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春秋大宴,集英殿外,你见过本王的。”顾昭低声道。
“臣。”容从锦愕然,回想良久歉意道,“臣不记得了。”
顾昭却没有难过,唇角不自觉的高高扬起,语气轻快像是指尖轻触到了那晚瑰丽的美梦,“你不记得没关系,本王记得就够啦。”
“其实那时跟在本王身边的是小喜子,他吧…”顾昭斟酌了一下,挠头道,“他应该是厌烦本王吧,总是碰壁、丢脸,连带着他们这些侍从也会被责骂。”
“扣月例。”
其实小喜子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不过就是抢了他的午膳,数落他两句,偷偷把永宁宫里的值钱偷出去,他虽然痴愚,但是每天都在永宁宫里,一草一木他心里都有数,少了东西自然也看得出来。
但是他也没有跟母后告状,因为三年前宫里有一位柳淑仪极为得宠,父皇不是要给她修宫殿,就是带她去避暑的庄子,还总疑心母后要害这位柳淑仪,母后不得不暂避锋芒,留在长春宫里。
他就想着不给母后添麻烦了,只把要紧的东西都藏在了他的秘密基地里。
三年前,春秋大宴前,他忽然发现母后送给自己的翡翠手串不见了,这是母后的爱物,特意送给了他,他心知一定是小喜子又偷出去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开口让他还回来。
小喜子欺负他不肯,晚上还有宴会,他只能赌气先去春秋大宴,找了更衣的间隙,出来继续和小喜子在僻静的地方分说,要求他把翡翠手串还回来。
偷东西在宫里是重罪,小喜子自然不愿意承认,两人在廊下拉扯,情急之下小喜子推了他一把,他将要跌下玉阶时,容从锦路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让他避免了滚下玉阶撞得头破血流的一幕。
当时游廊上只有一盏昏黄宫灯,烛光摇晃间大约容从锦也没看清,只以为是哪个宫的侍从,年长的欺凌瘦弱年幼的,当即呵斥阻止,问小喜子是哪个宫的宫人。
小喜子胡编了一个,容从锦却眼眸微凌,淡淡道:“把腰牌拿出来。”
小喜子见糊弄不过,只能拿出了永宁宫的腰牌。
“这事既已有痕迹,你再欺负他我就回明了宫里,让内侍省来调走你。”容从锦训斥了小喜子。又转过身安慰了他两句。
“你虽然比他小,但也是一样的,男子汉不可卑躬屈膝,首先要自己挺起腰来,他才不敢欺负你。”
“他有没有打你?”容从锦关切问道,指尖抚平他衣领上推搡间攥出的褶皱。
顾昭怔怔摇头,暖橙色的灯光摇曳间,仿佛看见了高贵温柔的神仙向他走来,似璀璨星河下皑皑白雪间的一支清梅,皎若明月,耳边是他关心的温和声音,他顿时看得痴了,胸前被推的那一把也不痛了。
行即衣裾扫落梅,那清雅的莹白梅花花瓣乘着那夜的月光,飘飘荡荡的落在了他心头。
容从锦事后也没有就此撤手,而是回了长春宫的掌事,永宁宫是六皇子的宫殿,里面太监吵闹的事情可大可小,但小喜子这种人留在六皇子身边恐有不妥,含光立即警醒,查出那晚职守的侍从,惊愕发现跟小喜子争吵的另一个侍从竟然是六皇子。
“后来兄长发了脾气,就把小喜子撵出去了。”顾昭闷声道。
容从锦不语,以太子护短的性格,这在他头上动土,只怕是要死无全尸。
“太子呢?母后不方便,当时您为什么没回了太子?”容从锦追问道。
“兄长被派去凉州巡视驻军了。”顾昭道,“含光查出来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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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刚回来。”
“兄长让进忠拨了小乐子过来,一年后嫂嫂和兄长成婚,嫂嫂就经常关照着我,再没有人欺负本王了。”顾昭说得很轻松,他也不觉得小喜子是欺负他,最多是不痛不痒的待他不太好罢了。
顾昭抿着唇很害羞的笑,明亮眸底染上星光,手里笨拙的为容从锦束上发冠,“他们都说小喜子刁钻,是在欺负本王。”
“可本王却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能让本王遇上你就很好了。”
他也说不上来,集英殿外初遇从锦,就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第24章 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
容从锦视线与他澄澈谱满欢欣的星眸相触, 久久无言。
痴傻的人那点喜爱,也是流于表面的,像是在路旁逗弄狸奴似的可有可无, 因此他不在意顾昭喜他颜色, 毕竟这也是能吸引顾昭关注的一种方式, 反而与他举案齐眉。
所有人都说顾昭傻, 其实他心底也是承认的,只是事物都有正反,玉石也有色浮的地方, 每个人都不会是完美的,他又何必苛求, 所以不放在心上刻意忽视了。
但今日才意识到顾昭一点也不傻, 他的感情远比自己想象得深, 傻的是他自己。
这是一份太过纯净而无暇的爱, 顾昭也不求回报,只是挺起胸膛骄傲的献上他的爱。
容从锦不觉轻轻侧首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像顾昭似的坦然、毫无保留的爱着一个人, 但是他愿意试一试。
唯此一次, 唯这一人。
“我不知道那是王爷。”容从锦低声道。
顾昭提起当时他们在争执, 他就想起那夜确实在集英殿外见到两个小太监相互推搡,其中一个身量较高穿着绯色幞头袍衫的咄咄逼人, 把另一个穿着青衫的瘦弱矮小的少年像是个鞠球似的推得来回摇晃, 集英殿有汉白玉台阶二十多阶, 夜晚微风清爽, 星辰闪烁,葳蕤枝叶间的清香攀过险峻白玉台阶。
他担心盛气凌人的太监会把那个瘦小单薄的小太监失手推下去,就留了心, 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
他只看清了推人的太监身着正五品绯色袍衫,另一个穿的又是青衫,就先入为主的以为他穿得是宫里品级最低的太监的九品青色袍衫。
宫中年长的自持资历,指使年幼的太监侍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是臣子家眷,没资格在宫中训斥侍从,只是这么高的台阶会闹出人命的,那个小太监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隐在夜色里像是林间瘦弱的白兔,被他揽在身后前还在瑟瑟发抖,他这么小,性格又怯懦在龙蟠虎踞的皇宫如何生存下去呢?
当时他心头涌起淡淡的怜惜,忍不住教训了那个欺凌侍从的太监,又点拨了瘦弱小太监两句,希望他在深宫里能改掉这个软面团的脾气,无论何种境遇,人总要先自立自强,才能找到出路。
谁知道那个小太监是顾昭…他也没辜负自己,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挺起腰背来正大光明的娶他做了王妃。
“王爷长得好快啊,比那时长高了许多。”他从不知道这件事,前世他们关系冷淡,顾昭只敢在远处扒头张望,估计也没机会告诉他。
容从锦尚有几分不敢置信,他从没把身为皇子挺拔清俊的少年跟那个瑟缩矮小的太监联系在一起,不仅是因为气质,这三年顾昭长高了至少两尺,体型也矫健流畅了许多,与那个在夜色中被欺凌的身影判若两人。
顾昭灿烂笑道:“本王还在长呢!以后不用从锦护着本王了。”
他可以把从锦护在身后了。
太子体型修长挺拔身高八尺有余,顾昭现在七尺多,营养充足的话追上兄长应该不成问题。
容从锦心情复杂,顾昭吃得好一些就黏糊糊的来蹭他,然后蹭够了卷着锦被滚远,恍惚间总让他有一种养了头小狼崽,以后小狼会来“报恩”的感觉。
他极少管闲事,那日实在看不过才训斥了两句,却成全了他们的缘分。
“从锦本来就应该给本王做王妃的。”顾昭撇嘴,“于公子…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若论先来后到,虽然是于公子先跟从锦订婚,可是三年前他就动了心,一直偷偷留意着容从锦,他在皇宫的宴会上若是不自觉的笑了一下,他回到永宁宫里能回味上几个月。
“王爷怎么总提于陵西?”容从锦无奈,正了正王爷给他束的发冠,起身拿起他外袍抖开,顾昭好像特别在意这件事,他从没吊着过顾昭,成婚前甚至违背礼法和顾昭亲近,只希望他能快活一些。
谁知道他们没这么亲密默契时还好,顾昭觉得自己地位稳如泰山后,总是心怀不满的提起于陵西,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斤斤计较的酸水。
他是皇子,却总不满的记着于府的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年轻公子。
于陵西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太子胞弟心底的天字第一号威胁对象,一定吓得夜不成寐。
“于公子是举子,明年可能就中进士了。”顾昭穿上外袍,低声道,“本王连字都写不好。”
他有练过的,他的书法水平却停留在了从前。
“那有什么,臣陪着王爷练字。”容从锦浅笑着给他整理袖口。
“练不好呢?”顾昭垂头丧气,又偷偷掀起眼皮挑眸观察着王妃,皇宫中的皇子有名师教导自己也勤奋刻苦,都写得一手好字,兄长更不用提了,兄长的字王妃也称赞过的。
只有他每个字都胖胖的。
“练不好就练不好了,又能如何?”容从锦不假思索道。
顾昭眸底坠入一缕晨曦,眼瞳中像是染着一簇跃动明亮的火光,唇角不自觉的越牵越高,脸颊上浅浅的酒窝里注满了甜蜜,笑容阳光的展开双臂,用力拥住容从锦。
容从锦眼前一黑,顾昭已经不是他们大婚时单薄清瘦的模样了,这一招“乳燕投林”,现在使出来像是“巨石压顶”,双臂紧紧的箍着他,就是铁环似的让他动弹不得,彼此身躯贴近,再无一丝缝隙。
“松一些…”容从锦连忙拍他的手,气若游丝道,“臣喘不上气来。”
“哦哦。”顾昭连忙收了些力气,容从锦眼前昏暗的视野才逐渐恢复清晰明亮。
毛绒绒的头大狗似的在他肩窝里蹭了两下,容从锦亲昵的轻抚着他的发丝,触碰到了顾昭修长挺直的脖颈,顾昭不明显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容从锦怀里有闷沉的声音传来:“从锦…”
“嗯?”容从锦心底满是温暖,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他性格或许冷淡,在顾昭面前却总是忍不住卸下心防,望着他的时候心底也是欢愉的。
“本王想跟你行房。”顾昭黏糊糊的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又重提旧事道。
容从锦的笑容顿时僵硬了几分,其实他有点心怀畏惧,不知道顾昭是天赋异禀还是王府的饮食补得太好,这…很难成事。
“从锦。”顾昭察觉出他无言的推拒,又是一连串的撒娇,像是午后明媚阳光下,躺在青石砖上的大狗被人轻挠着下巴,慵懒的摇着尾巴时发出的幸福小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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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吧。”容从锦艰难启齿道。
顾昭当时就不再失落了,兴冲冲的拽着王妃的手想回到拔步床上,容从锦连忙顿住身形,手腕略微挣扎着道:“王爷您让臣先做准备,不然…臣会受伤的。”
顾昭停下脚步,斜眼睨他:“王妃是不是又在骗本王,拖延本王?”
他到底是不是真傻,为什么有时候如此机智?
容从锦无语,半晌道:“臣怎么会骗王爷呢,您是臣的夫君,同房本就是常事。”
“只是王爷提出的突兀,让臣先准备一下好么?”
“那要多久?”顾昭咄咄逼人,维持着斜眸瞥他的动作,想让自己看起来冷酷一些。
但落在容从锦眼里,跟狸花猫装老虎没什么区别。
不知为何,容从锦心头一软,他是觉得这种事没什么意思,却看不得顾昭委屈的模样,想要抚平他眉间皱起的折痕,垂眸道,“等永宁宫的莲池荷花盛开,臣就跟王爷行周公之礼。”
莲花七月中就能盛开,不过半个月,他也不完全是骗人,双儿婚前都会先做准备,不是每个夫君都愿意耐心温柔的,提前准备能让双儿避免受伤,不过顾昭有些痴症,他就没考虑过这事。
顾昭也不懂得讨价还价,王妃能答应他就很快活了,欢欣的用力点头牵着他衣角认真道,“本王会待你很好的。”
容从锦望着他俊朗阳光的面庞,心头泛起浅浅涟漪,温柔像是晨曦凝结在礁石上的露珠,浸润了原本干涸暗淡的岩石,让灰扑扑的石块也染上了玉石般的柔和光泽。
原来感情是这样的,只要对方一个笑容,你就会心甘情愿的退让。
“早膳应该已经备好了,昨天臣把从侯府带来浸梅花的龙泉瓷坛取出来了,王爷用一碗暗香汤吧。”容从锦指尖略微酥麻,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流转神情,其实顾昭已经是望京最好的郎君了,除去顾昭他想象不到自己能和另一个人形影不离互有情意的模样。
总觉得…很恶心。
“碧桃,梅枝洗过了么?”容从锦踏出房门,在前厅圆桌旁坐下随口问道,打量四周却空寂一片,不由颦眉扬声道:“碧桃?”
“公子,您起来啦。”却是扶桐掀开棉帘进来,秀眉微拧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金雕好像病了,不大吃东西,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扶桐去找郎中了,还没回来。”只是不知道哪里有会给雕治病的郎中。
“什么?”顾昭大惊失色,风一样的掠过,扶桐察觉身边风声呼啸而过,眼前一花,王爷已经甩开她冲出门查看金雕了。
容从锦连忙跟上。
那雄雕被银链锁着,还站在鹰架上但是已经不再打盹了,反而金灿灿的鹰眸里满是焦躁,不时振翅侧首查看情况。
体型比他娇小一些的雌雕就半卧在廊下的松木美人靠上,扶桐还给它盖了一层薄锦,身下用松软的棉和绸缎给它临时搭建了一个小窝,雌雕阂着眸不时能看见眼珠在眼睑下不安转动的模样。
“怎么病成这样了!”顾昭焦急的来回踱步,想要伸手去碰那雌雕却又不敢吵醒它打盹,低声向扶桐追问。
“奴婢也不知道,我们都是按照送金雕过来的侍从的叮嘱,喂的都是上好的鲜肉。”扶桐连忙解释,“每餐的鲜肉都是奴婢看着切的,绝不会掺进去不新鲜的。”
容从锦也站到顾昭身边,倾身打量软窝里的雌雕,几日前其实他就察觉这雌雕好像不似来时强壮矫健,金羽也略微暗淡了些,所以叮嘱扶桐多喂些肉,这双金雕是只吃肉的,小心照料着着雌雕还是病了。
“打发人去定远侯府了么?去问子渊,这双金雕是漠北上的霸主,他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碧桃临走时已经派人去了,只是还没有消息。”扶桐道,“奴婢再派人去问。”
站在高处鹰架上的雄雕看身下雌雕身边围了一圈人,不知在做什么,忽然锐利清唳,久久不止。
随即凶性大发,昂首振翅不顾自己被锁住的右爪凶猛扯着鹰架飞上苍穹,巨力扯着整个鹰架倾斜,在半空中晃动,铁链相击时发出铛铛的清脆声响。
刹那间,雄鹰被紧锁住的右爪上就渗出一圈血珠,这纤巧的鹰链为的好看,外面鎏了一层银,但里面却是精钢铸成的,这雄雕一夜不知试了多少次用尖喙啄击始终不见银链损伤半分。
此刻横下决心,振翅牵着沉重鹰架直上云霄,已经飞到院中,银链纤细一缕绷到极致依旧坚固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雄雕再凶猛神俊毕竟是肉身,如何能与钢铁抗衡,它却丝毫不在乎急速振翅,搅动气流抬升鹰身,银环猛然勒入皮肉,右爪顿时鲜血淋漓,温热的血顺着银环滴落在地面上,顷刻右爪就会被勒断。
顾昭愕然,大叫道:“快停下!你会断爪的。”
扶桐短促惊呼一声,抬高了手臂想去抓那鹰架,但是鹰架固定在梁上,被雄雕扯到半空,她伸直了手臂还差得很远。
“把钥匙拿来。”容从锦轻声道。
“公子?”
“去拿吧。”容从锦道,这雄雕已经做了取舍,它早知自己打不开银链,要借振翅飞翔的力气扯断右爪,重归碧空,没人能驯服这双桀骜的金雕。
扶桐一路小跑的从房里的紫檀匣子里取来一把精巧钥匙交给容从锦,容从锦缓步走到院里,朝梗着脖子忍受痛楚每一次拍动双翅都在缓缓扯断自己右爪的金雕亮了亮手里的钥匙。
金雕视线锐利锁住他,倏然俯冲,顾昭来不得思索,蹬上美人靠一把越过游廊,按着容从锦的肩膀将他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容从锦,随即本能举起手臂遮挡头脸反射性闭眸等这野性大发的金雕凶猛攻击。
他是见过这金雕闪烁着寒光的尖喙撕咬猎物时的模样,两指厚的肉块,用力一啄就能撕成两片,吓得手臂都不大感觉的到了。
顾昭等了片刻,手臂却始终没有疼痛传来,缓缓睁开眼眸。
“没事的,王爷。”容从锦没被金雕伤到,反而被顾昭情急时手指用力扣在肩膀上,此时略有些刺痛。
金雕牵着锁链在空中悬停,高度刚好够容从锦为他打开锁链。
“臣要把这只金雕放走了。”容从锦低声道。
顾昭特别喜爱这双金雕,连金雕把他的黑将军当点心吃了都原谅了他们,听闻金雕要离开,不禁黯然,却没有纠结太久,“放它走吧,它留下来也会折爪的,何必让它受伤呢。”
顾昭依然半挡在容从锦面前,接过钥匙亲手打开了鹰爪上的机关。
精密机括发出一声轻响,陡然失力,锁链荡过半空,垂在地面上。
金雕清鸣一声,矫健宽大的翅膀摩擦空气发出呼啸声,振翅如璀璨流星划过天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它就这么把这只雕抛下了?”扶桐也站到院里,仰首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金雕何等迅疾,全力飞行似离弦之箭转瞬无踪。
扶桐不知该说什么,平日看这双金雕感情倒是很好,总是依偎在一起,雌雕不过是生病了,雄雕就抛下它独自翱翔。
“用心照料着吧,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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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像是脾胃不和。”容从锦猜测道,回到廊下那雌雕虚弱的睁开鹰眸,望了一眼空荡荡还在摇晃的鹰架,又阂上了浅褐色的眼睑。
容从锦也没法从金雕身上看出情绪变化,只隐约察觉到好像雌雕不是很担心雄雕的去向。
扶桐却很心疼这只被抛下的生病雌雕,怕廊下的风吹着了雌雕,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捧着金雕和它的窝,把它安放在了避风安静的室内,让它修养。
出了这样的事,顾昭哪里还有心情管别的,容从锦劝着才勉强吃了些东西,又跟扶桐用中空的草管吸了点水,滴在金雕的喙上,让没有力气站起来的雌雕不至于喝不上水。
雌雕勉强半睁开鹰眸,视线扫过顾昭温和发出一声短促的清鸣,又昏沉着睡去了。
“王爷。”侍女进来躬身行礼,“去定远侯府的管事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顾昭急忙走出房门。
李管事满头是汗,在院外擦了两下,连忙跟着侍女进来,在院里行礼道:”刘公子今日不在侯府,不过问了刘公子身边从漠北带来的侍从,他说这双金雕凶悍强壮,几天几夜不吃不喝都没关系,虽然生病了应该也不打紧。“”只要给它们吃鲜肉,很快就能恢复体力。”
“它吃不进去啊!“顾昭气得跺脚,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挥手让他下去,心事重重的掀开帘子要回去照顾雌雕。
却听背后风声呼啸,映在浅蓝色绣仙鹤门帘上的阳光迅速沉落,阴影逼近,顾昭猛然转首,惊喜看着飞到面前灿若流金的雄鹰道:“你又回来了!”
金雕失而复得,廊下却已经空空如也,透过半开的窗扇,金雕看到了桌子上无力趴着的雌雕,毫不犹豫的撞开窗扇,飞到室内,双翅轻盈振动,灵巧停落在桌面上。
顾昭喜滋滋的跟着它进来,和王妃坐在桌边的紫檀祥云纹高背椅上,眼睛眨也不咋的看着那飞回来的金雕。
金雕左右爪各抓着一只灰兔,右爪的灰兔还在扭动挣扎,显然是刚猎来的,金雕垂首一口就啄断了它的喉管,苍劲弯钩似的利爪牢牢嵌入灰兔背脊上的肉里,尖喙撕扯数下就拽下大片皮毛,露出里面新鲜殷红还散发着热量的兔肉,它扯了几下,把滴着血的肉撕成小条,低鸣一声温柔侧首,喂到雌雕喙边。
雌雕嗅到血腥气,艰难睁开鹰眸,一小条兔肉半晌才吃了下去。
雄雕喂了它半只灰兔,雌雕精神好了些,翅膀轻颤要起来自己进食,雄雕却仍把兔肉喂给它,只是处理兔肉的速度越来越快,跟上雌雕逐渐恢复的进食速度。
容从锦若有所思,望京里是没什么野兔的,这金雕算上捕猎的时间一个时辰就折返了回来,肯定是直奔郊外狩猎,然后带着猎物疾速折返。
它知道雌雕需要什么。
“好了,好了!”顾昭看到雌雕恢复力气,不禁欣喜道。
“它们是不是只能吃野味?”容从锦迟疑道,从没有人在望京养过金雕,这金雕向来是漠北草原上的王者,即使偶尔被驯服,也不用主人喂食,漠北草原上遍地都是猎物。
所以漠北那边的人也不知道金雕吃不了那些精细饲养的鸡豚,只告诉他们金雕吃肉就可以。
“去厨房看看,从庄子上要来给王爷下午烤的那只鹿处理了么?倘若没沾上什么佐料,就要几斤过来。”
“是。”扶桐应下。
金雕把另一只灰兔也撕开递到雌雕面前,雌雕自己起身,单爪按着不时扯下兔肉进食,雄雕松了一口气,缓缓靠近它,用喙温柔的给它梳理了两下脖颈上细密的浅金色的绒毛,健壮翅膀轻振就要再出去狩猎,扶桐恰好端着青白缠枝牡丹瓷碟进来。
“鹿肉还没腌上呢,赵大娘给奴婢切了几斤。”
雌雕突然转首双翅激动的轻颤了一下,扶桐把瓷碟放在桌子上。
雌雕垂涎欲滴,三两口把兔肉吃完,就蹦到鹿肉面前又开始进食。
“它走路的样子好傻哦。”顾昭看它在桌面上背起翅膀有节奏摇摆着的步伐,不由得笑弯了星眸,小声跟容从锦道。
这双金雕在天空上是毋庸置疑的王者,在鹰架上歇息时也是霸气十足,但是走路时却是反差的好笑,走出了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
雌雕恢复精神,埋首迅速吃着鹿肉,不忘清鸣一声,让雄雕也过来吃,自己往旁边挪了挪,顾昭看它走路又是一阵笑声,两指立在桌面上模仿着雌雕滑稽的走路姿势,容从锦也不禁微笑。
雄雕随意吃了两口就专注的停在一边看雌雕进食,顾昭笑意渐敛,握着容从锦的手低声道:“它不舍得雌雕。”
金雕尚且如此,即使能重获自由还是会为了雌雕毫不犹豫的折返。
“若是在荒野上,只有它自己应该会很孤单吧。”顾昭拇指摩挲着王妃手背,轻声道,“孤身一人,再大的天地又有什么意思呢。”
竟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容从锦怅然侧首,顾昭的侧身被午后暖旭的阳光勾勒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和边缘,少年气逐渐褪去,下颌线优雅清晰恰到好处的收拢衔接修长脖颈,浓密眼睫上带出一道墨痕,轮廓分明的俊逸侧颜深邃如墨的双眸里映出一抹沉思,此刻顾昭的憨傻褪去,就像一个世家大族的翩然公子,又带着皇室特有的矜贵气质,容从锦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容从锦也想不到顾昭能考虑到这些,他心头曾担忧过的事情仿佛也有了答案,他中毒之后,顾昭真的回望京求援了么?大约没有吧…
他们就像这双金雕,始终没有分离。
第25章 危楼高百丈
暑热渐涨, 瑞王府里虽然还没用冰,容从锦已经给顾昭换了轻薄的衣裳,饮食上也格外精细。
顾昭对他的话都是一丝不苟的执行, 之前他担心永宁宫守着一片莲池, 初开春时寒风沾着水汽让他生病, 叮嘱他穿夹棉的衣裳, 顾昭就一直把夹棉的衣裳穿到了五月,他没说可以脱下来,顾昭就不愿意换衣裳。
这些照料顾昭饮食起居本来是小乐子的事, 顾昭也随和,只要他不太过刻意的欺负顾昭, 小乐子的安排顾昭也是会听的, 但御花园中相会后, 小乐子就发现王爷不再听他的了…在瑞王府里, 王妃随口一句就比他苦口婆心的劝上半晌管用得多。
小乐子名义上只是顾昭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却是太子拨过来的, 地位和进忠无异, 只是顾昭没有实权, 他也只能做个服侍顾昭的。
不过太子刻意让进忠选过太监的品行, 经历过小喜子的事,他也不要求顾昭的贴身太监有多机灵, 本分忠厚些的就好, 小乐子虽然被王妃夺了差事, 平时的活也被王妃的两个侍女代劳了, 但他也并无不满,仅是在顾昭需要他的时候才上前听候吩咐。
“小厨房做了冰酥酪来。”碧桃小心翼翼的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只天青釉的薄壁碗来, 里面颤悠悠的像一块酥雪似的冰镇酥酪上还淋了一层蜂蜜。
“等他回来吃。”容从锦握着书,侧首撇了一眼,“这几日厨房进得略微多了些。”
“王爷点名要的,还赏赐了赵大娘。”碧桃轻手轻脚的将两只瓷色如晴朗碧空的碗放下,笑道,“王爷喜欢赵大娘的手艺,赵大娘喜得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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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每天都亲制了冰酥酪送来。”
“嗯。”容从锦颔首,修长手指挟着青瓷勺,在冰酥酪里略搅动了两下就放下了。
他在越地栽了那么大的跟头,吃一堑长一智,入口的东西都格外仔细,也不许顾昭在外面胡乱买食物,王府中的厨房层层看管,除了信得过的厨娘,连取菜这样的小事都是交给碧桃或扶桐亲自做的。
“从锦!”顾昭快步推门进来,脖颈间略微渗出一层细汗,身着云青色的右衽长袍,没有任何刺绣仅是顺滑布料云青色的底色泛起柔和的光泽,腰间系了一个折枝梅花的香囊,坐在鹤膝桌旁的交椅上,灌下王妃手边的茶,神秘兮兮道,“四哥回来了。”
容从锦眼皮一跳,顾昭这趟是进宫去探望他母后的,知道的消息自然比朝臣要快上几分,不等他追问顾昭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出来。
“四哥遭了山匪,伤了右臂,他带着的一个大人,叫吕…”顾昭皱眉。
“吕居正。”容从锦不动声色道。
“对,就是吕居正。”顾昭抚掌,“四哥倒是伤得不重,太医说修养两日就好,可惜了那个吕大人没能逃出来,尸骨无存。”
“不过父皇已经下旨赏赐他的家人了。”顾昭没见过那位吕大人也谈不上伤心,只是略有些惋惜罢了,不过片刻就垂首忍笑了起来。
“四皇子只是伤了右臂么?”容从锦心念微转道。
“哈哈哈!”顾昭被窥破心思,笑出声来,“四哥还被山匪在左颊上划了一道,本王去看过了,不知道是怎么弄的,现在还红肿着呢八成是要留疤了,这次贤妃娘娘可是生了气了。”
顾昭在自己侧颜上比划了一个长度,从颧骨的位置一直斜划到下颌,眸底满是幸灾乐祸。
贤妃现在也很受宠,但比起她最风光的时候还是要差上不少,建元帝喜新厌旧,再好的姿色时间长了也厌倦了,贤妃最大的依靠就是四皇子,权力已经不能倚靠丈夫的喜爱,那就要仰仗皇子的地位了。
贤妃伏低做小的讨好建元帝,一切为的都是大局图谋,日后的权柄富贵。
本朝皇帝至少要相貌端正,身无残缺,钦朝虽也有一位面颊有灼烧痕迹的皇帝,但他文治武功都是上乘,当时也只有一个闲散王爷算得上是他的竞争对手,见兄长才能如此出色,那个王爷就先退居一旁了,算得上是兄友弟恭。
建元帝不算已经殁了的大皇子和二皇子,成年的皇子就有四个,还有三个正迅速成长眼看就要入朝堂了,即使除去顾昭这个痴傻的,能与四皇子竞争皇位的还有数人,都是各有本事,四皇子在这个时候受伤,贤妃怎能不心急如焚?
建元帝知道四皇子受伤当天,还是像个父亲似的关切了一番,不过很快就把他抛诸脑后,态度也冷淡许多。
贤妃忙着四皇子这边的事,皇后危局自解,顾昭当然为母后高兴了。
“母后有没有提起益州的事?”容从锦问道。
顾昭想了半晌,挠头道:“没有吧。”
“好像没什么事,是他们小题大做了,四哥已经处理过了。”
“那有无放粮?”容从锦追问道。
顾昭茫然摇头,容从锦心底微微一沉,山匪水患,四皇子带了数千兵马前去益州,竟然还负伤而归,益州的情形只怕是不太好了。
“王爷先去洗手,再用碗冰酥酪吧。”容从锦按下心思,温和笑道。
*
树上的蝉嗡嗡的叫着,天空像是倾了一盆火下来,朝堂上的气氛紧绷而炙热,像是烧红的银盘,一滴水落上去就会瞬间被蒸发。
“益州太守竟然如此大胆!”建元帝起身在皇椅旁踱步,“昇儿亲自去看过,九州河堤不过是漏了一个小口子,淹了两个县,益州完全有能力自己处理,益州太守却置之不理,任由水患淹没良田,却要骗粮仓让户部拨款赈灾。”
“他想做什么?”建元帝厉声质问道。
国库里就这么些银两,眼看一年税收不如一年,他加税也没什么用处,这些银两还得用来举办宴会呢,他自己享乐都不够,益州太守竟然想贪墨他的银两。
“陛下,臣请旨将罪臣刘泉霖提到大理寺,大理寺自会审明案情呈交陛下。”大理寺卿已经年近古稀,历经三朝也未能入内阁,还是个大理寺卿,轻叹一声颤悠悠的出列道。
“不必了!”建元帝摆手,宽大袖口上金丝绣成的五爪金龙泛着耀眼光芒,冷声道,“昇儿在益州时曾快马请旨,将刘泉霖处斩,朕已经准了。”
“只是可惜不能将他提到望京,五马分尸。”
建元帝犹不解气,老四回来后已经密报了他,惠山的瑶光观略受波及,可能得停工几个月,那他巡视惠州的时间不是还要往后延迟么?因为此事,他看老四也没有往日顺眼,恰逢他受伤,索性让他静养了。
“刘泉霖受朝廷恩惠,在朝为官,却不能谋其位忠其事,反而贪墨修建河堤的银两,致使九州河堤被冲出缺口,淹没良田,若非晋王亲自监工修复河堤,还不知道益州百姓要受多久的水患之苦。”
“将刘泉霖的家人全都提到望京,满门抄斩。”建元帝冷声道。
钦朝处斩官员是要陛下亲自复核的,若有冤情也可及时发觉,大理寺卿雪白的胡须抖动两下,佝偻的腰弯得更低了,本是为了公正严明定下的法规,竟成了刘泉霖的催命符。
大理寺卿曾澹延半是惊惧半是心灰意懒,前些年建元帝虽然昏庸,至少大事上不曾出过纰漏,他辅佐过三朝皇帝,也已经到了致仕之年,既无明君辅佐,何不激流勇退。
大理寺卿浑浊眸光斜向上瞟,看到了玄色蟒袍一角,又垂下眼皮,太子倒是有明君之相,处事清明,奈何朝中还有其他有亲族支持的皇子,皇帝身体也硬朗,朝堂风起云涌没有十年八年的,估计不会发生皇权交替,他看不到了…
“陛下,有人敲了登闻鼓!”内侍首领太监不敢上前,御前侍卫解剑上殿道。
“什么?”建元帝头疼不已,他正烦着呢,又有人来给他找麻烦了,挥手道,“把他压下去,明天再审。”
御前侍卫却并不离去,含糊道:“好…好像敲登闻鼓的是枢密院的吕大人。”
此言一出,犹如一滴水投入了滚油里,群臣哗然。
吕居正不是死了么?明威将军带着兵马都没能抢回他的尸身,吕家只能以衣冠冢给他下葬,皇帝还赐了奠仪,他们还准备去送一松吕大人呢。
吕居正虽然看谁都不顺眼,总是鼻孔看人,但也算得上是两袖清风,清流朝臣里还是尊敬他的。
“让他进宫。”建元帝面色晦暗不明,半晌重重坐在龙椅上道。”是。”御前侍卫倒退而出。
不多时,就将一个瘦弱身影带到了大殿上,那人身上的灰随着走路动作一路簌簌像下了场雪似的落下来,他发冠半歪着一缕发丝粘在脖颈上,膝盖处衣袍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虽然身形狼狈,面色也颇为苍白,但眸底一片澄明,上了含元殿看见建元帝就来了精神,一蹦三尺高,抢到建元帝面前叩首行礼,“陛下,臣有本要奏!”
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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