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给具体数字,说要看到龙行的整体方案再定。”赵振国说。
钱先生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方案我带了。”
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展开之后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边角,“你拿回去给他看。上面的数字是初步估的,他看了之后要加要减,都可以谈。”
赵振国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填满了整页纸,中间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日期和资金额......
周振邦把车开得不快,车窗外的梧桐树影一帧帧掠过,路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淡黄条纹。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十年前在闽南码头跟走私船对峙时被碎玻璃划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去年底,我们搞了一次‘海豚行动’,没对外通报,连海军内部档案都打了密级。你猜怎么着?”
赵振国侧过头看他。
“不是查走私,是试水。”周振邦喉结动了动,“我们派了三艘改装过的渔船,从舟山出发,走东山岛—南澳岛—澎湖列岛这条线,绕着湾岛西侧海域兜了个大圈子。每艘船都装了新型声呐浮标和红外热成像仪,白天钓鱼,夜里放设备。他们以为我们在测渔业资源,连渔民证、捕捞许可证都办得齐齐整整。”
赵振国没说话,但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结果呢?”周振邦嘴角扯了扯,笑得有点冷,“湾岛那边反应比预想快得多。我们刚过北纬23度线,基隆港就出了三艘巡防艇,其中一艘还是新下水的‘锦江级’。他们没靠近,就在十海里外跟着,雷达信号扫得我们船上的电子罗盘都失灵了三次。更绝的是——”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下后视镜,“他们用民用VHF频道,假装是渔船调度中心,反复呼叫我们‘注意洋流变化,建议返航’。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可每句话都在提醒我们:你们越界了,我们知道,我们也盯着。”
赵振国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闷火竟被这几句实打实的话熨平了些。
“最妙的是最后一段。”周振邦踩了下刹车,等红灯,“我们故意让一艘船在马公附近‘机械故障’,漂了六小时。湾岛那边立刻派出一艘补给艇,还带了两箱矿泉水和一箱罐头,说‘兄弟渔船遇险,理当相助’。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补给艇靠上来的时候,舷窗贴着我们船壳擦过去,船尾螺旋桨搅起的浪花直接拍在我们船体上——那浪里混着细小的金属碎屑。”
赵振国眉头一跳:“他们在检测我们船壳钢板厚度?”
“对。”周振邦点点头,“回去化验,全是钛合金粉末,和他们最新服役的‘沱江级’导弹艇外壳材质一致。人家早摸清我们船厂的采购清单,知道咱们还没掌握这种合金的批量冶炼技术。”
红灯变绿,车子缓缓起步。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凉意。
“所以啊……”周振邦声音沉下去,“你说得一点没错。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嘴,是我们的手。怕我们把手伸进那片海,怕我们摸清每一处暗礁的走向、每一道洋流的温度、每一块礁石底下埋着几根锚链。他们越是彬彬有礼地递罐头,越说明心里发虚。”
赵振国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而想起李工蹲在干船坞里,用指甲刮下一段锈蚀的船板边缘,对着灯光眯眼细看的模样。那锈色里泛着青灰,像陈年淤血。
“振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李工前天跟我说,改造方案里最难的不是动力系统升级,是声呐导流罩的流体力学建模。他说湾岛海峡那片水文太怪,潮汐、盐度、海底地形全凑一块,形成天然声波陷阱。普通声呐进去就像蒙着眼走路,十米外的东西都分不清是鱼群还是礁石。”
周振邦侧过脸:“然后呢?”
“然后他说,”赵振国转回头,目光直直撞上周振邦的眼睛,“咱们的模型跑不出来,是因为缺一组数据——湾岛东岸黑潮支流与台湾海峡暖流交汇处的垂直剖面图。精确到每百米水层的流速、温度、含盐量。”
车里静了一瞬。
周振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组数据……”他喉结滚动,“他们自己都不全有。”
“但他们有人有。”赵振国轻轻说,“去年冬天,‘海豚行动’第三艘船在花莲外海遇到一艘日本科考船。对方挂的是东京大学旗号,可船上三个穿白大褂的,有两个是从湾岛‘中央研究院’借调过去的。我们的人拍到了他们半夜往海里投放的浮标编号——和台北气象局去年申报的‘海洋观测实验’完全对不上。”
周振邦猛地一脚刹停在路边。
车子歪斜着停在人行道旁,车轮蹭着路牙石发出刺耳摩擦声。他没管,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膛起伏得厉害:“你……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赵振国没答,只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硬壳封皮,边角磨得发毛。他翻开第十七页,纸页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最上方一行写着:“1978.12.06 晴,花莲外海,东经121°27′,北纬23°45′,水温表读数:15.3℃(表层)→12.1℃(300m)→14.8℃(500m),盐度梯度突变点:280-310m。”
周振邦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你记的?”
“嗯。”赵振国合上本子,拇指擦过封面磨损处,“那天我蹲在船尾,一边吐一边记。胃里翻得厉害,可脑子特别清醒。因为我知道,这组数据,十年内没人敢公开,二十年内没人能复现。”
周振邦盯着那本子,像盯着一枚未拆封的炸弹。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而是重重按在赵振国手背上:“你疯了?这东西要是被人看见——”
“不会。”赵振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抄了三份。一份烧了,灰拌进食堂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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