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的长子,供出父亲以海外信托基金洗钱,将香江地产抵押给汇丰,套现后注入伦敦空壳公司,再以“文化投资”名义回流,专买即将拆迁的南锣鼓巷四合院。第二份是孟炳成的——次子咬定父亲二十年前亲手烧毁北平老宅地契,只为独吞祖产,而所谓“孟子归不争气”,实则是孟仁怀故意纵容其酗酒赌钱,好让长房血脉“自然凋零”。第三份最薄,只有两行字,墨迹新鲜:“本人孟子归,亲见父亲于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九日,于南锣鼓巷八号后院井台,亲手将胞妹孟昭华推入枯井。井深十丈,无尸无证。唯余半枚银锁,刻‘昭华长命百岁’。”
孟仁怀盯着那半枚银锁的拓片,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牵动嘴角伤口,渗出血丝,混着唾液往下淌:“好啊……好啊……养了三十年的狗,终于学会咬主人了。”
铁门“哐当”开启。霍佳丽一身藏青制服,肩章在顶灯下泛冷光,她身后跟着两名持枪探员,脚步声踏在水泥地上,像鼓点。她没看孟仁怀,径直走到审讯桌前,拿起那份孟子归的供词,指尖缓缓抚过“南锣鼓巷八号”几个字。
“孟先生,”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您知道为什么选在八号?”
孟仁怀抬眼,浑浊瞳孔里映出她冷硬的下颌线:“风水?”
“不。”霍佳丽将供词翻到背面,露出一张泛黄老照片——灰墙黛瓦的四合院门楣上,悬着褪色匾额:“积善之家”。照片右下角,钢笔小字标注:“一九五三年摄于北平南锣鼓巷八号。拍摄者:孟昭华,时年十二岁。”
孟仁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您妹妹没死。”霍佳丽的声音像冰锥凿进水泥地,“她被邻居老中医救起,送进协和医院。后来辗转到了港岛,在油麻地码头给人浆洗衣服,靠捡报纸学识字,五年后考进中文大学法律系——”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扫过孟仁怀骤然收缩的瞳孔,“就是我。”
孟仁怀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像破风箱在抽搐。他想笑,可嘴角肌肉疯狂抽搐,最终只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霍佳丽俯身,距离他鼻尖不足十公分,香水味淡得几乎不存在,只有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现在,您该想想怎么跟法官交代了——关于一九五八年,您往南锣鼓巷八号那口枯井里,一共填了多少具尸体。”
审讯室门再次关闭。走廊尽头,小刀倚着消防栓抽烟,烟头明灭,映着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霍佳丽走近,他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都录下来了。”她声音很轻。
小刀终于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幽深如古井:“明天上午十点,香江高等法院。你出庭作证。”
霍佳丽颔首,忽然问:“南锣鼓巷八号,真的有枯井?”
小刀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升腾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半个中国:“有。井沿青砖上,还有她当年用指甲刻的歪扭名字——昭华。我亲手拓下来的。”
霍佳丽沉默片刻,转身欲走,又停步:“孟子归……”
“留他一条命。”小刀吐出最后一个烟圈,灰白烟雾缓缓散开,像一道无声的赦令,“让他活着,看孟家祠堂的牌位,一块块掉下来。”
同一片夜色下,龙华酒店顶层套房。
高远独自坐在落地窗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申报》,日期是1958年7月20日。头版赫然是北平市房地产管理局公告:南锣鼓巷八号等十二处私产,因“历史遗留问题及安全风险”,即日起收归国有,限期三日内腾空。报道角落,一行小字如针:“据悉,该宅原主孟氏,已于本月十九日携幼女离京赴港……”
高远的手指死死抠进报纸,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套房里撞出回音,凄厉得不像人声。笑到极致,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向落地窗!
“哗啦——”
玻璃碎片如星雨迸溅。窗外霓虹倒映在万千碎片里,扭曲、割裂、疯狂旋转。他喘着粗气蹲下去,从狼藉中拾起一片最大残片,凑到眼前——镜面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额角青筋暴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而在他身后,书桌抽屉虚掩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船票存根:1958年7月19日,北平至香港,头等舱,乘客姓名栏,墨迹淋漓写着两个字:“昭华”。
片场,陈思思已换上秋香戏服。素白衫子,墨绿马甲,鬓边果然簪了朵素馨花。她站在强光中央,脚下是那滩被清水稀释过的暗红,凤冠搁在道具箱上,金丝垂珠静静反光。
霍廷恩举着场记板站在侧前方,板面朝向镜头,手却在微微发抖。他不敢看陈思思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板上那行字:“《三笑》第三本第七场 一次”。
“Action!”李萍倩的吼声撕裂寂静。
陈思思缓缓转过身。没有笑,没有泪,只是静静凝视镜头——那眼神清澈得像雨后初晴的琉璃河,又深邃得如同南锣鼓巷八号井底千年寒水。聚光灯灼热,她鬓边素馨花蕊上,一滴露珠将坠未坠,在强光中折射出七种颜色。
霍廷恩举起场记板,木板边缘被他攥得咯咯作响。就在板子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陈思思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正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向上抬起,指尖对着虚空,轻轻一勾。
像在召唤,又像在告别。
像五十八年前,南锣鼓巷八号井台边,一个十二岁女孩伸出手,想抓住哥哥袖角。
而此刻,霍廷恩的右手,正隔着西装布料,死死按在左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冰凉的银锁,锁面刻着四个字:昭华长命百岁。
夜风穿过摄影棚破洞,卷起几张废纸,打着旋儿飞向高处。其中一张飘到聚光灯前,短暂遮蔽光束,又倏然被热浪焚成灰烬,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
陈思思终于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强光里,轻盈,寂静,美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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