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碗底。
此刻他低头啜了一口茶,苦味之后泛起微甘,像某种迟来的清算。
“赵振国今晚约我在半岛酒店顶楼见。”他说。
林晚正在擦桌子,闻言手没停:“他给你什么?”
“一个名字。”江家明放下杯子,水渍在桌面留下浅浅的圆痕,“陈世荣。”
林晚擦桌子的动作终于停了。她直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旧钥匙,插进墙上挂历背面的暗格——那里藏着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录音机。她按下倒带键,磁带嘶嘶转动,然后按下播放。
电流杂音过后,传出一段模糊却清晰的对话:
【男声(变声器)】:“贺生,你还记得那个被你从顶楼逼得跳下去的人吗?”
【贺英(沙哑)】:“你……你是林国栋的什么人?”
【男声】:“我是来收账的。你欠他一条命。”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林晚关掉机器,把钥匙重新放回抽屉:“这盘带子,是你从贺英家书房保险柜里偷出来的?”
“不是偷。”江家明纠正,“是贺英自己放进来的。他以为那是林国栋跳楼前最后的语音备份,其实……是赵振国伪造的。真正的原始录音,早被简医生销毁了。”
林晚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西装袖口一道细微褶皱:“所以你早就知道,所有恐吓电话都是赵振国安排的?包括公共电话亭、路人接听、敲桌子的声音……全是他设计的心理战?”
“不止。”江家明看着她的眼睛,“敲桌子的声音,用的是林国栋生前最爱用的那支派克金笔。赵振国花八万港币从他哥哥手里买下这支笔,又请声音工程师分析林国栋说话时的喉结震频,才合成那段变声。而阿豪之所以崩溃招供,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赵振国派人把他儿子从寄宿学校接走,带到观塘码头,让他隔着玻璃窗,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货轮起吊集装箱。”
林晚忽然笑了下,很淡,像水面掠过一缕风:“那你呢?你替赵振国做事,图什么?”
江家明没立刻回答。他转身打开纸袋,抽出最上面那份文件——阿豪的招供笔录。他翻到第十七页,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
林晚凑近,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贺英曾亲口对我说:‘当年若不是林国强替我垫付那笔五十万,我早饿死在元朗猪栏了。可这人蠢啊,帮完我还想教我做人。’”
她抬眼:“所以林国强,才是最早帮贺英翻身的人?”
“对。”江家明声音低下去,“可贺英忘了,林国强垫钱那天,是林晚陪他去银行取的现金。林晚当时刚毕业,在汇丰做柜员,偷偷挪用了三天后的待兑汇票——这事要是爆出来,她得坐十年牢。”
林晚怔住。
江家明从内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银杏叶书签,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林国强不知道。林晚也从来没说过。可贺英知道。他后来故意把林晚调去郊区分行,就是怕她哪天想起这笔账。”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巷子里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一声高过一声,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蝉。
林晚伸手拿过书签,指甲轻轻刮过叶脉纹路:“所以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查清这笔旧账?”
“不全是。”江家明看着她,“我查贺英,是因为他害死了三个不该死的人——林国栋、黄罗拔的弟弟、还有……当年在元朗猪栏,替我挡下那根钢筋的工友。但接近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能为哥哥冒坐牢风险的女人,心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光。”
林晚把书签握进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皮肤微疼。她忽然问:“如果今天赵振国没赢,贺英翻了案,你会不会后悔?”
江家明摇头:“不会。真相不靠输赢活着。它只靠人记住。”
两人沉默良久。楼下小巴又来了,报站声嗡嗡传上来:“下一站,尖沙咀……”
林晚转身去厨房,掀开砂锅盖,白气腾起,氤氲了半面墙壁。她盛了两碗汤,青菜豆腐,清淡得近乎寡淡。
“吃饭吧。”她说,“吃完你得去半岛酒店。赵振国不喜欢等人。”
江家明端起碗,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实感。他忽然想起贺英在法庭上回头那一眼——不是找律师,不是找同伙,而是茫然地扫过整排旁听席,像溺水的人抓向根本不存在的浮木。
那时他以为贺英在找阿豪。
现在他知道,贺英是在找一个答案: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是我亲手埋下第一颗钉子,却要被第二颗钉子钉进棺材?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偏偏。只有因果如链,一环咬紧一环,锈死了,就再难松开。
他放下空碗,抹了下嘴角:“林晚。”
“嗯?”
“陈世荣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林晚正低头擦碗,动作停了一瞬。水珠从她指尖滴落,在搪瓷盆里砸出极轻的“嗒”一声。
“听过。”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他是我父亲。”
江家明没惊讶,也没追问。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叠进橱柜,看她转身时耳后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窗外,尖沙咀方向升起了今晚第一颗星。
很亮,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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