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加固资金拨付是否到位、施工队是否进场;二是西口农贸市场排水沟淤堵问题,务必在梅雨季前彻底疏通;三是北巷三十七户煤改电用户补贴发放清单,要求户户签字、张榜公示、影像留痕。”
周通猛地抬头:“秦局,这……这是让我把他们扶上来?”
“不是扶。”大宝声音平静,“是让你们一起蹲下去,把手伸进泥里,把活儿干出来。群众的眼睛亮着呢——谁真在做事,谁在纸上谈兵,他们比谁都清楚。等这三件事办成,你再回头看看,那些曾经被你当成筹码的‘闲话’,到底是风声,还是民声。”
他踱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顺便提醒你一句,督办组第一次碰头会,就在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三号。王国华和孙谦八点四十分就会到。你作为组长,得提前十分钟到场,把会议议程、分工草案、问题清单,一样不少摆上桌面。别让他们等。”
周通怔住。他原以为退让换来的是一纸免责书,没想到接过来的是一副担子,还沉得硌肩。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明白。我回去立刻准备。”
“不急。”大宝抬手制止,“材料不用你写。我已经让秘书把基础资料汇编好了。”他朝门边示意,秘书随即上前,将一份装订整齐的蓝皮册子递到周通手中。封面上印着烫金小字:《南锣鼓巷民生实事督办组首期任务分解手册(试用版)》,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含东段危房户明细、排水沟测绘图、煤改电未发放名单——均经王国华、孙谦核校。
周通翻开第一页,瞳孔微缩。表格里,每户姓名后都贴着一枚小小的红纸圆点——那是孙谦手绘的“已入户”标记;排水沟图纸旁,用蓝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勘测数据,字迹刚劲,末尾署名“王”,日期是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带队在胡同里转悠时,曾看见王国华蹲在一处塌陷的井盖边,正用卷尺量深度,裤脚沾满泥浆;又想起昨晨路过副食店,孙谦正帮老师傅搬新货架,额角沁汗,衬衫后背湿透一片。
原来有人早就在泥里站着。
“秦局……”他声音哑了,“这份手册,您什么时候让他们做的?”
“昨晚十点。”大宝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你在我办公室谈‘永久存档’的时候,他们在南锣鼓巷数瓦片、记门牌、给老人量血压。周通,规矩不是纸上的字,是人踩出来的印子。你缺的不是证据,是低头看地的工夫。”
周通攥着手册,指节泛白。那蓝皮封面硬挺,棱角分明,像一块冷铁。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脚步顿了顿。
“秦局,”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有个请求。”
“说。”
“下次……能不能让我跟王国华、孙谦,一起蹲在井盖边上量尺寸?”
门外槐影正浓,蝉鸣如沸。大宝望着他脊背绷紧的线条,终于微微颔首:“可以。带上卷尺,别忘戴手套——井沿锈蚀,容易划手。”
周通点点头,推门出去。走廊里阳光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抬手遮了遮,却没擦汗。那本蓝皮手册沉甸甸压在左臂弯里,边角硌着肋骨,生疼,却踏实。
门关上的刹那,孙谦端着两杯新沏的茉莉花茶从隔壁办公室探头进来,笑嘻嘻把杯子往大宝桌上一放:“老秦,成了?”
大宝吹了吹茶面浮叶,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成了。不过不是靠吓,是靠让他看见——泥巴底下,真有根。”
孙谦一屁股坐进刚才周通坐过的椅子,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又默默塞回去:“啧,这烟以后得戒了。下周督办组第一次会,得当着周通的面,把烟盒扔进胡同口的废品回收箱。”
“别扔。”大宝抬眼,“留着。下次他要是又想往别人档案里塞黑材料,你就把这包烟拍他桌上,问他:‘周主任,您当年收腊肉换补贴,是不是也觉得,两斤肉换一个名额,不算啥大事?’”
孙谦朗声笑起来,笑声撞在墙壁上,嗡嗡作响。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青瓦屋脊,翅尖掠过澄澈蓝天。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喧闹,还有不知哪家院里,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新戏——调子高亢,字字铮亮。
大宝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墙上那幅泛黄的地图:南锣鼓巷七百米长街,被红蓝铅笔反复勾画,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最东头,一个鲜红的五角星旁,写着四个小字:“开工在即”。
他伸手,将地图最下方一角,轻轻抚平。
那里,原本卷起的纸边,正悄然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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