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号固定向沪西康平路一号院汇款一万二,备注栏写的是‘赡养费’。”
赵振国闭了闭眼。
华晟科技——他昨天翻方博士关系网时,这个名字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和“数据迁移”“境外服务器托管”“跨境加密通讯”连在一起。
而“林秀云”,他记得清清楚楚:方博士亡妻的名字。
他亡妻十年前病逝,葬在八宝山,墓碑上刻着“林秀云女士之墓”,照片旁还有一行小字:“贤妻良母,温婉如春”。
可现在,一个叫林秀云的女人,正每月给周砚舟家汇一万二。
“和平哥,”赵振国声音极轻,“你让技术组,立刻查林秀云的银行预留手机号,绑定的微信、支付宝,还有她名下所有电子设备的云备份。另外,查她近三年所有通话记录,特别注意沪、深、港三地号码。”
“已经派人在做了。”刘和平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金志铭说,方博士每次见他,都随身带一个蓝布包。包里不是文件,是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型号是‘红灯牌702’,市面上早停产了。他问过方博士,方只说:‘听天气预报。’”
赵振国的手指猛地一顿。
红灯牌702——他太熟了。七三年林场配发的标配,外壳漆皮剥落处泛出青灰底色,旋钮松动,调频时需轻轻拍打侧面才准。当年他靠它听东北虎活动预警,靠它收听中央台午间简报,靠它在暴风雪夜锁定救援直升机的呼啸频率。
可这种收音机,根本收不到天气预报。
它真正的用途,是接收特定频段的莫尔斯电码。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档案柜,拉开最上层,抽出一本硬壳《无线电原理基础》,1975年版。书页早已泛黄,边角卷曲,他翻到第137页,那里夹着一张褪色的油印纸——是他亲手抄录的702型收音机改装电路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加装滤波器后,可屏蔽民用波段干扰,专收2.845MHz。”
2.845MHz。
他抓起电话,拨通技术处值班室:“老周吗?我是赵振国。帮我查一个频率——2.845兆赫,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在这个频段收到过连续三组以上的‘滴滴-滴-滴滴’信号?”
对方愣了一下:“这……这是SOS加‘7’的变体码啊。”
“对。”赵振国盯着墙上挂钟,“查。立刻。”
十分钟后,老周回电,声音发紧:“查到了。上月十八号晚上十点零七分,沪西康平路一号院附近监测站捕捉到一次,持续四分十二秒。信号源定位误差在三百米内。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同一天同一时段,深圳罗湖酒店B座三楼走廊监控拍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消防通道口,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赵振国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听筒,走到窗前。
楼下,一辆邮政绿车刚停下,邮递员跳下车,甩着一叠信件奔向大楼侧门。风掀开他制服下摆,露出腰带上别着的BP机——红色指示灯正一闪一闪,规律得如同心跳。
赵振国忽然想起方博士办公室里那盆君子兰。
叶宽厚,脉络清晰,三年来从未换过盆,也从未开过花。可每次他去汇报工作,方博士总会亲手浇一遍水,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花。
是监听器的伪装壳。
是埋在土壤里的微型天线。
是整栋楼唯一能收到2.845MHz信号的地方。
九点整,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组织部的老张,手里没拿文件,只拎着一只搪瓷缸,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边沿磕掉一块漆。
“振国啊,喝口热的。”老张把缸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儿,一股浓酽的姜枣茶味漫出来,“刚熬的。贺老让我给你送来的。”
赵振国看着那缸茶,没动。
老张也没走,站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压在搪瓷缸底下。
纸上是贺老的字,比刚才那封更短,只有一行:
> “周砚舟书房西墙第三块砖,松动。勿动,等我消息。”
赵振国抬眼看向老张。
老张冲他微微颔首,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赵振国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姜丝,抿了一口。
滚烫,辛辣,直冲鼻腔,呛得他眼角微湿。
他没擦。
就那么站着,一口一口喝着,直到缸底见空,姜丝沉在褐色的茶渣里,像几截枯瘦的指骨。
十点整,王新军发来一封加密传真。
只有一页,内容极简:
> 华晟科技实控人为周维宁丈夫,陈立诚。
>
> 陈立诚原为港岛怡和集团驻深代表,八一年辞职,注册华晟。
>
> 其母,沪西康平路一号院常住人口。
>
> 其父,已于七九年病故,墓碑位于龙华烈士陵园东区第七排。
赵振国盯着“龙华烈士陵园”五个字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
七九年病故。
而周砚舟,是1949年前地下党交通员,解放后曾任华东局机要处处长。
他忽然想起七三年自己刚调入京城时,曾在一次绝密档案整理中见过一份代号“青竹”的人员名单——名单末尾,有周砚舟亲笔签名,日期是1972年10月16日。
签名旁,有一行小字批注:“青竹计划终止。所有联络点销毁。惟留一号备用,锁于西康平路。”
赵振国慢慢把传真纸揉成一团,没扔进碎纸机。
他走到窗边,松开手。
纸团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飘向楼下。
那里,一群麻雀正争抢着早点摊掉落的油条渣,扑棱棱飞起又落下,翅膀扇动空气,发出细碎而真实的声响。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墨水是深蓝色的,像凝固的夜。
他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道:
“致新军:暂停港岛所有收购动作,二十四小时内不得下单。通知黄罗拔,即刻前往上海,住进康平路一号院对面的锦江饭店。不要联系任何人,只观察,只记录,只等我下一步指令。”
写完,他拿起火柴,“嚓”一声划亮。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向上蔓延,蓝焰跳跃,映得他瞳孔深处也燃起一小簇幽光。
他看着那封信在手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粒火星熄灭。
窗外,长安街方向传来一阵清越的鸽哨声,由远及近,掠过楼宇,钻进窗隙,又倏忽远去。
赵振国抬手,将掌心残留的灰烬轻轻抖落。
灰烬飘散,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坐回椅子,打开抽屉,取出那份黄罗拔传来的三菱并购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用钢笔,他写下新的批注,字字沉劲:
“青竹未死,只是冬眠。”
“此仗,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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