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沿着坡路往下走,龙飞跟在后面。走到村口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看着他。戴皮帽子的那个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宝:
"你谁啊?"
大宝掏出证件亮了亮:
"我从京城来的,姓秦。刘主任让我过来看看情况。"
戴皮帽子的接过证件看了看,脸色变了变,立刻满脸堆笑,
"您就是秦局长?刘主任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您要进村谈。您请。"
他侧开身,让出一条路。大宝往村里走,刚走了两步,对面那些拿着农具的村民里有人喊了一声:
"......
“谢尔盖先生,”大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铁片刮过青砖,“您知道吗?我们查了您在天津的全部行程记录——您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进入渤海饭店三楼东侧会议室,四点零三分离开,中间没有接见任何外部访客。但您隔壁的308房间,在三点四十二分有人敲门,开门的是您的翻译。那人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穿的正是这张照片上的灰中山装。”
谢尔盖端茶的手终于顿住,杯沿停在唇边半寸,一滴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大宝没看他,只盯着自己左手拇指指甲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值得琢磨的东西:“您那位翻译,是莫斯科国立大学东方语言系毕业,1956年分配到驻华使馆。而三天前,他以‘探亲’为由向使馆申请了七十二小时离境许可——目的地不是苏联,是香港。”
谢尔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茶水终于被咽了下去,可那口吞得太急,呛得他微微侧过脸,肩膀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秦局长,”他开口,俄语里掺进一丝生硬的中文腔调,“外交人员享有豁免权。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大宝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冬夜结冰的井面,“我只是提醒您——您带来的贸易团,后天上午十点零七分,CA917航班起飞。但您个人的护照,昨天已被市外办暂停使用。理由很正当:贵国某位参赞去年在昆明采购的三台国产车床,发票显示付款方是基辅一家早已注销的进出口公司。而这家公司,法人代表的签名,和您桌上这张批条的‘陈’字走之底,用的是同一支钢笔。”
谢尔盖猛地坐直,公文包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抠进皮革纹路里。
大宝轻轻推过一张纸——不是文件,是张泛黄的旧照片。背面印着“1953年秋·中苏技术交流团合影”,前排右三,一个穿藏青工装、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与年轻时的谢尔盖握手。那人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徽章,徽章内圈刻着一行微缩俄文:НПО ?Металлургия?(冶金工业设计院)。
“您认得他。”大宝说,“刘振国,原第二轧钢厂总工程师,1954年因‘技术路线错误’被调离,后来……死在山西运城的铁矿劳改队。当时负责押送他的,是您带队的苏方专家小组。您亲手给他戴上的手铐,不锈钢材质,现在还锁在运城档案馆第三号铁皮柜里。”
谢尔盖的呼吸骤然变沉。他不再掩饰,直接伸手抓过照片,指尖在刘振国脸上用力摩挲,指腹蹭掉一小块发黄的相纸边角。
“他当年偷走了我们的数据。”谢尔盖突然用纯正俄语低吼,声音嘶哑,“把K-12合金的晶格参数卖给了美国。我们只是……执行纪律。”
“可他在1953年就交出了全部原始手稿。”大宝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泛蓝的复写纸复印件,纸页边缘有被反复折叠又展平的毛边,“这是他在太原铁道学院任教时,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的推演公式——全部抄录自您给他的苏联教材第78页。而您当年带走的所谓‘泄密证据’,是这本教材的印刷错页。第78页的晶格图,印反了。”
谢尔盖的手指开始发颤,他盯着那叠复写纸,瞳孔收缩如针尖。
“您真正想拿走的,从来不是什么特种钢材资料。”大宝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怕惊扰一只濒死的鸟,“您要的是刘工当年在轧钢厂地下室做的那个小熔炉——能模拟-196℃超低温环境的实验装置图纸。因为苏联自己的‘极光计划’卡在材料韧性上,而刘工用国产镍铬合金做出了突破。可惜,那套图纸1954年就被烧了。烧图纸的人,是您推荐给中方的技术顾问组长。”
谢尔盖猛地抬头,额头沁出细汗,额角青筋跳动:“你……怎么知道?”
“因为烧图纸那天,刘工的女儿躲在通风管道里看见了。”大宝从信封最底层抽出一张孩子画的蜡笔画:歪斜的楼房,三个火柴人围在冒黑烟的铁桶旁,桶边用稚拙字体写着“爸爸的炉子”。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小字标注着日期:1954.11.07。
谢尔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串数字上,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吐出两个音节:“……阿雅。”
大宝没接话,只将蜡笔画翻转过来——背面是行褪色墨水写的俄文:“Я не забуду.(我不会忘记。)”
咖啡厅顶灯滋啦闪了一下,冷白光线扫过谢尔盖骤然灰败的脸。他摘下眼镜,用袖口用力擦镜片,动作机械得像生锈的发条玩具。
“您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大宝平静道,“在列宁格勒大学读物理。她上周寄回国的包裹里,有三盒胰岛素——您夫人三年前确诊的糖尿病,需要终身注射。而这些药,产自广州白云山制药厂,经香港中转。运输单据上,收货人签的是您的俄文全名,但笔迹……和这张批条上的‘陈’字,走之底最后一笔,同样往上带。”
谢尔盖的手停在半空,眼镜悬在指尖,镜片映出大宝身后窗外飘过的梧桐叶影。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秦局长,您比我想象中……更了解我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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