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染成一团乌云。林海峰默默递过纸巾,阿炳接过去狠狠擦脸,纸巾立刻被血泪浸透。大宝忽然问:“陈洁仪钱包里,那张全家福照片背面,写的什么?”
阿炳浑身一颤。审讯室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鸣。
“写的是‘爸,妈,小洁明天发工资,给你们买新收音机’。”大宝从文件夹抽出照片,泛黄纸页上,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容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她根本不知道你妹妹的事。就像吕梁不知道伍思维母亲躺在病床上等钱续命。”
铁门被推开,荷姐探进头,雨衣滴着水:“秦sir,律政司来电,说吕梁案改期重审。”
大宝没接话,只示意林海峰把阿炳带下去。门关拢的刹那,他抽出一支钢笔,笔帽旋开时发出清越金属声。叶棠雪瞥见笔杆刻着细小的“1958”字样,漆面已被磨得发亮。
“叫法医再验一次陈洁仪的胃内容物。”大宝拧紧笔帽,咔哒一声轻响,“重点查苯巴比妥钠残留——她被人灌过镇静剂,时间就在进超市前两小时。”
叶棠雪愕然抬头:“可超市监控显示,她九点四十分才出现在门口……”
“所以灌药的人,”大宝望向窗外,雨幕中霓虹模糊成流动的色块,“根本不在超市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去查查黄忠发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尤其注意每周三下午三点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户名,应该是个叫‘苏婉仪’的女人。”
林海峰记完笔记,犹豫道:“苏婉仪……是黄忠发的前妻?离婚协议书上写明她净身出户。”
“净身?”大宝拉开抽屉,取出份泛黄的离婚判决书复印件,食指点了点末尾一行小字,“看清楚,‘女方自愿放弃全部财产分割权,条件是男方须保证其独女黄敏仪每月获得三千港币教育基金,直至大学毕业’。”他指尖移到判决书骑缝章上,“这印章……盖歪了三度。”
叶棠雪凑近细看,果然见朱砂印泥边缘有细微拖拽痕迹。她猛地想起什么:“黄敏仪现在读港大医学院?上周校园开放日,我在医学院宣传栏见过她照片!”
“对。”大宝合上抽屉,金属搭扣发出沉闷钝响,“她解剖课老师,是港大医学院院长陈国栋教授——陈洁仪的亲叔叔。”
雨声骤急,敲得窗框簌簌发抖。大宝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半张侧脸,以及身后墙上挂历:1966年10月24日,农历九月廿二。他盯着日历右下角,那里用红笔圈着个小小的“祭”字。
“当年我师父办‘雨夜断头案’,”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窗外雨丝,“凶手也是出租车司机。作案前总要先去祠堂烧三炷香。”他忽然转身,目光扫过叶棠雪腕上新添的淤青,“你手腕上的伤,是拉阿炳时撞的?”
叶棠雪下意识缩手,袖口滑落露出青紫指痕:“嗯,他力气太大……”
“不。”大宝摇摇头,从证物袋里拈出根短发,“这是陈洁仪的。在阿炳方向盘缝里发现的。”他摊开手掌,发丝蜷曲如问号,“她挣扎时,抓住过方向盘。”
林海峰倒抽冷气:“可监控里她上车时……”
“监控死角在车门三秒。”大宝踱回桌边,钢笔尖在便签纸上划出凌厉直线,“阿炳停车位置,恰好卡在两个摄像头盲区交界。他给陈洁仪开门时,左手一直按在她后颈——所以她整个人是被推进去的。”
叶棠雪盯着那根发丝,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陈洁仪指甲缝里的皮屑……法医报告说含有微量尼古丁和薄荷醇!”
“对。”大宝终于笑了,这次眼角有了真切纹路,“阿炳戒烟三年,但每晚睡前必嚼两粒薄荷糖——因为他说,载客时嘴里不能有烟味儿。”他拉开另一层抽屉,取出个透明证物盒,里面静静躺着半颗融化的薄荷糖,糖纸印着模糊的“双喜”商标,“黄忠发超市独家代理的货。”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墙上挂历——红圈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苏婉仪,圣玛利亚护校1952届,实习医院:广华。”
荷姐再次推门,这次捧着个搪瓷杯:“秦sir,您要的枸杞菊花茶。”她放下杯子时,袖口滑落,露出内侧一道细长疤痕,形状像弯折的柳叶。
大宝端起杯子,热气氤氲中,他忽然问:“荷姐,你妹妹今年该读港大了吧?”
荷姐手一抖,茶水泼出几滴,在桌面蜿蜒成溪。她飞快撩起袖子遮住疤痕,声音却稳得惊人:“秦sir记错了,我妹妹……三年前就去了南洋。”
大宝吹了吹茶沫,轻啜一口:“哦?那她在南洋,还常梦见广华医院天台的紫藤花吗?”
荷姐握着搪瓷杯的手指节泛白。窗外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迟到了三十年的回应。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泡在灰蓝色水光里。大宝搁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越一声。
“明天一早,”他说,“去广华医院,查苏婉仪当年的实习档案。”
叶棠雪翻开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迹将落未落。林海峰望着窗外,雨水中霓虹倒影被车灯搅碎,浮沉不定。荷姐垂眸盯着自己袖口,那道柳叶状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像某种古老契约的印记,无声覆盖在所有真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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