着手在街边踱步。
路过一个无人在意的巷口,方朋吓得打寒颤:“哎呦妈呀我的天呐吓死了……少爷?”
清瘦高挑的身影伫立于明暗交界,讳莫如深。
瞪眼细看,那身形和服装很像自家的小少爷。
蚊蝇围绕街灯转圈,夜风与他抖瑟的呼吸交织,一步,两步,不言不语地,秋末染走入光亮。
他衣服不忍直视,糊满血污,分明大开杀戒一场惨烈,可他神色脆弱得像找不到家。
“……少爷?!你咋了?咋了!”方朋惊叫,箭步上前,把秋末染翻来覆去看个遍。
“我摔倒了,我……”
打人了。
后半句,随着喉结滚动咽进肚里。
“摔倒?!”方朋诧愕,摔倒能摔成这样吗,可秋家所有人都知道自闭症小少爷从不说谎,他急得直拍大腿,“哎呀!哎呀!我咋就没看好你呢!”
“方叔,我没事……”秋末染声音艰涩,话没说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软声线接踵而至:“小染?方叔?”
顷刻,少年打得火热的身体冷至冰点。
夏初浅站在不远处,拎着一箱牛奶,她刚从小超市出来,疑惑他们怎么还没回去。
这片老旧街区照明很差,灯泡坏了好些都没人修,她看不清秋末染的表情,可他身上的血迹显眼。
以及,他错愕地向后退。
那个一见到她,不是奔赴于她紧黏着她,就是跟在她身后甩不掉的少年。
此时,脚步凌乱,同她拉开距离,卡宴停在路边,他逃似的狂奔过去,狼狈地钻进后排。
“怎么回事?方叔!”夏初浅一瞬揪心。
“少爷说他摔倒了,唉,我也搞不清……”车子停路边挡道总归是缺德的,方朋赶忙上车,“小夏,我带少爷上医院检查,你放心回去吧,噢!”
可是后排没坐人。
“……少爷?”方朋抻脖子往后瞅。
前后排的座椅之间,少年蜷缩于此,骨骼被挤得生疼,可在这容膝之地他能讨得一丝丝安全感。
嘴唇干裂,他面白如纸,头埋进臂弯,未知的恐惧碾碎他瞳眸中的光。
——浅浅知道他打架了。
——浅浅不要他了。
*
五一假期,夏初浅和秋末染都没联系过。
她从刘世培那边得知他没有受伤,之前那个厉害的家教继续给他上课,他有好好学习。
——“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就和“改天约饭”一样遥遥无期,重点在后半句,她这么说只想让他赶紧回家。
客观上,她能力有限,真教不了他;主观上,她不想再沉湎于这段怪异的背德关系。
“星星之家”她也不打算去了。
小超市的老板娘爱唠嗑,认下了相貌姣好的夏初浅,总爱结账时聊上两句:“唉,美女,咱这小区越来越好了,前段时间加了安保,最近啊,路灯给修好了,晚上走路亮堂堂的。老来这里抽烟堵人的那群小流氓也不见了,听说被人打了,嚯哟,这些混子就是欠收拾!”
深埋情绪,夏初浅微笑:“嗯,挺好的。”
本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交集,可五一小长假结束的第一天,某条新闻空降,轰动一时,一代传说就此锒铛入狱。
——秋许明在国外被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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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空间,冷清得只剩秋末染的呼吸。
他缩在卧室一角,怀抱双膝,眼神静如潭水,墙壁的冷意穿透外衫直达肌底。
房门敞开着,耳畔响了一早上的行李箱的滚轮声,和离别的匆匆脚步,现下,无声无息。
没有送食材的生鲜车,没有彭厨的早餐,没有王妈的大嗓门,
没有方朋的插科打诨,没有修剪枝叶的园丁,没有穿黑衣墨镜的保镖,没有刘叔……
律师说,秋许明犯罪性质极其恶劣,根据当地法律,在判无期徒刑的基础上,没收境内外个人全部财产,现已跟国内的外联机关进行对接。
半山别墅落在秋许明名下,即,意味着,这个秋末染生活了十年的家,将被法院强制没收。
他日后无家可归。
树倒猢狲散。
怕被牵连生事,佣人们在得知消息后急三火四地收拾行囊,一个接一个离开。
和九岁那年如出一辙,父亲自顾不暇,所有人明哲保身,他形单影只被丢进医院。
*
坐了一上午,秋末染徐徐起身,午时的光温吞正盛,透过玻璃窗折射出炫彩的光柱。
光柱孤伶一道。
他面容沉静,不哭不怕,不慌不闹,落脚融于光。
他对秋许明没感情,不依恋也不憎恨,有没有钱于他而言也不重要。
对这里唯一的不舍,它是美好回忆的缩影。
B612号星球的小王子降落地球,打破与外界隔绝的高墙,接轨扰攘喧嚣,可瞬息万变间,广袤宇宙,小王子再次远离星群独自漂流。
不知道能去哪里,少年走出卧室,二楼静闻针落,他毫无想法地迈下台阶,突然,听到一楼的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细碎的撞击轻碰。
他来到厨房门口——
围围裙的白发老人鼻梁架一副老花镜,他沉眉细瞅一页纸,看不清还要拉远点,读一行,默念一行,加深记忆,再检查一下自己做对了没。
煮锅沸腾,鸡汤味的白汽滚滚上升,老人家的老花镜上凝结了一层雾。
他摘下眼镜,看到门口神色呆怔的少年,笑容一如既往和蔼:“少爷,吃饭了。”
鸡汤松茸面,彭厨留下的菜谱里最简单的一道,都十年没碰过灶台了,刘世培厨艺些微蹩脚。
奢石桌前,秋末染面前面是面,汤是汤,他之前习惯干吃口面条再喝口汤这样的吃法,现在,他把面条捞进汤碗里,用筷子搅一搅开始吃。
面条煮久了,变得软烂,但他吃得很香。
“少爷,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人之常情,你别怨他们。”
早上,刘世培一边和律师通话了解案件细节,一边遣散佣人交代他们对外别乱说话。
这些年,秋许明待他们不薄,该给的待遇一样不差。
知道秋家现如今没了经济来源,财产清空,有些人连最后一个月的薪水也没要。
彭厨煲好鸡汤才走的,王妈把小少爷昨天换下的衣裤洗净烘干叠好才道别,方朋抹着泪说小少爷想考驾照,就偷偷来找他学……
“我不怨他们。”
秋末染发自内心。
怨恨这种情绪有前因后果,潜藏在心中,隐忍不发,太复杂,他没有感受过。
连汤都喝干净,他捧着碗轻语:“刘叔,请教我洗碗。”
*
下午,刘世培一通接一通地接电话,又一通接一通地拨打,太多秋末染未曾涉猎过的内容。
一点钟,从不迟到的家教没登门。
等到了一点半,秋末染明白老师不会再来了,他自己翻开试卷静静做题。
三点钟,徐庆河打电话过来说手里有点事过不来。
父亲被抓,家财净空,人际疏离,荡析离居,他情绪贫瘠,全然接受。
只是心里,有块空洞无法填补。
日头西落时,秋末染坐在白檀木门前的台阶上看日落,太阳渐渐沉入山侧,他也一点点移动到了铁艺门。
弓起背脊,他抱膝靠门,放空发呆。
追逐落日,似乎倔强地在等待什么。
倏地,门缝中伸进来一根树枝,鱼儿啄水般轻捅他裸露出来的一截小腿。
连续三下。
少年触觉迟钝,第三下才模糊感觉到,他看着那根枝条,茫然地收起腿。
树枝嗖地退回到门的另一边,旋即,一只莹白纤细的手从门底下伸进来。
掌心躺一颗牛奶糖。
瞬间,少年心房的那块缺口弥合,眼中闪烁着碎月银光,他一秒都等不及拉开了铁门。
咬牙攥拳,他才能忍住想拥她入怀的冲动,僵在原地好半晌,迟缓道:“浅浅。”
真的是她。
蹲地上的夏初浅望着秋末染起身,捏着树枝,举高奶糖:“你不要……要吗?”
她气喘吁吁,汗珠浸湿发际线。
公交转大巴时,迟迟等不到车来,问了才知道,原来大巴的环山路线,是秋家专门为她增设的。
难怪这么偏僻的地方能通大巴,班次还不少,她勤俭懂事,虽然秋家给报销路费,但也不能把别人的钱当纸撒,拒绝专车接送和打车,本意是为了给秋家省事省钱,没成想,竟是秋家斥重金迁就她的节约。
沿路打不到车,她连走带跑向他赶来。
“不要嘛?不要我吃了哦。”
“要。”
夏初浅看着秋末染抓起糖,珍而重之藏进口袋,很多他珍贵的东西,马上要离他远去。
心头酸软,屏住眼中泛滥的泪意,她唇畔轻扬,给他一切都会变好般的笑容,说:“小染,上次的事,我都考虑好了,我要给你当家教。”
风将她轻柔的话语送入耳畔,狂喜过后,他眸色灰淡:“我没有钱了,付不起浅浅。”
“我免费。”
她毫不迟疑地迈入前院。
一周一次的牵手,好几周都没用过了,她主动勾他的小指,柔婉而坚韧地说:“小染,我免费呀。”
*
晚餐,夏初浅根据菜谱简单炒了两个菜,冰箱和橱柜里的食材充裕,够吃几天。
刘世培:“程序正在执行中了,还要几天,我们还能在这里住两晚。被没收的房子上缴国库,后续会司法拍卖。资金账号现在已经全部冻结了。”
夏初浅不太懂,便问:“刘管家,那您和小染会受到影响吗?财产没收?或者限制自由?”
“我不会的。我是外人,秋先生的业务我也不了解,就算严刑拷打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而少爷……”刘世培目光转向秋末染,“他九岁那年,和秋先生就不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了,后来秋先生又加入外国国籍。”
“所以从法律上来说,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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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少爷,早就不是父子关系,只是同姓的两个陌生人。”
信息量较大,秋许明在夏初浅心目中的形象愈发深不可测,她揣摩着:“嗯,那就好。”
“我呢,没想过离开秋家,就没给自己在别处安家,这些年,倒是有些存款。”刘世培坦言,“现在房价高,买房的话,恐怕日后的生活紧紧张张,不买房,租房子住,不求精贵,足够我和少爷过二三十年。”
“不知道我能不能活那么久。等我走了,钱都留给少爷。我那个儿子定居国外,很多年没联系过了,都不知道愿不愿意来参加我的葬礼。”
“刘管家!”这种话怎么听都不吉利,夏初浅祛晦笑道,“您一定长命百岁,陪小染很久很久。”
刘世培笑笑,用公筷给两个孩子添菜:“夏医生,您以后别管我叫刘管家了,身份不在了,听着也生分。就和少爷叫一样的,管我叫刘叔吧。”
“嗯,刘叔。”夏初浅也提议,“您以后也别叫我夏医生了,我还没转正呢,也不是小染的治疗师了。您叫我浅浅,叫我小夏,或叫我初浅都行。”
想了想,刘世培从中挑出:“小夏吧。”
这时,秋末染开口:“刘叔,以后叫我小染。”
“嗯。”少爷二字习惯性挂在嘴边,刘世培和颜笑道,忙改口,“小染,来,多吃菜。”
画面苦楚又温馨,夏初浅感慨万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相关人士唯恐避之不及,急于和秋家划清界限,可她本能地赶来了。
路上,一想到那个少年此时正在暗不见光的房间伶俜瑟缩,可又不同于此前,他或许是整幢别墅唯一的活物,深深的无力感和疼惜压得她眼鼻酸涩。
幸好。
幸好这一次还有人坚定地陪伴他。
“刘叔,小染。”思忖着,夏初浅问,“你们要不要住我那个房子呀?虽然有点小,但是刚翻新完,屋里很干净,家具家电基本都是新的,正好两间卧室。”
“不嫌弃的话就住那儿呗!那里现在本来也是小染的财产。我快毕业了,可以去诊所附近租个房子,徐教授对应届毕业生有一年的住房补贴,每个月一千块,所以我租房子花不了多少钱的,你们放心。”
刘世培等秋末染拿主意:“我随意。”
刷墙、画画、上课,那个房子于秋末染而言不单单是个住所,也是他和夏初浅的回忆的载体。
他点点头:“浅浅,谢谢你。”
*
吃完饭,夏初浅和秋末染在厨房洗碗,流水声哗啦啦,她戴着橡胶手套用洗碗布洗去油污,秋末染在旁边的水槽冲水,再把碗盘放消毒柜。
屈指可数的几个盘子和碗碟,洗了许久,夏初浅心不在焉地整理思绪,想着还有没有什么能为秋末染做的,忽然回过神来,怎么越洗越多……
“小染,不要擦了,你手里的抹布是脏的。”
罪魁祸首秋末染正拿着一块污花的百洁布擦刚冲干净的盘子,擦脏了再放回夏初浅这边的水槽。
被点名了,他手中一滞,盘子悬在半空良久,盘面染着百洁布上的污渍。
最终,他还是让夏初浅重洗:“浅浅,这,脏的。”
“嗯,我再洗一遍好了。”
突遭如此重大的变故,再淡漠的人也会情绪跌宕,走神犯错再正常不过了。
她没细究,继续洗:“你家有消毒柜,不用擦干碗盘,放消毒柜里高温处理就好啦。”
“嗯。”
他一口应,却偷偷仍用脏的百洁布去碰洗好的盘子,从她胳膊下面悄悄溜缝把盘子滑进水槽。
谨小慎微地,不让夏初浅发现。
可夏初浅不瞎,不止一两次了,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小染。”夏初浅关掉水,小臂搭在水槽边沿,扭头看向明知故犯的秋末染,“你故意的?”
“嗯。”
“为什么?”
她不解,看着少年眼皮下压挡住大半瞳孔,他迟滞道:“因为洗完,你就走了。”
龙头口滴滴答答落水滴,声响尤为清晰,碎在水槽底部,像极了他此刻的语气。
“我不一定走呀?”心化成一滩水,夏初浅扳开水龙头手柄,伴着哗哗的水流碎碎念,“我走了好久的路才来的,吃顿饭就走多不划算。”
“再说,我走不了,大巴没了,车虽然在车库,但是没人能送我回去,我不会开车,你没驾照,刘叔眼睛不好。走回去黑灯瞎火的,万一山里有狼呢?对吧?我还没想到能轻松安全回去的方法,先待着呗。”
许是这段话太曲里拐弯。
那晚,夏初浅留住客卧。
冰箱里有鲜牛奶,遇到这种大事,肯定心神不宁,她便想着,让刘世培和秋末染睡前喝牛奶助助眠,养精蓄锐才好应对日后的变化。
洗完澡,吹干头发,没找到上次来时穿过的那套睡衣,她只好又换上了外衣,等下顺便问问刘世培。
门打开,二楼的感应灯随即亮起。
走廊不如客房铮亮,光感短暂的交替间,墙边一道蜷抱双膝坐着的身影顿时起立。
他发稍上的水珠沿着锁骨滑落,领口晕开深色,连身体也没顾上擦干,前胸后背都半湿。
全身紧绷,裤缝被他的手用力攥着,裁剪合身的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凸起的内踝骨。
湿发堪堪遮住眼窝,眼珠在薄薄的皓白眼皮下抖动,他沉眸颤声问:“你……”
“也要走了。”
第44章 依赖 想到你要走,好害怕…………
似乎不是个疑问句。
疏星淡月, 风猎猎拍打窗户,秋末染的脸血色减淡,他身上的那股苍凉感, 仿佛无人问津的半山。
瞳眸岑寂,落不进光。
他的无助和恐慌一眼可知。
“我不走呀,小染。”夏初浅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铅石,洗碗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呀!
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的确不像准备睡觉的样子,她解释:“我找不到睡衣,打算去问问刘叔。对了,小染, 你喝牛奶吗?喝完好好睡一觉。”
耳畔她的声音嗡嗡囔囔, 忽近忽远,他听不清, 只看见她的嘴唇启启合合。
他害怕到听力异常。
“怎么不说话呀?不说话, 我就当你默认喝牛奶咯。”夏初浅眉眼里尽是柔暖, 指着楼梯口, “小染, 你想和我一块儿下去呢, 还是等我端上来呢?”
他什么都听不清晰。
迷惘中,只知道她要下楼了,他藏满惊惶,踩着滞重的步伐紧紧跟上, 双脚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
跟太近了,她停在冰箱前,他一头撞上。
“……哎呦!”夏初浅笑着揉后脑勺,跟着钟渊练拳击, 秋末染的胸膛更硬了,她差点被撞进冰箱,“一人一杯就够啦,喝太多夜里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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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好牛奶,秋末染跟着夏初浅去刘世培的卧室送,又随着她折回厨房喝牛奶,再盯着她洗杯子。
他想帮忙洗,但怕一个低头不留意……
她就不见了。
他过于安静,夏初浅不时观望一下他的状态,只见他面部无波无澜,和平时无异。
擦擦手,她忧心忡忡地问:“小染,你还好吗?”
传到他耳内的只有渺渺音节,形不成完整的句子,他捕捉到唯一的一个字:“好”。
什么好?
回答“好”还是“不好”,她才能留下?
略显苍白的薄唇嗫喏着,他不敢轻易作答,也不敢说话,因为她的回答他都听不见。
说错话,做错事,会惹她不开心。
她不开心就会走的。
“我不走呀,小染,你别紧张。”夏初浅抓着秋末染的衣袖把他送回他的卧室,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床上,“你早点睡哦,好好休息。”
可她刚松手,他蹭地站起来。
来来回回三遍,她认输了,他根本没有睡觉的心思。
客卧传来响铃声,夏初浅的手机来电话了,她没接,但那端持之以恒地给她打。
她无奈地沉肩道:“我电话响了,我去接电话。你有事就来找我哦,别乱想,早点睡。”
*
电话是安雅打来的:“夏初浅,你下午请假,不会是去找秋家小少爷了吧……什么?你真的去了?还没回来?天……夏初浅你疯了吧?你个疯婆娘!”
咆哮式狂轰乱炸,夏初浅听了耳膜疼。
待安雅冷静一些了,夏初浅温柔而坚定地回复:“我想过的。如果不是他帮我,我应该四十岁都攒不够抚养费和买房的钱,或许这辈子,重新住回曾经的家,拥有那个房子,我只能想一想,只能在梦里实现。”
“我和董童不可能和和气气地断开,以董童的性子,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没人保护我,没人威慑董童,我的处境其实挺危险,可是他会、也一直在我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守护我。他很温顺,但不懦弱。”
“我得了他的许多好处,雅雅,你知道的,别人对我好,我也会对别人好。”夏初浅灿动笑意,“报恩也好,发自内心也好,我都想留下来陪他。至少陪他渡过这个难关再说,现在他需要我,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她抱着手机长叹一声,笑道:“你叫的对,我可能就是个隐形疯婆娘。”
“啊啊啊!疯婆娘!”安雅抓狂,片时,她嘟囔道,“哼,不管你了,随你便吧!明天我帮你给徐教授请假,理由我要瞎说,就说你胡吃海塞不忌口,生理期疼得在床上打滚,披头散发,面部狰狞,吓死个人!哼!””夏初浅忍俊不禁,而后真诚地说,“雅雅,谢谢你。”
挂断电话,夏初浅想去看看秋末染,不监督他安安分分睡着她心里不踏实。
门一开——
少年肩膀松垮,弓起身缩成一体,守在门边,头发还湿漉着,像只脱离狼群,孤苦淋雨的狼崽。
见她出来,他拔腰而起,睫毛投下的暗影掩映空寂的眼神,右眼的泪痣似乎在代替他哭鼻子。
他这样子……
她还能怎么办呢?
今日破戒,夏初浅第二次牵起秋末染的手,先拉着他去洗手间拿吹风机,然后和他密不可分地来到床边,插上插头,让他乖乖坐好不要乱跑。
“我给你吹头发。湿着头发睡容易头痛,搞不好还会面瘫!”她站他面前,抓一抓他的头发,问,“小染,你平时睡觉会湿着头发睡觉吗?”
他默默无言,拗着脖子注视她。
眼神,好像刚从纸箱子里被人抱回来。
“我吹啦。”
让闭眼,他不配合,暖风哄得他眼球枯涩也愣是睁着,她摁了好几次才把他梗着的脑袋摁下去,他身子长,不低头,她吹不到他的头顶。
终于吹完,夏初浅拿开吹风机,才看到自己的衣摆被秋末染两手紧攥。
“傻瓜,我又不会偷偷跑走……”心疼得无以复加,夏初浅轻轻揉乱秋末染的头发,“这么怕我走呀?”
没点头,没回应。
他这阵子都静默得有些奇怪。
某个猜测在脑中形成雏形,她内心瞬间惊痛,急忙解锁手机打字给他看:【你是不是听不见我的声音?】
他从不骗她,抿唇点头。
她急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洗澡时。”喉音沙哑,他说话有点走音,“想到你要走,好害怕……”
眸子不再澄澈明亮,铺开薄暮冥冥,他呓语:“比等不到你,更害怕。”
这种全新的情绪,只有她让他体验过。
酸涩泪水填满眼眶,夏初浅吸吸鼻子,在手机打下:【我刚才一直都有跟你说,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陪你。】
她手机举他眼前:【我不骗你。】
顿时,少年全身卸力,他一点一点松开她的衣襟,她双手拢住他的双耳。
超负荷的焦虑、恐惧、压力都可能导致听力障碍,她拇指点压他的耳周神经,帮他舒缓。
慢慢地,他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
“浅浅,我好了。”润润嗓,秋末染的音色回归清朗澄冽,时钟指向十点,他问,“困吗?”
“不困。”
眸子胶在她脸上,他像是下了极大的信心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
三楼的走廊格外幽深森冷,此时,凝聚的乌云遮蔽星月,天幕不堪重负,一场大雨即将倾泻。
他们来到那间带密码锁的房间前。
锁盘有些年头了,盘面却光洁如新,秋许明每次进出都会擦掉他的指纹,怕痕迹被人看见,从而破译,那串数字,秋许明会带进坟墓。
可秋末染猜得到密码。
八位数,莒藜的祭日。
他微凉的指尖按序点触数字,再按下井号键,“哗啦”一声,门锁启开。
黑暗中,淡雅的山茶花香拂面而来,记忆中的气味将他的思绪扯回遥远的曾经。
莒藜喜爱山茶花香的香薰,出门喷山茶花香水在耳后,沐浴洗漱也用这个香型……
清晨露水般甘甜的气味,埋葬在了那天。
出狱后,秋许明癫魔般的一比一还原了一间他和莒藜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卧室,家具陈设,物件摆放,一模一样,包括这股淡淡的山茶花香。
甚至这栋别墅,都是曾经的家的放大版。
地下室那个只有秋许明有使用权的电梯,直达这间屋子,当思念和绝望凌迟他到痛不欲生之时,他便回来,把自己关进这个铁栏丛生的梦境。
年复一年。
“我爸妈,曾经的卧室。”
秋末染打开灯,温馨整洁的房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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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无余。
白色梳妆台上井井有条收纳着护肤彩妆,还是当年的那些,早已过期;衣柜门打开半扇,衣服由深至浅按照色系齐崭崭挂起,原原本本还原曾经。
两条白裙子,被岁月蹉跎出淡黄的晕圈。
夏初浅惊愕打望四周。
她原以为这么严加看管的房间,肯定藏着金库或机密,没想到是回忆。
如此,秋许明的杀妻行为更为诡秘。
这般珍藏曾经,一定是爱过并且还深爱着的吧?那秋许明为什么当年狠心掐死莒藜?莒藜犯了滔天罪过?出轨?可据秋末染的描述,他们应该是相爱的。
同时,她倍感唏嘘。
从活跃在公众视线起,秋许明没传过一条花边新闻。
以他的财力物力,不乏漂亮的女人趋之若鹜,可他不近女色,人们称他是能与龙争虎斗的悍狼,他做派像狼,没想到爱情习性也像狼。
狼是高度忠诚的动物。
不同于其他犬科类,例如狗,随地□□,多夫多妻,狼在选择伴侣后,会全心全意倾其所有。
狼的一生,只有一位伴侣。
*
夏初浅背着手走走看看。
严守礼节,她任何物品都没有触碰,对跟屁虫说:“小染,你要不要拍张照呢?你们搬出去以后,新的主人翻修房子,这间卧室就变样了。”
和秋许明一样,这里早就刻印在秋末染的大脑,但他还是拍了几张照片留作最后的纪念。
有莒藜在的家瓦解了,现在,这个家也化为泡沫。
看出了秋末染的不舍,夏初浅脚尖拧地面,有心无力小声问:“小染,就是……那个,如果这栋别墅被法拍,需要多少钱才能把它买下?”
“律师说,保守,3.2亿。”
有心理预估,夏初浅还是被这天文数字惊呆,短时间内,凑到这么多钱是天方夜谭。
雨点落在地上砸起尘土。
少时,玻璃上布满蜿蜒曲折的雨痕,白光无声地划破苍穹,闪电随之霹雳乍响。
“浅浅,还有件事。”
秋末染握紧手机,脸庞血色浅淡,眸中闪动莫测的情绪。
再一声惊雷过后,他瞳眸明明灭灭,犹豫着说:“浅浅问我,七年前,发生了什么?陈医生,他就从这里跑出去,然后,摔下楼梯……”
眼帘半阖,神绪飘远让他的眼神显得空泛,声线听起来低哑像被打磨过:“当场死了。”
*
最初,秋末染的治疗师由秋许明把关,在见秋末染之前,得先见秋许明。
秋许明和徐庆河签了合作协议,秋许明出资维持诊所的运营,徐庆河负责秋末染的治疗,并严加保密。
霸气摄人的男人十指交叉倚靠老板椅,眉眼锐利,气场震慑叫治疗师一个比一个腿软。
治疗师每周给秋许明汇报进度,效果不佳,他就深眉蹙起,叩击桌面的指弹声仿佛索命倒计时,治疗师们吓得说话咬舌头,这治病治的,堪比历劫。
再怎么引导,秋末染死不进步,久而久之,没人愿意去了,徐庆河诊所的治疗师,都找理由推脱这项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还战战兢兢的活计。
七年前,秋末染年仅十二,小少年喜欢窝在墙角,抱着画本画迷宫或者在黑暗中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岁月流逝,他的人生定格。
陈凡的到来给一切带来希望。
他接替上一位治疗师,接手秋末染的治疗。
治病讲究医缘,在他长达半年的坚持不懈之下,秋末染的心扉朝他敞开了小小的一道窗口。
小少年开始配合陈凡做训练,积极恢复语言能力,可他遗忘了如何说话,只能写字和陈凡交流,偶尔,他跟着大哥哥在家里转一转,学着接触外界。
如此细小的转变在秋家人看来是飞跃性突破,秋许明给陈凡的薪酬远高于市场价,过年过节豪掷千金送礼,派方朋开车每日接送陈凡。
倾注信任,把陈凡当自己人。
陈凡举止谦卑,和气斯文,对秋末染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小染,不急,慢慢来。”
某天,陈凡问秋末染:“小染,三楼那间带锁的房子,是你爸爸的秘密基地吗?”
小少年点点头,写:【嗯。爸爸警告我,那是妈妈的房间,
很宝贵,不可以进去。】
陈凡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笑眼咪咪:“前些天看了山体塌方的新闻,挺吓人的。外面雨大,现在让方朋送我,我不放心,也过意不去。我能借宿一晚吗?”
没理由说不。
口子一开,陈凡时常留宿秋家。
秋许明同意,刘世培很是欢迎,秋末染没有朋友,有个大哥哥跟他作伴,能少几分寂寞。
某个晚上,陈凡在秋家过夜,趁所有人都入睡后,他蹑手蹑脚来到三楼那间上锁的房间。
他观察了许久,除了秋许明,没有其他人进过这间房,他摸清了秋许明回来的规律,他还观察了一整天,秋许明的车子没有开进过前院。
今夜,秋许明一定不在。
这些日子,陈凡顺走过几样值钱的小玩意,无人发现,于是他胃口大开,秋末染说,这间屋子有他妈妈的贵重物品,想必是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
秋夫人死得早,秋许明一个大男人不会在意女人戴的玩意,偷拿两样不会有事的,别墅内部没装监控,所以,这一切,只有天知地知他知。
抱着此等侥幸,陈凡开始试密码。
秋许明的生日、秋末染的生日都是错的,陈凡回忆秋末染告诉他的秋夫人的生日。
刚想试,门乍然从内部打开!
高大壮硕的男人通身漆黑,眼眸收窄,瘴气拔地,宛若地狱爬出的野鬼,将他扒筋剔骨。
预判失误,秋许明不但在家,还在屋子里。
“……秋!秋!啊!!!”
陈凡吓得屁滚尿流,惨叫着慌不择路,冲下楼梯时,他一脚踩空重重摔下。
闻声醒来的秋末染站在二楼楼梯口,目睹惨状。
感应灯亮起,陈凡脖子折断,四肢朝四个方向扭曲,手肘的骨头刺穿皮肤,鲜血汩汩漫开。
小少年第二次见证死亡。
自那日起,秋末染变得更加自闭。
自此,秋许明也不再干涉秋末染的治疗,全权交予刘世培,他回来的频率锐减,基本每次回来,都暴打秋末染,再藏身于那间卧室,精神颓败如烂泥。
真相无人知晓。
但陈凡的死讯让治疗师们人心惶惶,由此,秋家成了只可说不可触及的可怖存在。
*
“你怎么……”心口窒息,夏初浅泪眼涟涟,对秋末染的疼惜让她五脏六腑生疼。
她踮起脚尖,一下接一下轻柔秋末染的头:“怎么总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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