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十一日，永盛楼奠基。’】

    猪油仔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永盛楼奠基？可那栋楼……明明是去年才动工的！”

    “不。”大宝把电文按在桌角，指尖重重叩了三下，“是今年五月十一日。就在丁蟹把孩子扔下楼的前夜。”他忽然抓起桌上那张警力分布图，唰地撕开尖沙咀区域，纸屑如雪片飘落，“李炳坤要的不是金铺，是混乱。他需要全港警察被拖在街头追捕‘悍匪’，需要媒体版面被枪战占满，需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尖沙咀——这样，才没人注意昨晚十一点，有辆没有牌照的厢式货车，从明心医院后巷运走了二十三箱‘医疗废料’。”

    小刀倒吸一口冷气：“那些箱子……装的是什么？”

    大宝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暴雨裹挟着铁锈味扑进来，远处海面隐约可见几艘渔船正顶风破浪驶向公海——那是被驱逐的和联胜残部。其中一艘船尾挂着褪色的青龙旗，旗面被雨水打得紧贴桅杆，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龙。

    “少爷。”猪油仔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韩琛这招……太险。他交出供词，等于亲手把刀递到别人手上。若对方反咬一口，说他构陷同僚……”

    “所以他留了后手。”大宝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照片，正是电文所提的那张合影。照片上七个人站在尚未浇筑的混凝土基座旁，笑容灿烂。韩琛站在最右侧，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旧怀表；中间是年轻时的蒋向安，西装革履，手搭在奠基锤柄上；而最左侧那人，穿藏青工装裤，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但大宝认得那只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戒面刻着歪斜的“忠”字。

    “这是蒋天养。”大宝指尖划过那枚银戒，“一九五六年，他还在船厂当学徒，靠给蒋向安送饭混进和联胜。可这张照片拍于一九五八年五月——那时他已是洪兴太子爷。这枚戒指……”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刀劈向陈国栋，“老陈，军械厂保卫科前任主管，是不是姓周？”

    陈国栋额头汗珠滚落：“是……周志明，去年退休，回佛山养老了。”

    “他右手缺了小指。”大宝把照片翻转，背面除日期外，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周叔说，规矩改了，旧人该让路。”他将照片缓缓撕成四片，松手任其飘向窗外暴雨，“通知海关，即刻扣押所有驶往佛山的客轮。重点搜查周志明名下三套房产，尤其是祖宅祠堂的神龛底座——那里通常藏着最不敢见光的东西。”

    话音未落，小刀手机突兀震动。他接起，听了几秒，脸色剧变：“Sir！明心医院地下二层冷库刚刚报警！安保系统被人远程瘫痪，现场发现三具尸体，全是值班医生……冷冻柜全部打开，里面……里面空了。”

    大宝眼睫都没颤一下。他解下腕表，放在窗台。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表盘上划出扭曲的水痕。秒针依旧滴答，稳得令人心悸。

    “通知孟奇，让他现在就去见方婷。”大宝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踏在积水的青砖上发出清脆回响，“告诉她，丁蟹的案子明天开庭，控方证据链里，会多出一段十五分钟的录音——录的是李炳坤昨夜在永盛楼包厢，亲口承认教唆丁蟹制造医院骚乱，以便调开明心医院外围警力。录音来源……”他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是韩琛床板夹层里藏了三年的微型录音机。那玩意儿，还是我当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走出警务处大楼时，暴雨稍歇。街对面永盛楼工地围挡上，新刷的“洪兴永盛，盛世长虹”八个红字在积水倒影里晃动，像一串浸透血的符咒。大宝驻足片刻，抬手整了整领带。领带夹是一枚小巧的青铜虎首，虎目嵌着两粒黑曜石，在阴云下幽幽反光。

    一辆黑色房车无声滑至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孟奇斯文的脸：“大宝 sir，方婷小姐说，她只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她说，如果丁蟹被判死刑，她儿子这辈子再不会踏进香江一步。”孟奇顿了顿，“还说，她希望您明白——有些孩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替父亲还债。而有些债，还不清。”

    大宝拉开车门，身影没入黑暗前，终于开口：“告诉方婷，丁蟹活不了。但他的四个儿子，我会让他们念完大学，娶妻生子，光明正大走在街上。至于还债……”他抬眸，目光穿透雨幕，落在永盛楼尚未封顶的钢铁骨架上，“有人欠的，从来不是命。是整个香江的秩序。”

    车门关闭。引擎低吼着汇入雨夜。远处，离岛方向隐约传来汽笛长鸣，悠长，苍凉，仿佛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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