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梁师傅没再说话,只端起凉透的茶,慢慢喝干。
赵振国转过身,脸上没有怒,没有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扇窗,是谁租的?”
“不是租的。”梁师傅摇头,“是‘借’的。房东是贺英姑丈的堂弟,姓陈,以前在码头扛过包,如今管着十来个收保护费的马仔。他不知道楼上拍的是谁,只知道每月一号,会有人把一万块现金塞进他家门缝——连塞三个月,从不缺一天。”
赵振国记下了,没再问。
他走下楼梯,推开跌打医馆的玻璃门。晨光泼在肩头,暖得刺眼。
可他心里清楚,那暖意照不进暗处。
回到元朗村屋已是上午九点。安德森正在厨房煮咖啡,汤姆在院子里检查一辆黑色奔驰S级的刹车片,鲍勃靠在墙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左手缠着绷带——昨晚震撼弹引爆时,一块碎玻璃划开了他小臂外侧,三厘米长,深可见骨,他自己用急救包缝了两针,没叫医生。
黄罗拔还在二楼卧室躺着,简医生留下两个年轻助手轮班守着,一人监测血压心率,一人每隔一小时轻触他右手四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末端,看血色是否红润,温度是否回暖。
赵振国上楼时,黄罗拔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荡,像两口枯井。
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赵……振国。”
“我在。”赵振国走到床边,没坐,只是垂手站着。
黄罗拔喉结动了动,忽然问:“我……还能握枪吗?”
赵振国没回避:“能。简医生说神经接得不错,康复训练三个月,力量能恢复七成。但你要记住——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以后,能亲手护住你想护的人。”
黄罗拔闭了闭眼,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
“贺英……”他喃喃道,“他问我……为什么跟老家联系。我说……我只是个教书的,教物理,教高中的。他不信。他说,一个教物理的,怎么会认识周爵士的秘书?怎么会帮人递一份……关于新界北土地政策调整的内参?”
赵振国瞳孔一缩。
内参。
原来如此。
那份内参,是赵振国三个月前托周爵士转交港督府的,内容涉及新界北十五平方公里农地转为住宅用地的合规性漏洞,直指怡和旗下两家空壳公司在其中扮演的“白手套”角色。周爵士原本答应压一个月,等港督府内部意见统一后再递——可贺英提前嗅到了风声,他不是在查黄罗拔,是在截胡,是在杀人灭口,灭的不是黄罗拔这个人,而是那份还没正式露面的内参。
赵振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一直以为贺英是冲着他来的。原来,贺英真正要斩断的,是老家伸向港岛的那只手——而黄罗拔,不过是那只手上最靠近锋刃的一根指头。
“振国。”黄罗拔忽然睁开眼,目光竟有了点力气,“你……别把我送回去。”
赵振国低头看着他。
“我不回去了。”黄罗拔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我户口本上写着‘已故’,骨灰盒在汕头老家祠堂供着。我……活成鬼,也比当个活靶子强。”
赵振国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他转身出门,下楼,拿起电话,拨通江家明号码。
“家明,黄罗拔不回去了。”他说,“我要给他办新身份。香港永久居民,名字、出生年月、教育背景,全得重新造。最好,能挂靠在一个有正当职业的家庭里——比如,中学物理教师,已婚,有个读初中的儿子。”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
“……你疯了?”江家明声音发紧,“造身份?那是犯法!”
“我知道。”赵振国语气平静,“所以,我不找入境处,不找身份证署。我找你。”
江家明猛地吸气:“你让我帮你造假?”
“不。”赵振国说,“我请你帮我‘补漏’。黄罗拔的档案,三十年前就该归档。但他当年是公派进修,手续在教育部,不在港英体系。我需要你以港大物理系客座教授的身份,向教育署申请调阅一份‘1973年内地高校赴港进修教师名录’——那份名录,恰好缺了一页,第47页,黄罗拔的名字,就在那一页上。”
江家明呼吸一滞:“你……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去年十一月。”赵振国说,“你带我去港大图书馆查资料那天,我让安德森的人,在微缩胶片室里,‘不小心’打翻了一杯咖啡。”
电话那头传来江家明重重的叹息,像泄掉最后一丝气力:“……行。我下午就去。但振国,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这事之后,你把安德森那伙人,全送出港岛。越快越好。”
赵振国没立刻答应。
他望向窗外。元朗郊野的稻田在晨光里泛着青金般的光泽,远处山峦叠翠,云絮低垂。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开寂静,涟漪一圈圈荡开,无声无息。
“家明。”他忽然问,“你还记得七十年代初,我们在广州军区大院里,偷摘老政委家芒果的事吗?”
江家明愣了下,随即苦笑:“记得。你爬树,我放哨,结果你摔下来,砸塌了人家三垄韭菜。政委拿着扫帚追了你两条街。”
“后来呢?”
“后来……政委没告状,反而让炊事班蒸了两大笼芒果糯米糍,挨个送到我们宿舍。”
赵振国轻轻笑了下,笑声很淡,却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热的水流。
“家明,我不是在造反。”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摘一颗芒果,就被砍掉两根手指。”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最后,江家明只说了一句:“……我下午三点,到港大图书馆。”
挂了电话,赵振国走出村屋,来到院中那棵老榕树下。安德森已端着两杯咖啡候在那里。
“主人。”他递上一杯,“梁师傅那边,刚来电,风已起。”
赵振国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褐的液体,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眼前视线。
他忽然想起昨夜电话里,安德森说的那句话——“如果再拖下去,怕是再也接不上了”。
是啊,再拖下去,接不上。
可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比如黄罗拔的两根手指,比如贺英的底线,比如港岛表面平静之下,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而赵振国要做的,不是等它崩断。
而是亲手,把它,一寸寸,绞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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