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距离。
面颊隐隐发烫,她说话竟有些结巴:“你你你继续练习!吮吸脸颊做十遍,鼓胀脸颊做十遍,舌头顶住门牙,从硬颚移动到软颚做十遍……”
布置完任务,她看着秋末染垂眸做练习。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双眼半阖,羽睫直落落地在黑眼圈上投下密实的阴影。
慢慢地,他似乎累了,面部动作的幅度愈来愈微小……
脖颈的支撑力骤然消失,他脑袋一垂,上身前扑,直直地要正脸往小方桌上砸!
夏初浅吓得窜了起来!
她一下子护住秋末染的头,将他揽进怀里。
少年遁入沉眠,清浅平稳的呼吸声和地暖热气交融缠绵,清秀侧脸紧贴她的衣衫。
三十几个小时没睡,他太困了。
想起那次,他从未知的噩梦中惊醒后抓伤了她,她不怕同样的事再次上演,只希望他今天做个美梦。
她扶着他,把他轻柔地安顿在桌前趴着,去床头拿了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脸下,再将两只胳膊安放在他的两颊两边,尽量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他左手的创口贴卷边了,夏初浅去床头柜的抽屉找出几片,撕去旧的,换上新的。
原来除了包创口贴出血的几处,还有好些较浅的伤痕,笨笨的手控制不好剪刀,斩断叶片再划伤手指。
她拿一条小毯子给他披上,在纸上留言:【小染,我回去啦。你做的银杏书签超级漂亮,我很喜欢!以后我教你折纸,折一枚银杏书签,这个很难哦,你慢慢学,不许再这样熬夜通宵,不然不给你奖励!
做精细手工的过程也是训练你收放注意力的过程,慢慢练习,能提高你的阈值,以后哪怕很专注,也不会引发癫痫。等你能一次性折出一个完整精致的银杏书签,就离康复不远了,或者说,你在我这里就能“毕业”了!
洗完澡记得换创口贴。今天的治疗用时二十三分钟,剩下的一小时三十七分钟,我给你补上,日子你来定。你好好休息
,我们明天见!】
洋洋洒洒写下一大段。
把笔记本放桌面显眼的位置,留两颗牛奶糖在本子上,她看着秋末染蓬乱的碎发,伸手撸了两下。
第三下时停住。
夏初浅瞳孔不安地震荡,明明上次摸的时候心里稳如泰山,眼下竟莫名纷乱。
咻地抽回手,她轻悄悄退出房间。
*
徐庆河出差回来,夏初浅第一时间去办公室找他。
对秋末染第一阶段的治疗画下句点,她把治疗成果用文件形式汇报给徐庆河。
这三个月她以建立联结、培养信任为主,并坦言了自己的顾虑。
徐庆河翻看夏初浅条理分明的报告,厚厚一沓,他脸上难掩惊讶之色。
见效如此之快、如此之显著,或许早就应该安排没什么章法可言的新鸟去?
太循规蹈矩、太遵从经验的治疗方式真的不适合秋末染?
当然,徐庆河明白,这更功归于夏初浅本人的性格。
她具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移情和反移情不是罪过。”徐庆河合上报告,“有时候甚至是好事。”
徐庆河直言:“我不赞同一旦发现来访者对自己产生好感就当即停止咨询。透过移情,我们能更好地剖析来访者,毕竟深埋在心底的话只能对依赖的人说。”
移情和反移情,都不少见。
“小夏,你缺乏经验,相对容易被来访者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你可以告诉秋末染这是心理治疗过程中正常的现象,不是健康良性的爱,是一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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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代偿’,随着咨询关系结束,这种感情会淡去会彻底消失。”
徐庆河吹开瓷杯中漂浮的茶叶:“处理要有策略,你不要任其肆意发展就好。”
夏初浅忖量:“徐教授,那……给秋末染找个专业的语言康复师是不是更好呢?我只负责心理咨询,这样不必每天都和秋末染见面。”
一般的心理咨询隔几天进行一次,但秋末染是特例。
前期需要强干预让他习惯夏初浅的存在,所以他们每天见面,后期强化他的语言,语言一天不练就生疏,还得天天见,这无形中加大了移情与反移情的风险。
“好,语言康复师的事我会跟秋家商量。”
确实,夏初浅大学辅修过听力与语言康复学专业的课程,但毕竟非科班,专业度欠缺。
“小夏,不同于抑郁症或精神分裂这类心理疾病,自闭症对于感情的认知和普通人不同。”徐庆河话头转换,“对一部电影的爱是爱,对玩具的爱是爱,对某个人的爱也是爱,但在自闭症患者看来,这三种爱并没有太大不同。”
“情亲也好,友情也罢,爱情亦然,一直是自闭症患者的最薄弱项,很少有人能把一份亲密关系长期经营下去,因为他们对于爱的认知太特别,就像来自于另一个星球的人,有他们独到的逻辑和定义。”
“甚至不少阿斯伯格患者恋爱结婚生子都只是为了模仿普通人的人生轨迹,把孩子抚养到成年就离婚,十几年的朝夕相处都培养不出感情。所以……”
“所以?”夏初浅追问。
“所以,你不用瞻前顾后。”时差还没倒过来,徐庆河捏捏困乏的肩颈,“秋末染对你的喜欢是依赖,是新鲜感,或许也算友谊。他要真对你产生了男女之爱,那我可要谢谢你再好好研究一番了。”
徐庆河也并非全无忧虑,说罢,他语气转为严肃:“及时同步秋末染的进展给我。小夏,你把握好分寸,管理好自己的情感,如果实在为难,随时可以终止,我说过,我尊重你的想法,决定权在你手里。”
某种异样的情愫盘亘在夏初浅心尖。
听徐庆河客观分析后得出,秋末染对爱情绝缘,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感到遗憾,但杂糅的思维得以松动,也算松口气。
“在语康师的事敲定之前,你继续负责秋末染的咨询和语言康复。”
她说话也爱点头了:“徐教授,我知道了。”
第18章 住院 可明天是她的生日……
夏初浅从办公室出来, 安雅偷闲拉着她进到茶水间。
“浅浅,三个月喽,小少爷怎么样啦?”安雅眉飞色舞盼着新鲜八卦, “不用跟我聊治疗细节,患者隐私必须保密,跟我聊聊他的日常生活吧!”
“这我哪里知道呀,我和他又不住一起。”夏初浅冲一杯速溶咖啡端手里,倚上矮柜,“他的生活应该很简单,吃饭,睡觉, 做治疗, 画迷宫,发呆……”
掰着手指细数, 夏初浅扭头看着安雅眨眨眼:“没了, 大概就这些活动吧。”
安雅砸吧嘴, 确实有够单调乏味的, 她一边搅拌杯里的咖啡一边呐呐地说:“不过, 自闭症患者大多那样啦, 恢复的好一些的能出去玩……对了,浅浅。”
她肩膀碰一下夏初浅的肩,抬眉饶有兴致地问:“小少爷现在能出门了吗?”
“还不能。”夏初浅盯着液面微微波荡的咖啡,抿一口, 对他的惋惜融于口中的苦涩之中,“雅雅,我其实挺心疼他的,聪明有钱帅气温良的男孩子, 却只能天天窝在屋子里。”
“他十九岁,如果过正常生活的话在读大一,上课,运动,谈恋爱,打游戏,参加社团,去全世界旅行……”
他本该过这样的生活,对世界充满憧憬与探索欲。
而不是对外界的人和物视之为异物,将自己封锁。
“不过这样的生活也活得好好的,不是吗?”安雅捏捏夏初浅肤若凝脂的脸,“你最有发言权。你刚才说的几样,除了上课,你哪一样做过?我看你们精神层面挺搭的,都过得单纯又无聊,乐趣都不在大众娱乐上。”
夏初浅不置可否。
而后,安雅和夏初浅并肩相靠,望着天花板碎碎念:“俗话说得好,心疼男人是遭殃的开始!这世界上悲惨的人多了去了,不要心疼小少爷。浅浅,你懂的,一旦心疼患者,就很容易在做咨询的时候投入个人感情。”
“我知道。”本就繁杂的情绪突然又添一份怔忡,夏初浅硬生生把还挺烫的咖啡一口气灌下去,“雅雅,我去图书馆看书,中午就不一起吃饭啦。”
“哎!急什么!”安雅逮住开溜的夏初浅,“浅浅,你明天打算怎么过呀?”
“怎么过?”夏初浅一时被问蒙。
“天呐,夏初浅!”安雅哀嚎,就差翻白眼了,叫嚷着提醒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明天是你的生日!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的二十二岁的生日啊!”
夏初浅发怔:“……”
她每天都过的一样,的确忘看日历了,耸肩笑笑:“中午和雅雅吃大餐,其余时间正常过。走啦!”
*
徐庆河的话让夏初浅的心绪镇定不少。
她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很自然地和秋末染对视、对话、触碰,该说说、该笑笑。
细细想来,她除了担任他的咨询师,还肩负语言康复师、手工老师,甚至精神伙伴的角色,小孩难免对她多些热情和依恋,是她过度反应了。
做完每日的面口舌肌肉训练和精细化动作训练,差不多就到下午茶休憩时间。
夏初浅从二楼尽头的洗手间出来,秋末染在斜前方等她,这似乎成了他的习惯。
他正拿一张杏黄色的方形小纸片练习。
纸片还没他的手掌大,修长的手指不气馁地一遍遍驯服纸片,光秃秃的指甲在压折痕时略略烧痛。
他没听她的,还是把指甲剪很短。
上翻下压,折折叠叠,却最多只能将其对折两次,再多一次,纸片就会不受控地从他手中脱落。
更精巧的折法他更是应付不来。
“还在练习呀?”夏初浅小跑过去。
秋末染看着她点点头,边折边跟在她身后,迈小步迁就她的步伐开始每日“游行”。
第二阶段的治疗,夏初浅计划循序渐进地带秋末染出门,从他的卧室到其他房间,从别墅内到别墅外,从他的一亩田地到无边大千世界。
首先,就是每天带他逛一逛一楼和二楼,在他相对陌生的屋子里待十几分钟,且不许他缩在墙角。
起初,他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虑不安,严重的时候,涔涔冷汗打湿鬓边细发。
但他很听她的话,说不让避去墙角就不去。
咬牙强忍,紧攥的拳头骨节泛白,直直站在房间一处,等僵硬的身体逐渐回温,再跟着她在屋里兜圈,去慢慢接受不同于他空荡又素淡的房间的布置陈设。
现在,他已经可以自如进出一二楼的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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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房间了。
“小染,今天要去三楼吗?”
楼梯口,夏初浅指着楼上,仰头问秋末染。
刘世培告知夏初浅,秋许明明年开春前都不会再来别墅,请她安心工作。
上次秋许明的神出鬼没,秋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刘世培如果提前知晓一定会通知夏初浅暂时不要过来。
但这别墅毕竟是秋许明的资产,他想什么时候回来,以怎样的方式出场,不容他人置喙。
秋末染没有立即回应夏初浅,似乎有些踌躇。
末了,他点了点头。
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基本无异,只有秋许明偶尔回来住这层,大理石瓷砖地面和窗台一尘不染,不像空置了许久,估计吩咐了人好生打扫。
有间房与众不同,装了智能电子锁。
锁盘干干净净,没一枚指纹,不知从没打开过,还是谁不想留下痕迹让他人猜测。
夏初浅跳过这间房间,往前走。
身后的少年迟迟没跟上来,她回头,看到他垂眸站在那扇上锁的门前。
近来连绵不断的秋雨终于歇了一天,蓝天如洗,阳光穿透玻璃照在他的脊背。
似被回忆拽去了从前,他眸光有些涣散,周身镀金边,像一副陈旧的金框画。
“小染,怎么了?”夏初浅折回去。
秋末染默然摇头,表情平静如常。
主人上了锁的屋子,不是金库所在地,就是藏着什么不得了的机密,夏初浅懂得分寸,不会多问什么,她拽着秋末染的衣袖,拉他来到窗台边。
楼下,小花园支起了塑料温棚,抵御低温。
本该枯萎凋零的花草依旧存活着,色泽比不过春夏娇艳,但冬季将至,已经很难得了。
夏初浅使劲儿扒着窗户往下看,兴致勃勃:“小染,你喜欢小花园吗?想不想去看看?”
少年明眸骤缩,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双手撑着窗台大口喘气。
夏初浅赶忙让秋末染跟着她做深呼吸,不晓得他这是心理因素还是癫痫前兆,她还掐住了他的人中。
两分钟后,他呼吸平顺下来。
他虚弱地额头抵上窗玻璃,透过塑料罩子看,花草依稀变形,仿佛一个恒久不变的虚境。
无心再折的小纸片捏在手心,他眼眸暗似被风吹灭的油灯:“浅浅,想,去吗?”
清澈的音色此时微哑。
端倪很明显了,小花园是他害怕触及的地方,或许,这就是让伤口经年溃烂的脓点。
她有些不忍心揭开他的伤疤,但这就是她来此的目的。
拍拍他的手背,她语气轻柔温暖:“小染,对痛苦进行暴露我才有机会帮助你,帮助你脱敏,帮助你接纳。”
“我打个比方,就像中医按摩,痛则不通,痛是因为某处淤堵了,你告诉我哪里痛,我帮你一点点疏通。”
对上少年阴雾氤氲的眼睛,夏初浅诚挚邀请:“和我一起去小花园吧?”
咬咬下唇,秋末染似在下决心,许久都没回答。
*
回到二楼卧室,夏初浅拿起手机看时间,看到一连串狂轰乱炸的未接来电。
居然是董童打来的。
那次“扔U盘”闹了矛盾,董童对她的态度更爱答不理了,在家都讲不了几句话,他也几乎不打电话给她,突然打这么多通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夏初浅看一眼方桌对面的秋末染,他刚拿起《小王子》,正在翻昨天读到的那一页。
她飞快地打字发给董童:【我在给患者做治疗,怎么了吗?】
书页唰唰翻动的声音在她耳边盘旋,很快,少年轻唤:“我,要读了,浅浅。”
可她却被董童传来的文字霸占了注意力:【我妈住院了,就为了给你修窗户把腿摔断了。】
负罪感涌上心头,夏初浅打字的手不住颤抖:【哪家医院?】
董童发定位过来,缀一句:【快点来,都是你害的。】
“浅浅?”
秋末染的又一次呼唤把夏初浅的神绪拉了回来。
她嘴巴微张,眼珠子慌乱地左转右转,从椅子上蹭地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心火直烧:“小染,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必须马上赶过去……”
闻言,秋末染举着书也站了起来。
她送他的银杏书签夹在书页,荡悠悠掉在地板上。
“抱歉啊,真的很抱歉!今天不够的时间我下次补上!”语间,夏初浅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我会跟刘管家解释清楚的。”
没有下句。
没有“明天见”了。
秋末染快步追上去拉住夏初浅的衣袖,眉间浮起急色:“浅浅,明天,来吗?”
夏初浅不想给小孩虚假的希望,如实说:“我阿姨摔断腿了,住院不能没人照顾,我得请假几天。”
“几天?”
“现在不好说,我会联系刘管家的。”
“可,明天……”
看着夏初浅急到发白的嘴唇,杏眼里溢满担忧,懂事的少年最终松开手。
可明天是她的生日……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书签,走到落地窗前。
前院,刘世培喊来方朋,夏初浅着急地钻进车里,很快,黑色卡宴沿着林荫路消失不见。
少年收回视线,垂眸看手中的书,他往前翻页,翻到小王子风情万种、娇弱多疑又虚荣带刺的红玫瑰。
他在红玫瑰旁边画下一朵玫瑰,花萼染成绿色,花瓣没上色,瓣瓣纯白。
再画一个罩子,为它遮挡冷风吹。
*
夏初浅火急火燎赶去住院部,李小萍躺在病床上,左脚裹着厚厚的石膏,悬空吊起。
董童戴着黑口罩黑鸭舌帽,坐在床旁边的小方凳上,望向夏初浅的眼神加倍阴沉。
“李阿姨!”夏初浅一把握住李小萍的手,愧疚溢于言表,“你干嘛去修窗户呀!我在窗户缝里塞了海绵条,已经不漏风了,房间不冷了,李阿姨你……”
她喉头哽咽,极轻地摸了摸李小萍缠成粽子的腿:“摔成这样怎么办啊?多疼呀!医生怎么说?伤哪里了?严不严重?会不会留后遗症?”
“没事儿,浅浅,阿姨就是轻微骨裂。阿童夸张死了,瞧把我们浅浅吓唬的。”李小萍回握住夏初浅的手,有些强颜欢笑,“医生说住三五天回家养着就行,不打紧。倒是你啊,窗户坏了都不跟阿姨讲,太见外了!”
“还是阿童关心你,他跟我说的呢!唉,都怪阿姨没能耐,没赚钱的本事,请不起师傅换窗框,自己修吧,又笨手笨脚,爬个梯子都能脚滑摔下来,这么简单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净给你们添麻烦。”
李小萍唉声叹气,眼角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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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听得夏初浅心口堵得慌,她连忙摇头:“李阿姨,你别这么说……”
“唉,阿姨当初信誓旦旦对你爸妈承诺,一定照顾好你,你看看阿姨就爱说大话,连个像样的卧室都给不了我们浅浅。”李小萍打断,说着说着,声泪俱下,“浅浅啊,你别嫌弃阿姨家。你知道阿姨一直都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对待,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我们浅浅……”
听着李小萍滔滔不绝的声情并茂,熟悉的窒息感如凶猛洪水淹没夏初浅。
她怎会不知李小萍一个单亲母亲,拉扯她和董童两个人长大有多么艰辛不易?
甚至,李小萍年轻时,有过三两个男人不介意她离婚追求她,他们可以接受董童,但接受不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她,被她这个拖油瓶拖累,李小萍没有再婚。
她感恩李小萍收养了她,没让她孤苦伶仃。
可大山般的负疚感一直重压她,年龄越大越粉身碎骨,尤其是下定了那个决心后。
*
六点多,夏初浅下楼去医院食堂打饭。
董童起身要走,听了一下午李小萍的哭诉,他着实受够了,他讨厌母亲这样哭哭啼啼的,掉价。
他更讨厌李小萍瞎说,他分明就没有关心夏初浅冷还是热,她房间窗户坏了的事他随口一提罢了,李小萍说得好像他故意舔夏初浅似的。
太自卑的人,一点点低姿态都觉得尊严被践踏了。
李小萍叫住董童,压低音量说:“儿子,浅浅快毕业了,喜事一件。酒席不急着办,你俩要不先把证领了?快过年了,咱们三喜临门。”
董童焦躁地吼道:“急什么啊!”
他打算再做一次面部修复手术,等模样好看点了再举办婚礼、拍结婚照,家里目前没闲钱。
李小萍叹气,忍不住数落:“你对浅浅温柔一些,体贴一些,女孩子都喜欢对自己好的。”
董童对夏初浅谈不上爱与不爱,但心底,早已认定她就是他的所属物。
他一脸不耐烦,反过来埋怨:“修窗户怎么不让我来?你多大岁数了!”
李小萍眼神飘忽,搓着硬邦邦的石膏,话题一转:“明天是浅浅二十二岁的生日,我梳妆台上有礼物,你送给她,就说是你准备的,别说是我买的啊!明早去蛋糕店订个蛋糕,别忘了,浅浅爱吃水果多的。”
第19章 回忆 九岁,那年……
夏初浅跟刘世培请了五天假, 董童是男生,不方便照顾,留在店里打理生意了, 请护工又花钱,夏初浅便陪夜、忙前忙后照顾李小萍。
电话里,夏初浅歉意难消,估计刘世培没碰上过她这么多状况的心理治疗师。
她说家人摔伤住院了,目前处于急性炎症期,没人照看连大小便都解决不了,等家人能下床自己上厕所了,她马上复工。
刘世培不仅没有不满, 反而温言道:“夏医生, 家人的事自然要放第一位,祝您家人早日康复。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 尽管联系我。”
夏初浅哪里有脸面再麻烦秋家, 赧然之余, 感动更甚。
她轻轻柔柔地说, 仿佛想刘世培以同样的口气传达:“刘管家, 麻烦您转告小染, 我五天后过去。让他不要担心,不要着急,我不会丢下他……
语义微妙,她急忙找补:“像之前的治疗师那样。”
她还给秋末染布置作业, 让他这五天继续做面口舌肌肉训练和语言练习,不要退化了,下次见面检查。
刘世培接着话头说:“夏医生,徐教授和我联系了, 就语言康复师一事……如果您愿意身兼多职,我这边支付您双倍工资。您知道的,找一个能让少爷有交流意愿的人,没那么容易,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
“可是,刘管家,我不够专业。”夏初浅坦言。
“夏医生,专不专业结果说了算。”刘世培笑笑,“有些事,不必那么墨守成规,至少目前为止,夏医生带给我的结果,我是满意的。”
被认可是莫大的荣幸,况且,双倍薪酬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夏初浅应下:“好的,您放心交给我吧。”
*
二十二岁的生日在病房草草度过。
那天中午,安雅拎着午餐来探病,送给夏初浅一双时尚漂亮的皮鞋。
作为好闺蜜,她好想还原夏初浅的美貌,实在看不下去夏初浅常年只穿老年足力健款式的运动鞋,或某宝爆款烂大街且毫无无设计感的帆布鞋。
可惜,夏初浅都没有配得上这双鞋的衣服。
董童给了夏初浅一个银镯子,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夏初浅比平时多看了几眼手机,零点过去,迈入新的一天时,心口空落落的,仿佛一把小铲子凿洞凿了二十四个小时终于凿通了,冷流灌进来。
短暂的失落后,她把手机放枕下,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准备入眠。
李小萍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浅浅,你最近给做治疗的那家子人哦,是不是很有钱啊?”
夏初浅疑惑李小萍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李小萍不是个热衷于挖别人家隐私的八婆。
她嗯了一声:“挺有钱的。”
听言,李小萍胳膊肘撑着身体半坐起来,低头紧张地看着夏初浅被昏暗笼罩的脸。
怕吵到同房的病人,她用气声问:“你治的那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多大了?”
夏初浅明白李小萍的用意了,答道:“是个男孩,才十几岁,还小。他的病更特殊一些,相处起来就是个小朋友,我把他当小弟弟看待。”
病房静悄悄,李小萍的舒气声昭然。
她不全信周芳的“赚外快”说辞,养了十几年的姑娘,什么秉性她心里多少有数。
但夏初浅勤俭,不会自掏腰包买贵价电脑,所以电脑一定是别人送的,出手阔绰,很可能是个对夏初浅有好感的异性。
不是那家人,那么……
李小萍又压低嗓门问:“你最近还做其他工作吗?”
夏初浅苦笑道:“李阿姨,我哪还有时间打其他工呀?毕业论文都快忙不过来了,我现在就想好好实习、好好工作送自己一份毕业礼物。”
一口浊气舒然呼出,李小萍心中的郁结化开,毕业礼物啊,想必就是那个电脑了。
*
五天后,夏初浅又踏上了去往半山别墅的路。
路两边,银杏枝条随风晃动,簌簌轻响,金黄的落叶被车轮带着尘土卷起翻飞。
大巴车载广播热烈播报:“十一月猎户座流星雨将于今日粉墨登场!天文专家表示,该流星雨虽流量不大,但恰逢无月夜,利于观测。由于该流星雨的辐射点在后半夜才升上中天位置,因此后半夜观测条件更好……”
女声甜美,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和兴奋。
夏初浅侧额靠上车窗眺望。
五天没见的广袤景色,竟像时隔经年令人怀念,她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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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觉得大巴开得好慢。
下了车,她几乎飞奔向别墅。
在按下门铃前,铁艺门就打开了:“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祝你健康……”
可视对讲中播放着生日快乐歌,参杂电流杂音的欢快乐曲盘旋在静谧半山。
这个场景本该发生在五天前。
夏初浅低头捂嘴笑,监控拍得到她,那个少年此刻一定正在盯着屏幕看她。
她清清嗓子,假装淡定地问:“播现成的歌曲呀,怎么不唱给我听呢?”
“方叔,说,我唱,难听。”
夏初浅笑得灿烂,推开铁门往里跑:“谢谢你,小染。”
白檀木门前,秋末染穿一件烟灰蓝色毛衣,清冽干净,低饱和度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加白皙。
他给夏初浅戴上一顶手工花环,清亮的眼眸蕴满细碎亮光:“给浅浅,生日,快,乐。”
“谢谢,好漂亮!”
“方叔,说,女生喜,欢。”
“你编的吗?”
“王妈。”
夏初浅想想也是,这种精巧活儿他现在还做不了,她踮起脚尖揉乱他的头发,压不住笑意:“小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少年配合她微微弯腰,羽睫垂在眼前:“我知道,五天,前,可浅浅,没来。”
秋末染对于世故人情的感知远不及常人,但也懂得生日对一个人来说的特殊性。
他问了几个家佣,如何给女孩子庆祝生日,听到了一大堆新鲜的知识。
方朋和王妈越说越起劲,可许多方案被刘世培否决,刘世培说不合适,还说夏初浅这几天忙着照顾病人,让他尽量不要去打扰她。
一句“生日快乐”终是没发出去。
最后,他只能当面送她一个花环和一份小礼物。
少年把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递给夏初浅一个木头盒子,着重强调:“不贵。”
里面装一只轻巧素雅的杯子。
白底上简单勾勒几
笔彩墨,夏初浅拿在手里端详,就像家居店卖的价格亲民的那种。
小孩也不会骗人,她笑着收下:“小染,谢谢,那我就以朋友的身份收下啦!”
治疗师应拒收患者的礼物,但考虑到秋末染好不容易和她建立起了联结与依赖,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浇他冷水,等到咨询关系结束她再还给他好了。
少年澄透的眸子似一眼泉水,沉渣忽然泛起。
静默少顷,他缓缓开口:“今天,补上,之前的,时间,和,浅浅,去,花园。”
夏初浅暂且不知,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
五点钟,两人来到小花园。
夏初浅提前给李小萍知会了一声今天加班晚回家,李小萍试探似的问了几个问题,叮嘱她尽早回来。
塑料温棚圈起一个恒温潮湿的花草世界,透过塑料膜,远处的青山静林被雾化得看不清。
小花园占地面积不大,种植的品种都很常见,空气中飘溢淡淡的青草花香,中央摆一架藤条秋千。
夏初浅和秋末染并肩坐在两人座的秋千上,自踏入花园内,少年比往日更少言,她手抓藤条,双脚轻轻荡起藤椅,没着急切入正题。
太急切、太强势会适得其反。
她在等他敞开心扉主动开口。
半晌,一直垂着眼帘的秋末染抬起了眼,白透的眼皮下,蓝青色血管不安地蠕动。
“九岁,那年,我,看见,我爸爸……”
喉结翻滚,暂默几秒,他双唇微启:“在这,里,杀了,我,妈妈。”
*
十年前,秋末染九岁。
母亲莒藜在和秋许明结婚后,便当起了全职太太,全身心照顾患病的秋末染。
莒藜曾是一名护士。
她天性乐观、无私奉献,儿子的病没有击倒她,自秋末染两岁诊断出患有自闭症,她坚持给他做干预和引导,长达七年,一天不落。
可效果不尽如人意。
小男孩不听话,总忘记妈妈的嘱咐,总不看人不理人,九岁了还无法正常融入集体。
他不会交朋友,不会玩游戏,不会和任何人相处,不会哭不会笑,情绪起伏较大时,会“蝴蝶手”,也就是双手拍打虚空。
是个漂亮的怪胎。
那时的特殊教育还不成熟完善,秋末染没有去特教学校,他在一所贵族小学就读。
三年级的他,自学了初中的所有知识,常常在班级崭露头角,碾压同龄人。
他不是有意炫耀,但也不懂收敛。
他感受不到其他同学对他的敌意。
班上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各个都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小王子小公主,哪能受得了这种挑衅和羞辱,更何况是个看起来又呆又不正常的怪人。
某天的体育课,一个男生故意拿篮球砸秋末染的头。
哄笑声四起,小团体围了上来看笑话。
秋末染神情木然地揉揉右脑袋,小跑过去追上篮球,再跑到男生面前,依样而为。
他模仿男生的行为,还一记砸头给男生。
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又准又狠。
从没挨过打的男生犹如遭受万般折辱,要知道,他手指头的肉刺撕破了,爸爸妈妈都心疼得天塌下来了似的,他不许任何一个人打他!
男生羞愤地大声辱骂秋末染。
而秋末染听不懂似的,眼神极短地落在他脸上后,开始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就是死不看他。
这种漠然,让男生觉得自己的拳头落在了棉花上,不但没有施虐的快感,反而被屈辱感反噬。
周围同学的目光火上浇油,男生无比难堪,教唆其他看秋末染不顺眼的同学一拥而上。
所有人同仇敌忾。
被推倒在地的秋末染面无表情,拳脚落在他身上,他对疼痛不敏感,但瘦小纤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响起警报,他渐渐呼吸迟钝、意识游离。
换作一般的小朋友,早就哭鼻子求饶了。
可秋末染安安静静趴在地上,连抱头保护自己都不会。
某个同学突然掏出一把手工课用的裁纸刀,笑嘻嘻:“他是个机器人,不然怎么说话那么怪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扑棱手就是漏电了!”
“哈哈!还不会做表情!我家的狗都会笑呢!他傻死了!会算数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擎天柱的电池在后背,我们把他的电池扣下来吧!”
秋末染的四肢被死死按压在地上,他终于感觉到了,别人的膝盖跪在他手脚上传来的痛。
英伦风校服衬衣被扒掉,裁纸刀划开他的背,豆腐似的细肉狰狞翻出,鲜血外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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