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字,只烫着一枚暗红色梅花印。他轻轻放在二宝面前:“你打开看看。”
二宝掀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泛黄的委任状影印件,签发日期是一九五一年六月,签发单位赫然是“南越临时军政府驻港联络处”。委任对象一栏写着:黎塘,军衔:少校。职务:情报处副处长。附件清单里,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四个代号,其中第七个,用红笔加了着重号——“夜莺”。
二宝手指抖得厉害,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剪报,一九五五年《华侨日报》一则豆腐块消息:“南越难民船‘海燕号’于昨晨抵港,载难民二百一十七人,其中重伤者三十四人,死者七具。据悉,该船出发前曾遭不明武装分子登船搜查……”
报道下方,有人用蓝墨水添了一行小字:“夜莺未归。”
二宝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阮天明的老婆……不是黎塘杀的。”
“对。”大宝点头,“是‘夜莺’杀的。阮天明的老婆,原名陈玉兰,一九五〇年在广州地下党联络站当译电员,一九五二年潜入南越,代号‘夜莺’。她发现黎塘在帮李树棠往大陆偷运军火图纸,顺手截获了三份。黎塘怕她上报,先下手为强——可他没想到,陈玉兰临死前,把东西交给了阮天明。”
二宝呼吸一滞:“所以阮天明疯了一样找黎塘,不是为报仇,是为夺回证据?”
“证据早不在阮天明手里了。”大宝冷笑,“李树棠比他快一步。阮天明前脚进医院,后脚他派的‘医生’就进了病房。陈玉兰的遗物,包括一个铁皮饼干盒,当晚就出现在李树棠书房的保险柜里。”
二宝盯着那本册子,指尖划过“夜莺”两个字,像划过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那黎炳呢?”
“黎炳是陈玉兰的亲侄子。”大宝声音低下去,“当年‘海燕号’上,他本该是第七具尸体。可他活下来了,靠吞下陈玉兰塞给他的蜡丸——里面是缩微胶卷。胶卷拍下了黎塘签字的三张军火转运单,还有李树棠亲自盖章的‘南越侨胞互助基金’提款凭据。”
雨声忽然停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磕碰表盘的咔哒声。
二宝慢慢合上册子,把它推回哥哥面前:“哥,你早知道这些。”
“我知道李树棠在撒网。”大宝垂眸,“可我不知道他织的网,每一根丝线都浸着林家人的血。”
二宝沉默良久,忽然问:“李文斌知道多少?”
大宝没答,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册子上。铜钱正面是“乾隆通宝”,背面却被人用刻刀深深剜去“通宝”二字,只留下“乾隆”两个字,刀痕狰狞,像两道未愈的旧伤。
“这是李文斌今早派人送来的。”大宝说,“他说,他爹让他转告你——有些路,跪着走完,好过站着死。”
二宝盯着那枚铜钱,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角渗出泪来。他一把抓起铜钱,狠狠按进自己掌心,锋利的铜边瞬间割破新愈的皮肤,血珠迅速沁出来,混着掌心未褪尽的淡粉色疤痕,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妖异的花。
“哥,”他声音嘶哑,却像淬了火的刀,“帮我约李树棠。今晚八点,南锣鼓巷‘福记茶楼’天字一号房。就说……林二宝请他吃顿家宴。”
大宝看着弟弟掌心蜿蜒而下的血线,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转身,从橱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青花瓷坛,坛口封着厚实的红蜡。他用小刀撬开蜡封,掀开坛盖——里面不是酒,而是一捧深褐色的、混着草药渣的浓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油星,散发出苦涩又辛辣的气息。
“灵井水兑了七味续骨草、三七、地龙粉。”大宝舀出一勺,倒进粗陶碗里,“喝下去。今晚若动手,你得确保自己能站着走出那扇门。”
二宝仰头灌下。药汁滚烫辛辣,直烧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呛得剧烈咳嗽,咳到最后弯下腰,指缝间却漏出一丝笑意:“哥,你说……李树棠会不会也觉得,他才是那个,真正该坐上警队一哥位置的人?”
大宝没答话,只将那本牛皮纸册子重新包好,用红线细细缠了三圈,然后放进自己贴身的衬衣口袋。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漏下来,正照在二宝滴血的手背上,映得那枚乾隆铜钱幽幽发亮,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此时,九龙城寨最深处,一座没有门牌的灰砖小院里,师爷松正用一块黑布,仔细擦拭着一支勃朗宁M1911。枪管冰冷,弹匣里压着七发子弹——不多不少,恰好够打穿七个人的太阳穴。他哼着走调的《昭君出塞》,把最后一发子弹推上膛,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宛如一声倒计时的丧钟。
而在南锣鼓巷尽头,福记茶楼的伙计刚擦完天字一号房的紫檀木桌。他抹布底下,一张崭新的、印着“南越侨胞互助基金”抬头的支票,正静静躺在桌面夹层里,支票金额栏空白,收款人姓名处,墨迹未干,写着两个字:“林二宝”。
雨虽停了,风却起了。卷着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汽,扑向茶楼敞开的雕花木窗。窗棂上,一只蜘蛛正拖着残破的网,艰难地向上攀爬。它不知,自己正爬向一张更大的网——一张用血、谎言与三十年隐忍织就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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