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人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条斯理地嚼完。

    “一百五十亿的盘子，十五亿我出了。我算了一下，如果空头在恒指九千四百点的位置发动攻击，第一轮推高拆借利率到百分之十二左右，需要消耗大约两亿的流动性来对冲。剩下的十三亿可以留作机动。”

    “钱先生也这么算的。”赵振国说，“他说如果空头的攻击持续超过七十二小时，还会有第二笔资金进场，不用你一个人扛。”

    李超人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龙行连后手都备好了......

    周振邦把车开得不快，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斑在挡风玻璃上晃动，像被风吹散的碎金。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意识地敲着膝头，节奏和刚才书房里老人敲海图的频率几乎一模一样。

    “我去年冬天带人去舟山跑了一趟实操训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舰艇改装后第一次海上对接试验。那天浪高两米三，风七级，甲板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我们派出去的三艘船，两艘顺利完成锚泊补给，一艘……差点翻。”

    赵振国侧过头看他。

    “那艘船是‘海燕号’，老式登陆艇，改完动力系统刚下水三个月。船长是个五十岁的老海军，干过二十年扫雷艇，脾气硬得像块礁石。可那天，他在电台里喊话时声音都在抖：‘报告指挥部，右舷倾斜十九度，压舱水自动注入失败，主舵响应延迟四秒……请求紧急靠岸！’”

    周振邦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没批准。我让他再撑五分钟。”

    赵振国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飞逝的树影。

    “他撑住了。五分钟里，他们手动校正舵角十七次，用备用泵抽调压舱水六百吨，最后在离岸三百米处稳住船身。下来时，那个老船长两条腿都是软的，手扶着舷梯栏杆才没跪下去。可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首长，下次……还能这么练吗？’”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车身轻轻一颠。周振邦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哑了：“振国，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心里发烫。不是因为你骂得狠，是你说中了最疼的地方——咱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就怕别人觉得咱们这苦、这累、这血，都是白费的。”

    他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街口红灯前。远处霓虹映在挡风玻璃上，浮出一片模糊的紫红色。

    “你记得老马吗？马国栋。”

    赵振国点头。那个总爱叼根没点着的烟、蹲在船坞边画结构草图的工程师，左耳在八三年台风抢险时被崩飞的钢板削掉半只，现在戴着个银丝缠绕的耳罩。

    “他上个月回老家探亲，顺道去了趟厦门。”周振邦声音沉下去，“他姐夫是港务局退休的老调度，在码头干了三十年。那天晚上喝多了，拉着老马的手说：‘你们船厂造的那条船，我听说了……好啊！可咱不能声张，一说，湾岛那边的船公司马上要抬价——他们现在接咱们的货，明面上是生意，暗地里是施舍。你信不信？只要咱们敢提一句‘咱们也有自己的深水舰了’，下周他们运费就涨百分之十五。’”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起步。

    “施舍。”周振邦咬着这两个字，像嚼一块没煮烂的牛筋，“咱们建港口、修铁路、搞特区，他们嘴上夸‘进步神速’，背地里却在商会内部传话：‘大陆人能干活，但不懂规则；肯吃苦，但没信用；给机会可以，但别给他们话语权。’”

    赵振国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没带火。他手指在铝壳上蹭了蹭，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

    “所以我说，备战不是为了打。”他轻声道，“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施舍不是天经地义，也不是唯一选项。”

    周振邦点点头，没接话，只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涩香气。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灰砖老楼，晾衣绳横在半空，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蓝布衫。有户人家阳台亮着灯，传出收音机里评书的声音，醒木啪地一响，惊得一只野猫从墙头窜下，尾巴甩出一道黑影。

    “到了。”周振邦停稳车，“你家楼下。”

    赵振国推门下车，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他仰头看了眼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二楼左边，窗帘没拉严，漏出一道暖黄的光缝，像一道温柔的伤口。

    “等会儿。”周振邦突然叫住他，从副驾座底下拎出个帆布包，“给你带的。”

    赵振国接过，沉甸甸的，手感熟悉。解开搭扣，里面是几罐铁皮装的奶粉、两包方糖、还有一摞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东西。他拆开最上面那包——是晒干的海带芽，墨绿卷曲，闻起来有股咸鲜的潮气。

    “李工托我捎的。”周振邦笑，“他说你媳妇坐月子那阵子，天天喝海带汤补铁，后来孩子生下来头发又黑又密，他琢磨着这玩意儿真有点门道。还说……”他压低声音，“他偷偷拿去化验过了，含碘量比市面上卖的高出三成。你自己留着，别声张。”

    赵振国把帆布包抱紧了些，帆布粗粝的纹路硌着胸口，却让人安心。

    “替我谢谢他。”

    “谢啥？”周振邦摆摆手，“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图纸改第三版了，焊缝应力测试全过关。但船尾那个减摇鳍支架，还是得你亲自看一眼。’”

    赵振国笑了：“行，明天我就过去。”

    周振邦启动车子，车灯划破巷子的暗，光柱里浮尘飞舞如金屑。临走前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对了，你媳妇前两天托人给我捎了两双棉袜，千层底的，针脚密得能防子弹。你回去告诉她，我穿了，脚暖，心也暖。”

    赵振国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拐弯处，才转身踏上楼梯。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灯光照见墙上贴着的泛黄通知：《关于落实职工家属随迁政策的补充说明》。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纸边已经卷起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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