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脑子里飞快地转,像一台过载的发电机,嗡嗡作响。
“爸,你现在安全吗?”
“我用的是假名。你放心,我这点常识还有。你不用担心我,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挂了电话,赵振国把话筒放回去,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压在电话底下。
小卖部老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赵振国没理他,推门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他没回车上,而是站在小卖部门口,靠着墙壁,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赵振国挂了电话,没立刻进屋,而是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尖。初雪刚停,路上泥水混着残雪,他一路踩过来,鞋帮上糊了一层灰褐色的湿泥。他忽然想起棠棠前两天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航母草图的样子——那张纸被风掀起来,飘到晾衣绳上,像一面歪斜的旗帜。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冰凉,额角却微微发烫。
宋婉清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见他僵在门口,眉梢一挑:“又发什么呆?面坨了三次,你闺女都快拿擀面杖敲你脑门了。”
赵振国这才脱了鞋,趿拉着拖鞋进屋。棠棠果然坐在饭桌旁,面前摊着本《舰船知识》合订本,封面已经卷了边,书页里密密麻麻夹着各色便签纸,红的是重点标注,蓝的是她自己写的疑问,绿的是查资料后补上的答案。她左手捏着铅笔,右手正用直尺比划着一张手绘的甲板布局图,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爸,”她头也不抬,“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三亚?”
赵振国脚下一顿,差点被拖鞋绊个趔趄。
“你怎么知道?”他下意识反问。
棠棠终于抬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尽的雪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刚才进门时,左手指节在无意识敲击大腿外侧——那是你想到重大投资决策时的习惯。而且你看了三遍挂历,停在十一月二十七号,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六号。明天,刘黑豆会给你传真一份海南土地规划图初稿。”
赵振国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宋婉清笑着把汤碗放在他面前:“你闺女昨儿晚上翻你公文包,把计委批的那张钢材配额单子拿出来,对照地图量了三回海岸线长度。”
赵振国一口热汤呛在嗓子眼里,咳得肩膀直抖。
棠棠眨眨眼,把那张甲板图推到他面前:“爸,我算过了。如果按目前国产051型驱逐舰的吨位和航速倒推,未来航母至少需要六万吨级,飞行甲板长度不少于三百米。三亚亚龙湾东段有片缓坡礁盘,退潮时露出水面约四百五十米,地质勘探报告说岩基稳固,适合填海造陆——我让王新文哥哥托海军工程学院的老师帮忙调了份八三年的南海水文简报,复印件在你书房第二格抽屉里,用蓝皮文件夹装着。”
赵振国端着汤碗的手彻底僵住。
那碗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晃出细碎金光。他盯着那点光,忽然觉得眼前这孩子不是在说梦话,而是在用铅笔尖,在现实这张薄脆的宣纸上,一笔一笔拓印未来的轮廓。
他放下碗,声音哑了半度:“……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水文报告的?”
“上个月。”棠棠掰着手指头数,“王新文哥哥说,舰长要懂潮汐、懂气象、懂海底地形。我就去图书馆抄了十年间的琼州海峡潮差数据,发现亚龙湾最大潮差只有两米三,比青岛港还稳定。而且——”她顿了顿,从书页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标题赫然是《我海军首次远航编队穿越赤道》,日期是1980年8月12日,“你看这个。当时编队里有艘‘向阳红’科考船,它在三亚港补给时卸过一批深海钻探设备。说明那边码头承重能力,早就超过万吨级。”
赵振国伸手接过剪报,指尖碰到棠棠的手背。那皮肤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韧劲,像一段绷紧的钢丝。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计委,副主任老李拍着他肩膀说:“振国啊,你们家丫头,我看将来怕是要当战略家喽。”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话,笑着摆手。此刻再回想,老李眼镜片后的目光,分明是认真端详过棠棠在少年宫科技展上做的那艘遥控潜艇模型才说的。
“爸,”棠棠忽然倾身向前,马尾辫垂落在桌沿,“我知道现在买地不等于能建航母。但土地是锚,锚定了,船才不会漂走。等国家真正启动航母计划那天,我们手里有地,就有话语权;有数据,就有发言权;有团队,就有执行权。”
她没说“我们”,她说的是“我们”。
赵振国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慢慢把剪报叠好,放回女儿手边,然后伸出手,不是揉她头发,而是轻轻按在她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那只小手骨节分明,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在食指侧面留着一道浅浅的铅笔印——那是连续演算时忘记擦掉的痕迹。
“你妈说,让我支持你。”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可我没打算光靠嘴支持。”
棠棠眼睛亮起来,像沉入海底又被打捞上来的星子。
“我今天刚从无线电厂回来。”赵振国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王大海接厂子的事定了。下周开始,我要带他跑一趟上海、广州,对接微波通信设备供应商。顺路,去趟湛江。”
“湛江?”棠棠立刻抓住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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