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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青海长云暗雪山
璀璨光线自云霓边倾洒, 映在飞檐翘角琉璃宫瓦之上,折射出瑰丽细腻的光。
先帝逝世,肃王纯善坚持守灵, 以致染上风寒, 仍不顾身体继续守灵赢得朝野上下一致赞誉, 礼毕, 由殿阁大学士宣读永泰帝遗诏,“先帝肃亲王皇六子,人品贵重, 当克承大统。”
肃王以无才推辞,殿阁大学士再请, 肃王再辞, 百官请愿, 肃王继位。
九虞毕, 卒哭之祭三日后行祔庙之礼,至此朝野迎来新皇。
“吾皇万岁。”
首次临朝, 百官朝贺三拜九叩。
顾昭高坐在龙椅上, 着龙袍头戴衮冕, 玉珠十二旒微微摇晃, 身旁是掐丝珐琅的甪端、仙鹤,嵌红宝鎏金香炉烟雾徐徐, 龙位下的人如蝼蚁。
他身后则有七扇紫檀雕山水屏风, 后有宝座, 略侧开了轴线偏东侧, 容皇后在此垂帘听政。
本朝也有幼主临朝太后听政的先例,垂帘听政并不临朝只是在御书房东侧设一个房间或重新布置耳房,礼部想遵循旧例却被拒绝, 陛下亲允容皇后上朝,本来龙椅背后是金屏风,宫内换了这座山水屏风。
和之前完全隔断视线的金屏风不同,这座山水屏风透过轻纱能隐约看到殿内情形。
“西北军来报,所需军需…”
“雍州收税款三百万两,绢五千匹。”
“陛下登基,当行德政,大赦天下以昭告子民。”各部例行汇报结束,文官里的一人肃颜而出,手持朝笏,腰间系着金鱼袋道。
“唔…”顾昭基本都没听懂,而且有点困了,他熟练的用皇后上朝前叮嘱他的“嗯”、“哦”和“容后再议”来敷衍。
那文臣脸一僵,只能再躬身道:“先帝以柳氏大不敬为由治罪,株连九族是否过于严苛?此事牵连甚广。”
“太后先帝丧期未满三月,应少杀戮,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此言差矣。”陛下身后一道清澈声音缓缓道,“柳氏株连九族本是先帝旨意,何来惊扰先帝?”
他声线清越,如玉石拨铮,兼之气定神闲将每个字清楚的送进宫殿里的大臣耳中,他的身型坐在屏风后更是绰约,不少老臣心中一凛,并非想起曾在宴会上见过那时还是瑞王妃的双儿有多美貌,而是清楚的意识到,怕是不好对付。
国赖长君,反之幼主就给了大臣掌握朝政的机会,顾昭的情况老臣都清楚,他性情宽和,人又傻乎乎的好拿捏,不管永泰帝给他留下多少心腹朝臣们都自信很快能把握朝政,因此不少人在知道继位皇帝是顾昭时心思就活动了。
才有人敢给柳氏求情,柳氏是谋逆大罪啊,即使柳氏在朝野里牵连甚广,姻亲关系千丝万缕,若非继位皇帝是顾昭,他们也不敢开这个口。
“话虽如此,先帝与太后薨逝,举国哀悼,先帝向来强硬…恐有损国运。”文臣小心翼翼的隐去一句,这说的是永泰帝在位时整肃朝纲,地方盐税上贪腐他杀了一批,从安抚使到太守都换了的事情。
“诸位如何看呢?”容后未曾动怒,声音犹含笑意。
“臣以为不妥。”绍氏出列,躬身驳斥道,“先帝乃是为长远计,为国计,何来杀戮过重一说?柳氏罪不容诛,若是不伏法,天下法理视同无物。”
“柳氏虽有罪,但稚子无辜,依臣看移三族,以正国法。”
“臣附议。”
陆续又有几人出列,以绍氏和永泰帝心腹为首的自然要严惩柳氏,文臣那边也有几个想要劝景安帝网开一面的。
“先帝执心决断,威德克就。”容皇后声音一轻,似有叹息,“你们却将他的果决视作残暴,这实在…令先帝痛心。”
“几位大人下朝之后不如去太庙外静心凝神的想一想到底什么是对错。”
容皇后知道这几个文臣是早就商量好被丢出来的马前卒,唯有一开始开口的那个文官官职最高,也不过是三品。
真正想要权柄的大鱼还隐藏在水面下。
这场风波看似轻松平息,回到御书房,顾昭抱起顾莹,孩子本来睡着被他吵醒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去抓旒上圆润莹白的玉珠,顾昭紧绷着的面庞逐渐放松了,垂首轻轻蹭了下孩子的鼻尖。
容从锦宣了几个先帝在时重用的老臣,一番商讨后老臣告退,他到侧殿便瞧见这番场景。
“陛下,怎么能让他抓这个呢?”容从锦无奈的帮他拆下发冠。
“莹儿喜欢。”顾昭无所谓道,“都给他。”
“回宫用膳?”皇子年级小,玩了一会就嘬着自己手指眼睛圆溜溜的注视着顾昭,顾昭不比其他只在年节出现像是检阅似的父亲,他是时刻陪在孩子身边的,比乳母还亲近些,孩子饿了便目不转睛的瞧着他。
“还有些折子…”容从锦有些为难,皇帝的奏折是不允许拿出书房或是寝殿的,即使在行宫奏折也要在皇帝的房间。
“不如陛下先去用膳吧,臣一会回去。”容从锦温声道。
顾昭一怔,抱着孩子的手臂略紧了一瞬,又在顾莹反应过来前松开,含糊的点头走出书房。
容从锦心中有个疑惑,从户部调来的文书到了,他只看了两本眉头就越皱越紧,向来心沉如水的他也禁不住浮躁起来,把文书一丢,匆匆翻起第三本。
啪!少顷,文书被重压在桌面上,容从锦气得眼冒金星。
这账目看似清清楚楚,其实全都是糊涂账,西北军为什么重复支取马匹鞍鞯的银两?水患的钱到现在还没落到实处,漠北为什么已经增开了两笔军费,皇室别院,皇室哪修过园子。
片刻后他冷静下来,永泰帝并非昏君,国库开支如此混乱估计是只能这么写,真正的帐大约是填了各处的窟窿,还有先帝在时留下的隐患,可是到处补也不是办法啊,国库的钱款一年比一年少,入不敷出…
按照户部的账目,本朝不要说支撑开战了,就是正常运转都是常年维持在崩溃边缘,容从锦倚在紫檀嵌玉椅上,头晕目眩,胸口仿佛压着一块重石。
进忠提到永泰帝染上芙蓉片的事,他本是五分信五分不信,进忠对永泰帝忠心却不一定会对他忠心,现在他倒是信了七八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只有一个念头,永泰帝的芙蓉片在哪?给他来一片。
“柳氏…难怪。”容从锦自言自语道。
容从锦在书房坐到星辰渐隐,才批完所有的奏折,将户部这几年的账目全部看了一遍,仅是国库的总账目,具体的细帐还没看。
“君后,回景仁宫还是…”进忠行礼,他已经把偏殿收拾出来了。
“回景仁宫。”容从锦打断他道,站起身时不自觉的摇晃了两下,进忠连忙上前扶他,他下意识的挡开,自己按住桌面稳住身型。
先帝不是宠幸过去的柳惠妃就是在书房偏殿独寝,回宫路上灯影摇曳,仪仗侍卫像是蜿蜒雄伟的巨蛇,所经之处自有威严气势,容从锦不禁苦笑,他本就是玲珑心窍,过去想不明白的事情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后很快琢磨清楚。
原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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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是心力交瘁么?
永泰帝需要有力量的氏族来辅佐他,和柳氏一拍即合,他无法面对皇后,皇后也不理解他的苦闷,所以只能在偏殿独寝,日复一日的埋首在奏折里,直到朝政夺走了他的一切。
·景仁宫内,守夜的宫人在隔扇下打着瞌睡,听见脚步掀起一点眼皮,瞧见皇后的衣裳才恍然惊醒连忙请安,容皇后挥退他们自己进了寝殿。
顾昭竟然还没就寝,穿着亵衣在一扇半撑起的窗下独坐,皎洁月光洒在他的面庞上,俊朗眉宇间变得多了些莫名的深沉。
“陛下。”顾昭向来心思都写在脸上,是个阳光快活的人,当这样的人有了忧郁的事情不免让身边人担心。
顾昭慢吞吞的往边上挪了些,拍拍自己的腿,容从锦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冰梅纹屏风上,顺从的走过去靠在他怀里。
“从锦。”怀里人单手挽着他脖颈,淡雅的冷香轻轻融在他周遭的空气里,无端的令人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顾昭忽然埋首在他颈窝里,像个毛茸茸的动物似的轻蹭了两下。
“嗯。”容从锦什么也没说,只是倚靠在他怀里,月光如水,寂夜的长河向前流淌,他们就是承载彼此的一叶小舟,相互慰藉也相互支撑。
“莹儿会说话了。”顾莹含糊不清的叫了君后,顾昭兴奋的抱着孩子想去书房却被侍女拦下,只说他在忙不能被打扰,顾昭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总是习惯性的依赖身边人给他选定的自己人,以前是太后和先帝,他们身边的皇嫂、含光等人,现在是碧桃扶桐,他不用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要听从就可以了。
但他这次隐约明白是什么情形了,从锦坐上了那个位置…
以前坐在书房里召见大臣的是父皇、兄长,现在是从锦,无一例外的他们都会变得忙碌然后不再理会自己,即使同居住在皇宫里,每逢节日庆典都能见到,也是遥不可及。
最终他们就变成一幅画像,受人尊重,后世敬仰。
但他想要的是陪在身边的亲人,会给他糖吃,听他说琐碎的事,陪他逗蛐蛐。
他怨恨皇位,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在争夺这把椅子,周而复始,他不敢说出来,怕被指责不识大体,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贵为皇帝不会再有人敢责备他了。
容从锦听懂了他小心隐藏的不安和失落,手臂轻拥紧他,“他说什么了?”
“君后…有点含糊。”顾昭双眸一亮,其实他只是发出了相似的音节,顾莹快两岁了,身边的嬷嬷都担心他是不是继承了父亲的痴症,但又不敢明言,顾昭没听到这些私下的谈论。
其实只是顾莹被照顾的太好了,碧桃小心呵护,扶桐则约束着照顾皇子的侍女嬷嬷,凡是略有偷懒不尽心的都被赶了出去,再加上顾昭这个父亲的尽心尽力,连玩蛐蛐的时间都改在陪伴顾莹身上,顾莹何止是享受着照顾,简直是沐浴着关爱…这种情况下说话晚也是很自然的。
“他还不会叫陛下么?”容从锦笑着询问。
“不会。”顾昭有点郁闷,想了想道,“扶桐在教他,他只会说’胡胡’。”
这就更怨不得顾莹了,跟着扶桐学说话,之前还能没学会“父王”,现在就变成“父皇”了,让顾莹学习兴趣大减。
“有时间我们教他,一定能教会莹儿叫父皇。”容从锦轻笑着保证,“这次我不会错过了。”
顾昭怔怔望着他在自己怀里的笑靥,心底浅淡的愁丝和那种隐约窥见宿命的悲凉感退去,垂首用力在他侧颜上吻了一下。
“陛下…”容从锦嗔怒望着他,手臂却依旧环着他的脖颈。
顾昭不理会,一路从脸颊亲到唇角,在他唇上端正的印了个吻,封缄他的言语。
“从锦,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顾昭可怜的求他,他畏惧、亲近的都已经逝去,但只要从锦还在,在仓皇茫然的世间,他就还有一个可以令他安心的所在——家。
顾昭并不是一个很贪心的人,他所求的唯有这么多。
“那陛下要相信我。”容从锦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仿佛可以透过眼眸触碰到彼此的灵魂,思绪里纷杂掠过朝臣的试探,户部杂乱的账目还有突厥的虎视眈眈,最终思维落在成婚那晚他见到的那双璀璨沁着赤诚爱恋的双瞳,他启唇听见自己声音响起,“再试一次…”
*
“这容皇后也不过如此。”藤萝满墙,书房多宝架上摆着松柏剑兰,墙面上挂着名家画卷,几位大人各列左右,窗外芸香幽幽,书桌背后的老者历经三朝,放下一直把玩的金云歙砚,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片刻后又敛去光芒笑着捋自己的白须,一派宽厚老者的模样。
“不过是个双儿。”众人附和,其中一个颇有深意的说了一句。
众位大人心照不宣的微笑。
这容皇后也就是首次上朝的架势十足,查朝政、户部的账目,望京中各个家族间的牵扯,看似有不俗之姿,要大刀阔斧的改革朝政,他们都是混熟官场的老人了,左右挡了几个回合,这容皇后就败下阵来,也不再提查朝政的事情了,只是按时和景安帝上朝。
其实深思容皇后的举动无论是查底细还是查账都像是新任的主母对付内宅的手段,内宅里不过就那么点事情,几位大人几乎要笑出声了,难道还能比朝政更加复杂么?
这双儿想用对付内宅的手段来应对朝政,简直可笑。
不过这是他们的机会,容皇后大约也已经察觉出不是他们的对手了,近几个月都很老实,他要是不与他们作对,他们也愿意让容皇后和新帝安稳的坐在那个位置上,昏庸的君主总比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好对付多了。
“听闻他为瑞王王妃时就是才能平平,只是生了一副好面孔,陛下心悦他才一路带到了封地,让他顺风顺水的做了封地王妃。”敷文阁学士蒲正卿道。”本就是荒野之地来的…”
连内院都管理不好,现在让他管理国家,简直天方夜谭。
“不知先帝为何一定要他临朝。”蒲正卿道。
承宣使笑道:“大约是病糊涂了吧。”
几位大人又笑了出来,他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想到永泰帝这个锐意图治,极力改革,给他们这些世代簪缨的家族造成巨大压力的君王终于逝去,且在驾崩前走了这步昏招,不禁让他们又是讥讽又是畅快。”这赵大人和秦大人已经回来上朝了,不知柳氏…”谏议大夫裴元道。
老者颔首,慢悠悠道,“移三族,也足够了,明天上朝再提一下吧。”
若是容皇后识趣就知道该怎么做,什么先帝旨意,向来先帝旨意被后世之君更改的还少么?他一个双儿上朝已经是牝鸡司晨大大不妥了,若是执意不改,废后再立又有何难,他们几个家族中适龄的女子有许多。
“大人英明。”承宣使恭维道。
“大人是朝廷的栋梁,有大人在是朝廷之福。”谏议大夫道。
书房内一团和气,老者眼角皱纹里逐渐充溢着权力带来的意气风发,仿佛回春。
…
“老爷,不好了。”一遍身绮罗的中年美妇忽至,扣响书房门,环佩叮当,声音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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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美妇是老者续弦,他自觉失了颜面,不快起身侍从为他打开门,老者单手负在身后呵斥道:“胡言乱语些什么。”
夫人云鬓上的一支金嵌宝石簪滑落,当啷摔在地上她却恍若未察,慌乱的一把抓住老者腰带跪倒在地:“老爷…”
“穆玉成,陛下谕旨。”御林军统领亲至,侍卫如潮水涌入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吕居正身着官袍头戴乌纱,从人群后缓缓走出,朗声道。
他吸取了之前差点被四皇子暗杀的事情,每逢动刀戟的时候都紧跟着武艺高强可靠的人,而且坚决不第一个出来。
穆玉成官拜一品,且是两入阁的老臣了,见皇帝都是赐座的,颤巍巍的走到庭院中,刚跪下就听吕居正刷的展开圣旨,也不用摆香案,扬声道:”历朝贪蠹之吏不遑少见…尔等私藏朝贡,上侵国帑,下吞民财达百万之巨!剥皮揎草宁无余辜,朕上承祖德,常存无为而治之念,伤一生灵皆不忍之,着即革去何枢密院穆玉成,敷文阁学士蒲正卿,承宣使等人一切职务。令枢密院副都御史吕居正,调平阳王府顾茂,定远侯府容逸,协同审问,一应宗族罪臣拏解来京,尔等罪员倘尚存一丝天良,当彻底供罪,悉数缴出贪墨之财。拒不缴者,断不可留。此旨一到。即著于彼处正法。”
“老臣冤枉!”穆玉成眼前一黑,高声叫屈。
“不妨事,穆氏祖籍余杭,库房查出存银百万,不知大人府上又有多少贪污银两,给本官抄!”御林军顿时散入穆府,吕居正冷笑,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比较特殊,是同一个,就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食君之禄,担民之忧。
莫说建安帝了,就是永泰帝都受不了他,枢密院副使的位置看似已经是三品,但并无实权,权柄都被各大家族瓜分,永泰帝想着提拔他,但他自诩刚直不阿,连皇帝的权都不愿攀,永泰帝烦忧甚多,也不再理会他了,所以吕居正也是朝野中的一股清流,诸位大人都默认无论谁登基,吕居正都能继续被冷待。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跳出来。
穆玉成被他扣住,顿时背脊上生出一层冷汗,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好,他和容皇后联手了。
“老臣冤枉,臣从未贪污!”
各路御林军回来,回禀御林军副使,御林军副使又上前想要附耳,吕居正退开一步一,朗声道:“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你就在这里讲。”
“回大人…库房只有几千两白银,各种珠宝古玩,除此外并无其他。”御林军副使无法,只能道。
“本官说什么!本官乃是当朝枢密院使,吕居正你官报私仇,我要面见陛下!”穆玉成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要起身,几个御林军侍卫立刻按住他。
“哼!本官从未将你们这些贪蠹放在眼里。”吕居正不屑道,“将竹林、花园一寸寸翻开查,湖水全部放出,院墙或是样式中本没有的墙壁房间都砸开。”
穆玉成顿时定住,就连被压在穆玉成身后的蒲正卿等人也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他们所私藏之处,除了大笔在祖籍所在处的银票,望京中的贪污大多藏在庭院中的隐蔽处,假山湖水,或是别出心裁的嵌入墙壁。
想不到这吕居正如此不留余地。
次日上朝。
吕居正启奏道:“陛下,臣奉旨查抄枢密院正使穆玉成官邸,查银两百万两,金六千两,除皇室赏赐的古董珍玩数千件,敷文阁学士蒲正卿查银一百五十万两,金五千两,字画珍品数百幅…”
“其余老宅所查抄已经运往望京,一并造册登记。”吕居正愤慨道,“枢密院正使与其同党盘剥百姓已是铁证,待查清所贪后当移交大理寺严惩。”
可怜刚跪过太庙回来上朝的赵大人和秦大人听到这种消息,顿时在朝堂上站立不定,仿佛站在了烙铁上般不安。
“话虽如此,缴出贪墨所得者可从轻发落。”容皇后道。
赵大人和秦大人立刻又站得稳了些,暗自擦汗,哪有什么正邪对错,都是利益交缠罢了,穆玉成触及了容皇后的底线,容皇后要惩治的是他,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只要即使转舵,不会伤及他们的。
天气逐渐转热,柳氏一族株连九族,穆玉成理应削其九族,朕姑念伊功劳,移三族,族中年满十四的男子一律斩首,敷文阁学士蒲正卿不加管束族人,涂炭生灵,移三族,原籍族人流放黑水都督府…
斩立决,柳氏一族就有数千人,这场动乱至少有上万性命填送,官府不得不把刑场挪到了望京外,才避免血流成河,难以清洗,刑场附近正是一片农田,据传这片农田秋天的麦子竟是鲜红的,握在手里像是一串血珠。
百姓称之官麦。
容皇后对着终于略微弥补的账目微松一口气,虽然距离补上国库还很遥远,至少有几千万两进账,略解干涸之危。
朝野中传言容皇后残暴,百姓则拍手称快,将容从锦视为救星,然而这两种声音容从锦都不在乎。
寒冬,突厥南下。
自从突利可汗逝世后,突厥动荡,新可汗继位称处罗可汗结束纷争,一统突厥又在冬季挥军南下。
“突厥侵扰,实属寻常,当令漠北军严守,以固边防。”朝野中已经习惯了突厥南下抢掠,往常他们会被漠北军牢牢困在边防外,即使冲破最多打到羁糜州,满载而归。
“漠北军数年未增添新兵,恐不能防守。”
“公主嫁于突利可汗,突利可汗逝世,依例当迎公主还朝。”
“处罗可汗狂悖,要求本朝赐金翻倍,每年数千匹丝绸,割让羁糜州,断不可容。”
容皇后沉默不语,新任突厥可汗野心勃勃,而且漠北早就对他做了详尽的调查,他不过二十出头,突厥可汗之位向来是当老可汗即将过世前才会指定继承人,虽然不看生母出身,但各族一般都会扶持有本部落血脉的可汗之子,之前漠北包括突厥都认为老可汗的第二子,拔延部哈罗会继承突厥可汗的位置。
突厥名为国家其实是部落制,分为十部,又名十设,各设统帅一军,异族不得掌兵,突厥是军国一体制,不允许异族掌兵其实就是将他们排除在了权利外,拔延部属于突厥四大蓝血部落之一,哈罗勇谋无双,谁也不会料到最后被叱利部的可汗之子夺得了可汗之位,哈罗不知所踪,听说是葬身草原了。
处罗可汗善于蛰伏,他挥军南下恐怕不好应对。”漠北不会入侵突厥,也绝不允许突厥掠本朝疆土。”容皇后道。
整个国家高效运转,粮草、军需源源不断的运送到漠北,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启,每一天都有无数人送命,国库的银两几乎是在以燃烧的速度迅速消耗。
户部尚书火烧眉毛的进宫求见,“君后,国库银两所剩无几…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
户部尚书想要劝容皇后停战,却担不起这个责任不敢开口。
“陛下圣旨。”容皇后写完最后一笔,拿过旁边的玉玺盖下,身旁进忠将圣旨交给户部尚书,他展开看了一眼,顿时身躯一颤,“征兵?”
“嗯。”
“君后万万不可。”户部尚书以头抢地,苦劝道,“先帝轻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连年灾旱,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刚好些,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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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候征兵,怕是…要有动乱。”
容皇后清楚,漠北军数年没有补充新兵,就是因为国家腐朽已经没有能力再补充新兵了,永泰帝早就察觉这一点,又知道突厥虎视眈眈南下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为数不多的国库军费大半都拨给了漠北,他也是因为先帝余荫和为了巩固自己势力杀的那批贪腐才能支撑到现在,征兵绝对是下策。
而且新兵在战场上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另有想法,只是不便明言。
“不必担心,突厥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比的就是这最后的耐心了。”容皇后道。
户部尚书握着征兵的圣旨,不住哭求也不能让容皇后改变心意,一批老臣听闻迅速请求入宫,希望容皇后收回旨意。
但容皇后心意已决,有心思灵活的老臣登吕府大门,想让吕居正劝容皇后改变主意,他们就差明说这是昏招了,吕居正招待了这些老臣,也没有松口要去劝容皇后的意思,老臣们只能离去。
夫人给他换了茶,好奇道:“老爷为何不去劝谏?”
吕居正和夫人琴瑟和鸣,他的夫人最了解吕大人,若是一件事他认为对国家有损,一定会迅速去劝阻,恐怕比那些老臣入宫的速度还快。”我不知道容皇后想做什么,但他一定能做到。”吕居正深知自己没什么谋略天赋,做官也是平平,却想起当年容皇后平息水患的事,坚定道,若是有一个人能力挽狂澜,他相信这个人是容皇后。
征兵的旨意下达各州府,补充兵源如雍州等地兵力向漠北集结。
冬季的草原,霜雪足有近半米,溪水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面,上面又是厚重的雪层,不熟悉草原地形的人,若是骑马深入草原,很快就会踏破溪水上的冰面,摔倒在溪水里,这个季节沾湿衣襟在严寒中会刹那间就会被冻毙。
“二殿下。”一个戴着尖帽身着棉袍的男人谨慎的回身张望数十次,身后唯有他骑马的一行痕迹正隐于风雪中,他才放下心来,拴马进了帐篷,躬身行礼道。
和外界狂风呼啸,风雪漫天不同,这室内燃着火堆,温暖如春,边上床榻坐着一个青年,眉目深邃,下颌紧绷,双眸中迸射出鹰一样的光芒,“你来了,那我的好弟弟已经困在忽汗河对岸了吧。”
“是的。”男人态度恭敬,“汉人咬定不放,进退维谷。”
“他没有想到钦朝竟然征兵了,势要和他决一死战。”
突厥各部落间的联盟本就松散,牧民和军队交替,新可汗刚刚即位对各部落的约束力不强,打顺风仗还行,这些一贯温顺无能的钦朝人忽然要举全国之力开战,不少突厥人就心生怯意而且对执意攻打漠北的新可汗有了埋怨。
“他本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开战。”青年靠在床边,冷笑,“窃夺可汗之位,让他以为自己有了父汗的地位和能力,他开始变得昏庸喜功。”
“等着看吧,他会像是水里的鱼一样,察觉不到危险的来临,被冰封在溪水里。”
“二殿下,您是阿史那的子孙,拔延部的荣耀,苍突厥中也有不少部落愿意归顺您,请您拿回属于您的可汗之位吧。”男人跪下道。
“钦朝那边的回信呢?”二殿下沉默不语,少顷问道。
“他们就像是吓破了胆的肥羊。”男人得意道,“他们愿意求和,每年给我们丝绸茶叶…”
“只是想要每年得到三百匹骏马。”
“他们没有给我的弟弟相同的条件吧。”二殿下道。
虽然没有赐金,但是目的也达到一部分了,这是新可汗的首战,凯旋而归的名声比什么都要紧。
“是的。”男人道,”即使是钦朝也知道您才是突厥的可汗,他不过是叱利部的王子。”
“不要轻视他们。”二殿下沉吟片刻,“告诉他们,我愿意率拔延部和突厥各部与钦朝两面夹击新可汗,他们的诚意我接受了,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要迎娶父汗的夫人,钦朝的公主做妾室。”
男人一怔,劝道:“那位公主本来就是老可汗的妾室,您继承她是理所应当的,但她对您并没有什么助益,不如迎娶我们突厥的姑娘。”
“她的作用很大。”二殿下双手环抱冷笑一声道,钦朝人最讲究名声,他们只会把公主嫁给正统的突厥可汗,反之,如果公主是他的妾室,他们就再没有理由攻打突厥了。
新可汗背后是宽阔的忽汗河,他又一次站在漠北的城墙外,单手勒马,马鞭遥指漠北跟身边人道:“父汗曾经数次杀进漠北城,见到了这些人的富足,可他还不得不退出来,带领我们回到贫瘠寒冷的草原。”
“这一次,让我们进入漠北城,占据这里的土地,杀光钦朝人,把富饶永久的带给我们的子民。”突厥军兴奋响应,呼声震天。
“咚咚咚!”
战鼓擂响,又一次开始攻城。
“弓箭准备,听我号令。”
“射!”
一轮又一轮的沾了火油的箭雨射向突厥军,天穹被火光映亮,一批人倒下,更多的人涌上前,战鼓、血腥气、军队的嘶吼马匹的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苍凉悲壮的声响。
“父亲,您下去歇会吧,这里有我。”督战的老将披着银甲,威风凛凛的站在城楼上,他就像是一面旗帜牢牢的定在漠北,他一挥手,仰首望着闪烁的星辰,又回首看了一眼。
副将不明所以跟着转身,他们的身后是黑暗的长夜。
漠北军营距离百姓的内城还有一段距离,漠北百姓也早就习惯了突厥动乱,早就休息了。
“是时候了。”老将喃喃道。
“什么?”那副将没听清楚,微微俯身,老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君为臣纲,我们家数代驻守漠北,不知道多少人都送在了军里,可是为国不悔,为君不愧。”
“得逢名君,更应该建万世之功。”
“止戈,盼你能止住兵戈,去吧…”话音未落,忽汗河对岸传来呼声,不知何时已有一支军队涉水而过,断后的军队齐声呐喊,突厥军刹那惊慌。
“开城门,迎战!”老将抽出长剑,呐喊道。
在这旷野上的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夜,呼喊声、刀枪碰撞的声响响彻云霄,鲜血融化了积雪,又浸透了无边的黄沙。
漠北这边背靠城池,远攻近战交替,冲散了突厥军,突厥各部间早有摩擦,可汗之位的争斗就是把事情提到了明面上,彼此倒像是有说不出的深仇大恨,贺鲁部、叱利部几乎被屠戮殆尽,残余的军队想要度过忽汗河却被拦住去路,除了暗自归顺二殿下的各部,突厥的军队横尸遍野。
天亮后打扫战场,二殿下在城下与漠北建立盟约。
他在战场上亲自诛杀了兄弟,夺回了可汗之位。
二殿下上马,回望漠北城,暗自握紧缰绳,暗道,下次他回来的时候就是横扫钦朝。
这些高耸入云的城墙再也拦不住突厥人。
巡视军队,清点损失,军报传回望京。
战争结束,望京朝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漠北军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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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临时征的兵除了愿意留在漠北参军的都可以回乡,这场战争对钦朝而言开始和结束都是迅速的,并没有伤筋动骨。
上朝,景安帝听罢漠北的消息,“嗯”了一声,问道,“伤亡将士如何抚恤?”
“遵循旧例,赏钱五十贯。”
“有官职者每一级递增。””如此不妥。”景安帝示意身边太监宣旨,“战士伤者,免税十年,亡者家世蠲租布二十年,免税十年,年有七十以上父母且无兄弟者,州府养之,其子孤惸者,军养之。”
后面是细节,基本规定了每年发放的银两、粮食免除的税,还有负责监督的政府,基本上每一个地方没落到实处都能找到负责人,免去推诿,并且对“军养”做出详细规定,军养的并非是指当地军队,而是年满十二就可以到父辈曾经奋战过的军队,军费会额外增添一部分给这些人。
众大臣听圣旨详细,就知道是出自容皇后,不过这也不触及他们的利益,所以就在宣旨后,躬身领旨。
户部尚书出列,启奏:“陛下,漠北消耗巨大,国库空虚…”
众位大臣顿时感觉脖颈被拎起来了,他们现在也摸清了容皇后的手段,那就是比先帝还强硬,他又刚打了胜仗,正是民众归心的时候,先帝国库告急一般是节省,他则是抄官员充盈国库…
容皇后在屏风后仿佛能瞧见各位大臣面上精彩纷呈的神情,微微一笑道:“本宫正有一事要和诸位爱卿商议。”
第82章 鱼龙潜跃水成文
“自开国以来, 历代君王励精图治,诸位大臣辅佐,太宗修养民生击退夷族, 玄宗开辟海运创粮仓兵营制…先帝……”容皇后说着, 宫殿内的大臣反而更加紧张, 觉得他在铺垫什么。
“不过, 法度数百年未变乃对当时局势,法度滞后,或失当或苟且, 不能布宣实惠,当更易法度惠安民心。”
太监宣读圣旨, 规定了官员选拔制度、耕新作物的都可以减少税款, 允许民间开办市集, 发展河运。
官兵从以前的征兵制变成巡, 各村、乡不再强制征兵,而是十户出一人在当地军队进行训练, 为期一月, 每年轮换巡兵。
小规模的允许海运, 设立港口。
诸位大臣的神情逐渐麻木, 再看丞相和容皇后一派的神情,明显他们已经提前知道, 甚至这道圣旨就是他们商讨之后拟出来的。
如此详细, 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和突厥之战结束不久, 就能发出改革的圣旨,那他就是在战中就已经在为改革作准备了。
至少容皇后没打算选官员抄家…大臣们安慰自己,而且这道圣旨里并没有裁撤官员的意思, 只是多了几个选拔渠道,多围绕着百姓经济。
政令还算顺利的推行下去。
钦朝官场贪腐严重,上级拨款发到地方往往不足一半,而税加到百姓头上却有几倍,容皇后对这些情况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严厉的制止贪腐。开国实行世族制,许多名门望族的子弟都有官职,大批的冗官得以保留,对于贪腐不再像先帝一样嫉恨,而是只要能推行新法,有节制的贪污都被允许,枢密院正使和柳氏一族的先例在前,官员们也不敢太过放纵,做到了“细水长流的贪污”。
和其他皇帝想同时控制政治、经济和军事不同,容皇后对朝野党派之争基本放弃,军事上并不选用新的人才,而是把一批老将重新提拔起来,让他们负责军队,他唯一关注的只有经济。
因此新政推行没有给地方官员太多的发挥空间,想通过更改耕种农作物,收种子青苗税,河运货物重量本来的一船五十文,被官员提升到货物过重需分两船,共计一百文等手段都被制止。
法规细则不断增加,耕种新农作物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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