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席——韩琛穿着浆硬的白衬衫坐在第三排,领带勒得脖颈青筋暴起,他面前摊着本摊开的《刑事诉讼法》,书页边缘被指甲掐出月牙形凹痕。而被告席上的丁蟹正对着法官咆哮:“我认罪!但我只认恐吓罪!那些孩子自己摔下去的,关我屁事!”话音未落,旁听席后排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几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慌忙捂住嘴,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和联胜虎头纹身。
大宝忽然按停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的缝隙里,他看见自己映在轿厢壁上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三小时前还在离岛监狱放风的韩琛,此刻竟坐在香江最高法院旁听席——除非有人用整列火车专程押送,否则绝不可能在六小时内完成跨海转运。他猛地按亮开门键,电梯门重新开启时,他已拨通保安司专线:“查今早所有进出离岛的船只航行日志,特别注意七点到九点之间,有没有挂‘渔政监察’旗号的船靠岸。”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三秒后,秘书声音陡然拔高:“有!编号YF-07的渔政船,早上八点十七分靠泊离岛码头,船员名单显示……”秘书顿了顿,像是被什么烫到,“上面写着‘押送特殊人员赴港接受司法复核’,签发单位是警务处特别行动组。”
大宝挂断电话时,电梯已降至B2停车场。他径直走向那辆黑色奔驰,却在拉开车门前驻足。地面排水沟里躺着半截烧焦的香烛,蜡油凝固成暗红色痂块,旁边散落着三枚锈蚀的铜钱——这是洪门弟子拜关公时必用的“三元定海钱”,但香江现存洪门支派,只有东星还保留这个规矩。
猪油仔快步跟上来:“少爷?”
“东星最近谁掌权?”大宝弯腰拾起一枚铜钱,铜绿在指腹蹭开细痕。
“蒋天养。”猪油仔声音低得像耳语,“但他三天前去了新加坡谈赌场投资。”
大宝将铜钱抛向空中。它在惨白灯光下划出银亮弧线,坠入排水沟时发出清越的叮当声,震得沟沿积水微微荡漾。就在这水波晃动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韩琛卧室保险柜里那叠泛黄照片:十七岁的韩琛跪在祠堂青砖地上,身后站着穿中山装的瘦高男人,那人右手小指戴着枚蟠龙翡翠扳指——去年澳门赌王寿宴上,这枚扳指就戴在东星前任龙头蒋向安左手小指上。
奔驰车驶出停车场时,雨开始下了。雨刷器左右摇摆,像两把生锈的刀在切割玻璃。大宝望着窗外流窜的霓虹,忽然问:“离岛监狱的探视记录,最近一个月,谁探望过韩琛?”
猪油仔翻看加密平板:“只有两人。上周三,东星律师陈伯棠送了盒参茸膏;前天下午……”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呼吸一滞,“蒋天生。”
雨声骤然变大,噼啪砸在车顶如同密集鼓点。大宝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韩琛在拘留室说的最后一句话:“阿蟹,我会帮你请一个香江最好的律师。”——那时他眼底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擦拭供奉多年的神龛。
车驶入观塘隧道时,前方突然爆开刺目红光。两辆消防车鸣笛逆行而来,车顶强光扫过奔驰后视镜,大宝在那瞬息反光里看见自己身后座椅空荡荡的,可方才上车时,猪油仔分明坐在右侧。
他猛然回头。
真皮座椅上静静躺着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十二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明心医院三楼窗台,水泥台面残留着半枚小小鞋印;第二张拍着丁蟹被拖进拘留室时甩脱的右脚拖鞋,鞋底粘着块暗褐色干涸血迹;第三张则是韩琛在离岛监狱放风场踱步的背影,他抬起的左手里,赫然攥着半截烧剩的线香。
雨刮器仍在机械摆动。大宝伸手触碰木匣,指尖拂过匣底一行阴刻小字:“承恩堂·癸卯年造”。这是东星祖祠匠人专用的落款,而癸卯年——正是蒋向安接任龙头那年。
远处隧道尽头,观塘码头方向腾起一团巨大火球。浓烟裹挟着金属熔化的焦糊味,顺着通风管道灌入车厢。大宝打开木匣最底层夹层,里面静静躺着张泛黄便签,字迹是韩琛特有的力透纸背的楷书:“大宝少爷,有些账不必等五年后再算。您欠和联胜的,我替丁蟹收下了。”
他捏着便签的手指缓慢收紧,纸面逐渐蜷曲变形。窗外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烧成两簇幽蓝鬼火。奔驰车加速冲向火海时,车载电台突然爆出沙沙电流声,紧接着是韩琛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低语:
“您猜,丁蟹扔下楼的孩子里,有几个是蒋天生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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