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伸出手,覆在赵宇初枯瘦的手背上,掌心滚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副场长推开门,脸色发白:“秦局长!孙主任!不好了!农场东边三号库房……着火了!”
“什么?!”场长一个箭步冲进来,“谁点的火?!”
“不……不是人点的!”副场长喘着粗气,“是雷劈的!刚才一道炸雷劈中了库房屋顶的避雷针,火花溅到堆着的干草垛上,火苗子窜得比房檐还高!风太大,浇不灭!”
傻春腾地跳起来:“我爸的铺盖卷还在三号库房!我搁那儿晒着呢!”
赵宇初也慌了:“我的书!《植物病虫害防治》……还有秀云留下的教案!”
大宝却纹丝不动。他静静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呼喊与风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场长,您库里有没有二十条麻袋?”
场长一愣:“有!昨儿收新麦,还剩二十条空麻袋!”
“孙谦。”大宝侧头,“调东风农场全部拖拉机,加满油,五分钟后在三号库房西墙外集合。再通知农场广播站,让所有能走动的人,带上脸盆、水桶、铁锹,立刻到西墙外待命。”
孙谦立正:“是!”转身就走。
大宝又看向傻春:“素春,你带着小楚,跟奶奶回家,锁好门,别出来。”
“我不!”傻春叉腰,“我能泼水!”
“你得看着小楚。”大宝语气不容置疑,“她要是掉一滴眼泪,我回去就把你藏在炕洞里的玻璃弹珠全扔护城河。”
傻春一噎,下意识捂住裤兜——那里确实硌着三颗蓝莹莹的弹珠。她扁扁嘴,到底拉着小楚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大宝这才转向赵宇初,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如面粉,却泛着幽微的银光。
“硼砂、明矾、滑石粉,按老祖宗传下的方子配的。”他声音沉稳,“泼在火头上,能压住火势。但得有人先冲进去,把屋顶的干草垛掀开——火是从顶上烧下来的,下面的粮食和农机具,还能抢出来。”
赵宇初盯着那包粉末,又抬眼看向大宝。六年来第一次,他在这孩子眼里,看见了某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我去。”赵宇初说。
“不行!”傻春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急得跺脚,“爸!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大宝却点点头:“伯伯,您指挥。我冲。”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门口,经过傻春身边时,忽然停下,从她发辫上摘下一根缠着红头绳的铜簪——那是赵素春十岁生日时,赵宇初亲手打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槐花。
大宝将铜簪放进赵宇初手心,合拢他的手指:“拿着。槐花开了,咱们就回家。”
他大步出门,身影融进门外翻涌的浓烟与火光里。
三号库房前已是人声鼎沸。二十台拖拉机引擎轰鸣,喷吐着浓重的黑烟排成一列;百余名农场职工拎着水桶脸盆,围在西墙外,焦灼张望;火焰在夜风中狂舞,舔舐着墨蓝天幕,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跳跃的赤金。
大宝没看火,只扫了一眼库房结构——砖木混合,西墙完好,东墙已塌半截,火舌正从缺口处凶猛喷射。他快步走到第一台拖拉机旁,对司机吼道:“把拖拉机横在西墙缺口处!引擎朝里!快!”
司机一愣,随即猛踩离合。拖拉机轰然向前,履带碾过焦土,在西墙缺口前稳稳横停,引擎怒吼,排气管喷出滚烫白汽,竟真在火场西面硬生生筑起一道钢铁屏障!
“麻袋!”大宝伸手。
场长亲自递来一条浸透泥水的麻袋。大宝一把扯过,兜头罩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奔涌。
他抄起旁边一根烧得半焦的房梁,狠狠砸向库房西墙根部早已被火烧酥的砖缝!
“哗啦——!”
半堵墙应声坍塌,腾起漫天烟尘。火势被这突如其来的缺口一激,竟猛地向西墙方向倒卷!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卷曲。
大宝却如离弦之箭,纵身跃入火海!
他不是冲向火源,而是扑向墙角一排码得齐整的麻袋堆——那是刚运来的新麦种。他甩开麻袋,用烧焦的房梁撬开最底层的麻袋口,抓起一把灰白粉末,奋力向上扬去!
粉末遇火即燃,却并未助长火势,反而在空中炸开一片诡异的幽蓝光晕,簌簌落下,如一场微型雪暴。那光晕所及之处,跳跃的火苗竟真的矮了一截,燃烧声也骤然低沉下去。
“泼水!快泼水!”大宝嘶吼,声音已被浓烟熏得沙哑。
西墙外的人群爆发出震天呐喊,无数水桶脸盆高高扬起,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沙石,劈头盖脸砸向那片幽蓝光晕覆盖的区域!
水火相激,嗤嗤作响,白雾蒸腾如沸。火势竟真的被硬生生压住了一线!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大宝已拖着两麻袋麦种冲出火场,将袋子狠狠甩在拖拉机引擎盖上:“快!往北运!离火场越远越好!”
司机毫不犹豫挂挡,拖拉机咆哮着向北疾驰。
大宝转身,再次扑向火海。这一次,他目标明确——直奔库房最里端那扇歪斜的木门。门后,是赵宇初珍若生命的书箱。
火舌已舔上木门,门框开始扭曲变形。大宝用身体狠狠撞去!门板碎裂,他滚入浓烟弥漫的黑暗。
呛咳中,他摸到一个沉重的樟木箱。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笔记,纸页焦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最上面,压着一本摊开的册子,扉页上是周秀云娟秀的字迹:《南锣鼓巷小学自然课教案(1953-1958)》,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 “大宝若归,槐树当盛。愿以毕生所学,授彼稚子,不负此生。”
大宝一把抄起教案,塞进怀里。
就在此时,头顶一声巨响!
一根烧透的横梁轰然砸落,距离他后颈不足半尺!灼热气流燎焦了他的鬓角。
他毫不迟疑,抓起教案,反手将樟木箱推向门口——箱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刮擦声。
火海之外,赵宇初目眦欲裂:“宝啊——!”
大宝没回头。他弓着腰,用肩膀死死顶住樟木箱,一步步,一寸寸,将箱子推出火舌翻卷的门槛。
当他浑身漆黑、衣衫褴褛地跌出火场时,怀里紧紧护着的,只有那本教案,和那支不知何时掉进衣襟、此刻正紧贴他胸口搏动的铜簪。
傻春第一个冲上来,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倒在他身上。小楚挣脱她的手,跌跌撞撞扑过来,小脸埋进大宝被烟火熏得滚烫的脖颈,小拳头一下下捶着:“哥哥……哥哥不疼!小楚吹吹!”
赵宇初踉跄着奔至,一把掀开大宝烧焦的衣领——只见他左肩一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分明是被飞溅的火星燎伤。
老人颤抖着,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将大宝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那怀抱苍老、瘦削,却像一座沉默的山岳,扛住了所有惊涛骇浪。
远处,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悄然渗出。
风,不知何时停了。
火,也渐渐弱了。
大宝伏在赵宇初肩头,听见老人胸腔里传来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像跨越了整个荒芜的六年,终于抵达了彼岸。
他轻轻闭上眼,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极淡、极深的弧度。
南锣鼓巷口的老槐树,今年……一定开满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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