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布尔十二个主要灯塔的坐标与闪光频率。她快速扫过,手指停在第七行:“卡德柯伊东灯塔。建于1938年。红光,每五秒闪一次。已停用,现为文物保护单位。”
“停用?”她喃喃道。
马国栋从裤兜掏出一枚黄铜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机芯,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他小心揭下胶片,对着舱顶应急灯举起——胶片上浮现出一行极细的蚀刻字:“卡德柯伊东灯塔第三级旋转镜座内,左旋螺纹盖板下。”
君玥脑中轰然一响,像有根弦猝然崩断。她终于明白叶国荣为何总在晚饭后去甲板上看海鸥——他不是在看鸟,是在看方向。卡德柯伊就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岸,而东灯塔,正对着他们编队驶过的主航道。
“他把密码本藏在灯塔里。”她声音发颤,“可现在灯塔在土耳其人手里……”
“不。”马国栋合上怀表,眼神锐利如刀锋,“灯塔是文物,受国际公约保护。土耳其政府无权擅自拆卸内部结构。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君玥颈间那枚小小的银质海鸥吊坠,“你戴的这个,是从叶国荣那儿拿的?”
君玥下意识捂住吊坠。那是叶国荣三天前亲手交给她的,说“海上风大,戴着压压惊”。当时她只当是玩笑。
马国栋伸出手:“借我三分钟。”
君玥摘下吊坠递过去。马国栋用指甲撬开海鸥腹部的暗扣,里面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晶片。他把它按进怀表齿轮槽位,轻轻一旋——表盖弹开,胶片上原本静止的文字竟如活物般流动起来,重组为新的坐标与时间:“21:47,灯塔基座西侧排水口,盖板松动。取后即毁,勿留痕迹。”
君玥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这不是密码本,这是钥匙。叶国荣把整套密钥拆解成了三部分:灯塔镜座是锁,海鸥吊坠是齿形,而时间,是唯一能打开它的时机。
“今晚十点四十七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我们只剩不到二十个小时。”
马国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海鸥吊坠重新扣好,放回她掌心。金属触感微凉,却像烙铁般灼人。
回到甲板时,夜色已浓。地中海的星空低垂,星子密得几乎要坠入海里。君玥站在船头,任风吹乱头发,思绪却沉入更深的暗流。
叶国荣被捕,是陷阱还是意外?若德米尔早知他会查到自己头上,为何不提前动手,偏等在编队进入爱琴海之后?答案只有一个——他们在等一个节点。一个必须让编队进入这片海域,才能启动的节点。
她忽然想起马国栋白天说过的话:“这条线我们走了三程,只有这一段最难做保护。”
难在哪?不是因为海盗,不是因为风浪,而是因为……这里没有监控,没有主权国巡逻,没有国际海事组织的实时AIS追踪——只有公海,只有沉默,只有任人宰割的真空。
而赵振国选这条路,不是为了省钱,不是为了避税,是为了让某些人,不得不在此刻出手。
君玥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赵总从来不是赌徒。他是猎人。他故意放出航母船体的消息,故意让谢尔盖签下那份漏洞百出的协议,故意让叶国荣在伊斯坦布尔明目张胆地查——他不是在防敌人,是在钓饵。
钓的,是谢尔盖背后那只真正的手。
她转过身,看向马国栋:“马工,如果今晚我们派小艇回伊斯坦布尔,成功率多少?”
马国栋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主拖轮不能停,辅拖轮抽不出人。但……”他抬手指向编队末尾那艘不起眼的补给驳船,“它吃水浅,动力足,装着两台卫星电话和三吨淡水。船长是我师弟,姓陈,绰号‘老鳖’,能在浪尖上睡着,也能在雷达盲区里绕着岛屿漂三天不被发现。”
君玥立刻道:“我要去。”
“你不能去。”马国栋斩钉截铁,“你是赵总的代表,是你在船上,整支编队才合法。你失踪十分钟,土耳其海岸警卫队就能以‘可疑船舶失控’为由扣押整支队伍。”
“那谁去?”
马国栋解下腕上那块老旧的潜水表,表带早已磨得发亮:“我。”
君玥愣住:“你?可你是总指挥——”
“总指挥今晚要留在主拖轮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马国栋把表塞进她手里,“这块表,防水三百米,抗压,抗磁,还剩最后三格电。表盖内侧有陈船长的接头暗语——‘海鸥飞过第六盏灯’。记住,他只认表,不认人。你把表给他,他就知道该做什么。”
君玥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沉甸甸的表,表盘上夜光指针正无声滑过九点四十分。
“我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马国栋笑了笑,那笑却没达眼底,“等你看见海鸥不再飞向灯塔,而是掠过水面——那就是我回来了。”
他转身走向舷梯,背影被甲板灯拉得很长,融进墨色海天之间。君玥攥着表站在原地,直到他消失在补给驳船的舱门后,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她慢慢走回驾驶舱,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把黄铜小锤。这是叶国荣教她的——所有灯塔维修工都随身带着它,用来敲击灯座铜环,听回音判断内部锈蚀程度。她把小锤贴身藏进衣襟内袋,金属棱角硌着肋骨,生疼。
窗外,地中海的夜静得可怕。没有浪声,没有风声,只有船体破开海水的、绵长而固执的哗啦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钢丝,随时会断。
君玥闭上眼,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忽然明白,这场航行从来就不是拖一艘废船。
是拖一场火。
而火种,此刻正沉在伊斯坦布尔的石头灯塔里,等着被一双来自中国的手,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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