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接过网兜，指尖触到豆面袋上细微的绒毛，闻到一丝清冽的豆香。他点头，把小当放下，牵起秦淮茹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什么也没问，只把人往院里带，经过影壁时，忽然停步，指着上面新刷的朱砂漆：“淮茹，你看。”

    秦淮茹仰头。影壁正中，不知何时被人用浓墨题了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力透粉墙——“家国同春”。

    “小叔写的？”她轻声问。

    “雷哥的手笔。”大宝笑，“我说要写，他嫌我字丑，非要代劳。”他拍拍雷师傅肩膀，转向傻柱，“今晚加菜，多蒸两屉肉包子，再炒个辣子鸡丁——淮茹爱吃这个。”

    傻柱乐得直搓手：“得嘞！我这就剁鸡！”

    忙乱间，小当突然拽大宝衣角，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小爷爷，小奶奶呢？她怎么没跟您一块儿回来？”

    空气霎时一静。傻柱剁鸡的动作僵在半空，雷师傅擦砖的手顿住，秦淮茹垂下眼睫，贾张氏抱着布包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大宝弯腰，把小当抱起来，让她面朝西边渐沉的夕阳，指着天边一抹烧云：“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小当歪着头看：“像！”

    “它飞得再高，也要落回巢里。”大宝声音很轻，却像钟声般清晰，“你小奶奶现在在养身子，等她养好了，咱们一起接她回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南锣鼓巷九十五号，不是谁的恩赐，是咱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根。谁想刨这根，先得问问这院子里的老枣树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晚风忽起，吹得枣树新叶沙沙作响，几片嫩芽打着旋儿飘落，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停在秦淮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当晚国营饭店二楼雅间，圆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八仙桌上摆满菜肴：琥珀色的酱肘子油光锃亮，青翠的蒜苗炒腊肉冒着热气，金黄的炸丸子堆成小山，最中央是一大碗浓白的鲫鱼豆腐汤，浮着点点金黄的油星。傻柱亲自掌勺，雷师傅打下手，秦淮茹和小当、小槐花围在灶台边剥豆子，贾张氏默默坐在角落小凳上择韭菜，手指灵巧，青翠的菜叶在她指间翻飞如蝶。

    大宝挨个给杯里斟满酒——是棒梗取来的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荡漾，甜香混着微醺的暖意。他举起杯，杯沿轻轻碰过每个人面前的杯子：“敬活着的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喧闹。傻柱一口干尽，辣得直哈气；雷师傅小口啜饮，眯起眼；秦淮茹抿了一小口，脸颊浮起薄红；贾张氏捧着杯子，浑浊的眼里映着烛火，微微晃动。

    酒过三巡，傻柱红着脸，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焦黄酥脆的烤红薯：“大哥！今儿食堂剩的最后一块！我揣怀里焐了一下午！”他双手捧到大宝面前，烫得直甩手。

    大宝笑着接过来，掰开，一半递给秦淮茹，一半掰成小块，分给小当和小槐花。甜糯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小当舔着指尖的糖汁，含糊不清：“小爷爷，明天……明天能带我去医院看师奶吗？”

    “能。”大宝点头，又看向秦淮茹，“淮茹，轧钢厂门卫室明天腾出来，你爸后天就能上岗。以后早晚班，你轮着接送。”

    秦淮茹手一抖，筷子上的豆腐滑进汤里，她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汤，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叔……我……我能去厂里做临时工吗？就……就在仓库记账。”

    大宝没立刻答，只夹了块肘子放进她碗里：“先吃饭。”他转向傻柱，“明儿起，食堂后厨归你管。工资涨三成，另拨一间耳房给你当办公室——墙上挂块木牌，就写‘傻柱膳食管理处’。”

    傻柱一口酒呛得满脸通红：“大……大哥！这……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大宝挑眉，“你炒的菜，连军区首长都点名要。管个食堂，委屈你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往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不单是住人的地方。傻柱管吃，雷哥管修，淮茹管账，棒梗……”他看向正狼吞虎咽啃红薯的少年，“棒梗，你跟孙谦学治安条例，明年考市局辅警。”

    棒梗猛地抬头，红薯渣子粘在嘴角，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嗯。”大宝颔首，目光沉静如深潭，“你记住，人这一辈子，骨头要硬，心要热，手要勤。别人给的，随时能拿走；自己挣的，刀砍不断。”

    窗外，胡同深处传来悠长的吆喝：“锔——盆锔——碗喽——”尾音拖得老长，被晚风揉碎，散在渐浓的夜色里。院中老枣树影婆娑，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银光，像无数只伸向星空的小手。

    大宝端起酒杯，这次没碰杯，只将杯中酒缓缓倾洒于地。琥珀色的酒液渗入青砖缝隙，无声无息。他望着满桌灯火，望着每一张被岁月刻下痕迹却重新焕发神采的脸，望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清辉皎洁的明月，声音低沉而笃定：

    “日子，这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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