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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10、拔钉子(第1页/共2页)

    凌晨四点,天还墨黑,他带着妻女离开家,搭出租车到港岛仔码头,换小舢板上了南丫岛。

    海湾里泊着一艘铁壳渔船,船身锈迹斑斑,船尾挂一面褪色五星红旗。

    船老大戴斗笠,用福建话打了声招呼,指了指船舱。

    舱里窄小腥重,堆满渔网和塑料桶,但铺了几张干净草席。

    黄罗拔让妻女先进舱,自己站在船头,看港岛的灯火被晨雾一层层吞掉,像水墨画被水泡烂了。

    渔船在海上颠簸近二十个小时,中间在担杆岛附近避了一次风,次日傍晚才靠......

    赵振国站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斑驳树影里漏下的几缕秋阳。风一吹,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肩头,又滑进衣领,凉丝丝的。他没去拂,只把手里那份刚誊抄完的动画企划书又捏紧了些——纸角已经微微卷边,墨迹被手心汗意洇开一道浅灰的痕。

    这份企划书,是他熬了七个通宵写出来的,标题是《小哨兵》。

    不是宏大叙事,不讲金戈铁马,就写一个七岁男孩,叫林小哨,家住东北林区边缘的小屯子。父亲是护林员,母亲是村小教师,家里墙上挂着褪色的“光荣烈属”牌匾——爷爷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骨灰盒里没装骨头,只有一枚弹片、三颗纽扣、半截铅笔。小哨每天上学路上要绕过一片废弃的苏式砖窑,窑洞口长满紫花地丁;放学后帮父亲巡山,用捡来的旧收音机零件拼了个能发出蜂鸣声的“森林警报器”,挂在老松树杈上。春天防山火,夏天盯盗伐,秋天守野猪闯田,冬天雪深没膝时,他踩着自制雪板,把冻僵的迷路狍子拖回林场兽医站……

    故事里没有反派,只有难题:电线杆被雷劈倒,广播站断了信号;暴雨冲垮了进屯唯一的小桥;邻村孩子嘲笑他家“穷得只剩奖状”,他默默把攒了一年的压岁钱换成两百个玻璃弹珠,分给所有来玩的孩子——“你们赢了,弹珠归你们;我赢了,你们得听我讲爷爷怎么在长津湖用冻土豆充饥,还把最后半块塞给伤员。”

    赵振国写到这里时,钢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点晕开像一朵小小的梅花。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老家晒谷场上蹲着看露天电影《英雄儿女》,银幕上王成喊出“向我开炮”时,全场寂静,只有远处狗吠一声接一声。散场后他攥着冰棍棍儿追着放映员问:“叔叔,王成死了,可他为啥不哭?”放映员蹲下来,摸摸他脑袋:“傻小子,真英雄的眼泪,是往心里流的。”

    这念头一晃而过,却成了《小哨兵》第一集《冰棍棍与弹片》的题眼。

    他把企划书送进戴导演家那间堆满速写本和胶片盒的老屋时,戴导演正戴着放大镜,对着一张泛黄的《黑猫警长》原始分镜稿描线。老人抬头见是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笑说:“小赵,你这稿子我昨晚看了三遍。不煽情,不拔高,可每一页都硌人心里头——像嚼生苞米,粗粝,但嚼着嚼着,甜味就从芯儿里渗出来了。”

    赵振国忙说:“戴导,我就是怕甜腻了。现在那些洋动画,糖精兑水,喝一口齁嗓子,喝多了还拉肚子。咱们的甜,得是玉米面发糕蒸出来的,有嚼劲,耐饿。”

    戴导演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对喽!就得是这股子‘土’味儿!”他指着企划书里小哨用桦树皮折哨子那段,“这儿好!桦树皮哨子吹不出曲调,只能‘嘘——’一声长响,可林子里的鸟听见就飞,兔子听见就蹲,连松鼠都停爪子听。这不比什么魔法咒语强?咱龙国孩子的本事,从来不是靠念咒,是靠懂山、懂风、懂树怎么呼吸。”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王胜利拎着个蓝布包袱进来了。一个月不见,他瘦了,颧骨凸出来,可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刚擦过的铜纽扣。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油印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亲眼所见:港岛十四日纪实》,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小章——“国风文化咨询公司内部读物(试印)”。

    “四哥,”王胜利声音有点哑,却字字清楚,“我回来前,把文章又改了五遍。删了三十处情绪化的话,加了十二张新照片——我在旺角夜市拍的,阿婆蹲在路灯下补袜子,补一双五毛,手指头全是茧子;还有中环地铁站,西装革履的男人蹲在垃圾桶旁啃冷饭团,领带歪着,睫毛上沾着雨雾。我没配字,就一张张排过去。人看了,自己会想。”

    戴导演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忽然问:“小王,你拍这些,不怕人说你抹黑?”

    王胜利摇头:“戴导,我不抹黑,我只摆事实。就像您画动画,黑猫警长抓坏蛋,不是因为坏蛋长得丑,是因为它偷粮、纵火、毁庄稼。错,得用行为来证,不能靠脸谱。”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槐叶又落了一片,轻轻拍在窗台上。

    赵振国忽然开口:“戴导,王胜利,咱们得再往前走一步。”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块蒙尘的蓝布——下面是一块三米长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钉着上百张小卡片,每张写着一个人名、单位、职务,旁边用红笔画着箭头与连线。最中央,是三个名字被红圈重重圈住:刘黑豆、黄罗拔、林秀云。

    刘黑豆是赵振国的发小,如今在港岛做进出口贸易,人脉杂,胆子野,上次送王胜利去港岛,就是他安排的船期和落脚点;黄罗拔是港大退休教授,精通粤英双语,更是当年地下学联的老前辈,王胜利在港岛的每一处参访,都有他亲自引路讲解;而林秀云……赵振国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她是北师大附中的语文老师,王胜利以前的同学,也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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