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停下,跟人寒暄几句,说林老板交代的,务必送到。最后,他站在我们藏身的货舱门外,敲了三下——笃、笃、笃。”
赵振国心跳如鼓:“他……知道你们在那儿?”
“不知道。”周振邦摇头,“但他猜到了。他没敲门,没喊人,只蹲下来,把饭盒放在舱门缝下,推了进去。盒子里没有饭,只有三块压缩饼干,一瓶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风向变了,三小时后启航。’”
赵振国喉结滚动:“你怎么确定不是陷阱?”
“因为饼干包装纸上,印着‘天津利民食品厂’的钢印。”周振邦盯着他,“四九年以前,全中国只有天津利民一家,用这种六角星形模具压饼干边缘。大陆早停产了,连图纸都烧了。湾岛绝不可能仿出来。”
赵振国怔住了。
周振邦继续道:“那晚,船开了。我们在夹层里数着浪声,听它劈开海面。天快亮时,陈宝山摸出怀表——表蒙子裂了条缝,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他把它递给小李,说:‘记住这个时间。以后要是有人问,就说我们是在三点十七分,听见海鸟叫,才敢喘气的。’”
赵振国忽然问:“陈宝山的脸……到底怎么回事?”
周振邦沉默两秒,伸手解开自己夹克领口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他替我挡的。”
赵振国瞳孔骤缩。
“返航途中,船在公海遭遇一艘台湾巡逻艇。对方打灯要求临检。我们被迫停船。甲板上传来皮靴声,越来越近。陈宝山当时就在我旁边,他忽然把我往舱壁一按,自己反身迎出去,故意撞翻了一个水桶——哗啦一声,引走了所有注意力。他趁乱朝巡逻兵比划着说普通话,假装是失足摔下来的装卸工……对方嫌他吵,一脚踹在他脸上。”
赵振国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一脚,踢断了他两根肋骨,颧骨裂了,眉骨也开了口。”周振邦声音很轻,“他躺在夹层里咳血,还笑,说:‘老周,这伤疤值。以后我闺女问起来,我就说——爹这张脸,是替国家挡过子弹的。’”
赵振国猛地别过脸,狠狠抹了把眼睛。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拍打窗棂。
过了许久,赵振国才转回头,声音沙哑:“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打算?”
周振邦没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右下角有钢笔手写编号:【73-0921-甲】。
赵振国没急着拆,只盯着那个编号:“九月二十一?”
“对。”周振邦点头,“就是我们登船那天。”
赵振国慢慢拆开封口,抽出一沓纸——全是手写,字迹凌厉,页眉标注着“湾岛工业调研简报(内部参考)”。翻到第三页,他手指一顿。
那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湾岛某鞋厂硫化车间的全景照。照片角落,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背影正俯身调试机器,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瘦削却筋骨分明的手腕。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苏明远,男,52岁,原天津橡胶厂技术员,四八年赴台。】
赵振国指尖抚过那行字,像触到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叫苏明远。”周振邦低声说,“我们查到了。他在湾岛二十年,没加入任何政党,没申请过身份变更,工资单上永远写着‘技术顾问’,可厂里所有人叫他‘苏工’,从不带姓。”
赵振国抬眼:“你们打算……再派人去?”
周振邦摇头:“不。这次不能派人。风险太大,代价太高。”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们要等他自己回来。”
赵振国皱眉:“等?等多久?”
“等他觉得,时候到了。”周振邦声音沉静如古井,“他在信里问枣树结果没,问老宅还在不在——这不是怀旧。这是在确认路通不通。他在码头送饼干,用天津老厂的钢印……这是在递钥匙。他在舱门外敲三下,是问我们,还记不记得‘川’字怎么写。”
赵振国胸口发烫,仿佛有团火在烧。
周振邦直视着他:“振国,组织上已经定了。这份简报,会作为‘对台工作重启试点’的第一份原始材料,上报中央。而苏明远——他是第一个主动伸手的人。不是我们去找他,是他,把手指伸过海峡,碰到了我们的掌心。”
赵振国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周振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阳泼进来,照亮他眼底沉甸甸的光,“我们得做点实事。比如——重建天津橡胶厂老厂区。比如,把西马路那片危房,列入明年第一批改造计划。比如……”他回头,目光如钉,“在北辰刘家村,修一条通往镇上的柏油路。”
赵振国怔住:“为什么是刘家村?”
“因为信里说,他女儿嫁在刘家村。”周振邦淡淡道,“路修好了,车才能开进去。车开进去了,人才能走得更稳。”
赵振国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头一哽,没说话。
周振邦走回来,把那份简报重新装进档案袋,递到他手里:“这份材料,你带回去。宋婉清懂化工,让她帮忙整理技术参数部分。棠棠……”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让她把照片里那台意大利硫化机,按比例画成工程图。她画得比我好。”
赵振国握着档案袋,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还有件事。”周振邦忽然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接到个电话。是林清源打来的。”
赵振国一愣:“他?”
“嗯。”周振邦点头,“他没提别的,只说——‘苏工昨天辞职了。他收拾东西时,把厂里那台进口压力表拆了,带走了。’”
赵振国呼吸一滞:“他……带走了?”
“对。”周振邦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台表,精度误差不到千分之一。大陆现在,还造不出来。”
赵振国怔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酸胀与滚烫。
他站起身,把档案袋紧紧按在胸口,像护着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周振邦。”他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下次去,让我去。”
周振邦看着他,没拒绝,只抬起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拍得沉而重,像在夯实地基。
“好。”他说,“等路修好那天。”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湛蓝天幕,翅膀划开秋光,飞向远处灰瓦连绵的屋顶。风拂过窗台,吹动桌上未燃尽的半截香烟,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笔直向上,仿佛要刺破这人间层层叠叠的云霭,直抵苍穹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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