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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6、硬件分销(第2页/共2页)

碟里。老爷子终于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稿纸,轻轻放在石桌上。他没评价,只问:“刘宝山,你见过了?”

    赵振国点头:“昨儿傍晚去的。他在村卫生所后院喂鸡,我拎了半斤白糖。他没收,只让我把糖留给张家老娘。他说,李秀兰抬走前,攥着他手腕说‘刘大夫,救救孩子’,他掰不开她的手,掰开时,指甲缝里全是血。”

    老爷子“嗯”了一声,伸手拈起一颗豆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微微动。“他怕王金柱。”

    “嗯。”

    “王金柱背后,是谁?”

    赵振国喉头一紧:“柳各庄公社书记,马守业。马守业的姐夫,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分管文教卫生。”

    老爷子把最后一颗豆子放回碟中,整整齐齐压在豆堆顶上。“明天,你去趟县医院。”

    赵振国一怔:“去那儿干啥?”

    “找妇产科主任,陈素云。”老爷子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她是你婶子的表妹,你该叫一声‘素云姨’。她前年调去县医院前,在省妇幼干了十五年,接生过三千二百多个孩子,没出过一例死亡。去年,她拒签了两份强制引产通知书。”

    赵振国心头一震:“她……敢?”

    “不是敢,是懂。”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豆皮屑,“她懂什么叫医学伦理,什么叫生命底线。她签不了字,就把通知书锁进抽屉,自己骑自行车跑十里地去村里劝,带奶粉、鸡蛋、尿布,跟孕妇说‘你生,我保’。结果呢?马守业说她‘思想右倾,干扰政策’,把她调去管太平间,整理死亡登记簿。”

    赵振国眼前一黑:“太平间?”

    “对。”老爷子转身往回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她现在每天清点尸体,记录死因。上个月,她记了二十三个名字,其中十七个,死因栏写着‘引产并发症’,括号里补了一句:‘本可避免’。”

    赵振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忽然明白老爷子为什么让他写那两千字——不是要一份材料,是要他亲手把那些散落的名字、血迹、哭声、断掉的脚踝、空襁褓、剥光的房梁,一样一样拾起来,擦干净,排成行,摆到光下。

    “振国。”老爷子走到回廊拐角,忽又停下,没回头,“你写的东西,我让秘书誊了三份。一份送中组部政策研究室,一份送卫生部妇幼司,一份,压在我办公桌最底下抽屉里。抽屉没锁。”

    赵振国猛地抬头。

    “你猜,为什么没锁?”

    风穿过回廊,吹动老爷子衣角。他依旧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赵振国心上:

    “因为锁不住的,从来都不是纸,是人心。”

    赵振国没答。他只是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不是鞠躬,是卸下什么——卸下那层“办事员”的壳,卸下“托关系”“走门路”的算计,卸下以为自己能扛起一切的错觉。他忽然看清了,自己原来一直走在一条窄路上,路两边都是悬崖,而老爷子没拉他,只是默默把路拓宽了三尺,把悬崖边的碎石,一块一块,填成了护坡。

    他直起身时,太阳正移过院墙,光斑落在他脚边,晃得人眼热。他没走正门,绕到厨房后门,掀开蓝布帘——砂锅还在碗柜里,盖子没动。他掀开盖子,汤面凝着一层薄油,香气却丝毫未散。他盛了一碗,用搪瓷缸装着,又取了双筷子,转身朝后园小亭走去。

    老爷子已不在亭中。赵振国循着脚步声,看见他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新芽已舒展,嫩绿中透出一点鹅黄,阳光一照,几乎透明。

    赵振国把搪瓷缸递过去:“您尝尝,野鸡炖得烂,骨头都酥了。”

    老爷子接过,没喝,只捧着缸子暖手。缸壁温热,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镜片。

    “振国。”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住,政策不是刀,人也不是柴火。刀砍柴火,劈开就完了;可政策要是变成刀,砍下去的,就是活生生的骨头缝、血脉经络、心跳呼吸。”

    他低头啜了一口汤,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天去见陈素云。告诉她,就说我说的:‘人命不是数字,不能加减。’”

    赵振国应了一声,喉咙发哽。

    老爷子把空缸递还给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从褂子内袋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颗晒干的枣子,枣皮皱缩,颜色深褐,却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家枣树上摘的。”他说,“今早让小周跑了一趟。李秀兰娘家嫂子给的。她说,秀兰临走前,偷偷埋了三颗枣核在院角,说等孩子落地,就种出来,当摇篮树。”

    赵振国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枣子粗糙的纹路,像摸到了大地深处未愈的伤口。

    “老爷子……”他声音哑了,“那枣核,还能活吗?”

    老爷子望着槐树新芽,良久,才道:

    “活不活,得看土松不松,水够不够,有没有人肯蹲下来,用手把石头一颗一颗抠出来。”

    他没再说别的,迈步进了院子。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昨日车里那个腰腿忽然老了十岁的老人,只是赵振国眼花了。

    赵振国站在原地,攥紧布包,枣子硌着掌心,又硬,又烫。

    他忽然想起今早路过印刷厂时,看见老秦蹲在门口啃窝头,身后油印机旁,新印好的三百份《柳河观察》正堆成小山,最上面一张,标题是:“春天来了,可有些树,还没等到发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抬头望了望槐树——新芽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颗颗小心跳动的心。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小跑起来。风灌进工装裤管,鼓荡如帆。他得赶回去,把稿纸再抄三份,一份寄中组部,一份寄卫生部,一份……压在他自己办公桌最底下抽屉里。

    抽屉,他也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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