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罗拔跟安德森说:“暂时查不到。账户是新开的。我只能确定一件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怡和。而且胃口不小,光是今天上午就扫了将近两百万股。”
安德森听完,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摸了摸下巴:“听起来手法很专业。拆单、分散账户、跨经纪行,这不是新手能做的。”
“会不会是港岛其他华资入场?”黄罗拔问,“除了李超人、包总,还有几大家族,比如郭氏、李氏,他们也有可能。”
安德森说:“把交易记录调过来,让小梁分......
梁师傅听完,没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捏起茶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了三圈,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他抬眼看了赵振国一眼,那眼神不锐利,却沉得发紧,仿佛几十年江湖风雨都压在眼皮底下,一掀就是黑云翻涌。
“贺英?”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砖,“怡和那个穿西装打领带、见人笑三分、背地里抽人筋的贺英?”
“是他。”赵振国点头,茶杯搁在八仙桌一角,纹丝不动,“砍了人两根手指,还堆了汽油桶,打算一把火烧干净。”
梁师傅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反倒拧出一道刀疤似的褶子:“哦……烧干净?那火还没点着,人倒先被人从粪坑排水沟里拖出来了——这事儿,我昨儿后半夜就听说了。”
赵振国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
梁师傅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身子往后靠,竹椅吱呀一声响:“不是我耳报神灵,是昨晚跑马地那边简医生的护士,给我表妹的小叔子送药,顺嘴提了一嘴。说有个断指的病人,凌晨三点进的诊室,简医生连睡衣都没换,直接上台。手术做到天光泛白,人还吊着一口气,手算是保住了——可那手,废不废,得看命,更得看后面有没有人继续往下剁。”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直刺向赵振国:“振国,你没瞒我,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你说要放风声,我不问你图什么,但我要知道——这风,是刮给谁听的?刮歪了,伤的是自己人;刮太轻,贺英只当是蚊子叫;刮太重,怡和说不定真把你当成‘反英先锋’,上报总督府备案。”
赵振国迎着他目光,没躲,也没急着开口。他端起茶壶,给梁师傅续了一杯,又给自己添满,动作平稳,水线细而不断。
“刮给三拨人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拨,九龙城寨里那些替贺英盯梢的混混。他们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但怕死。只要让他们听见‘有人查贺英’‘来头不小’‘背后有硬手’,他们夜里巡逻就得回头多看两眼,摸口袋时手得抖一抖——人一慌,口风就松,松了,贺英的耳目就聋一半。”
梁师傅颔首,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嗯,懂了。第二拨呢?”
“第二拨,是怡和内部的人。”赵振国放下茶壶,“贺英是投资部总监,但上面还有副总监、总经理、甚至董事局里坐着的英国佬。怡和不是铁板一块。贺英越界,动私刑、非法拘禁、蓄意杀人未遂——这些罪名要是坐实,怡和的脸往哪儿搁?股东会的报告怎么写?年报里要不要加一行小字:‘本年度因管理层失当,致公司声誉受损’?”
梁师傅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要借刀……割他的职?”
“不割职,只削权。”赵振国纠正,“让他在投资部站不稳脚跟,让他经手的项目被叫停审查,让他每签一份合同,都要被风控部多问三句‘合规性在哪’。他要是真干净,查不出什么;可他既然敢砍手指、堆汽油,那就绝不止黄罗拔这一案。我赌他经手的旧账里,至少埋着三笔见不得光的‘咨询费’、五份伪造的尽调报告、还有两个早就注销却仍在走账的离岸空壳公司。”
梁师傅沉默了三秒,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温度:“你连他账本上的窟窿都数过了?”
“我没数。”赵振国淡淡道,“但我请安德森的人,过去三个月,查了怡和投在新界北的六个地产项目。每个项目都有贺英签字,每个项目的土地转让协议里,都夹着一家叫‘恒信实业’的本地公司。恒信实业注册地址是荃湾一个集装箱仓库,法人代表是个七十二岁的瘸腿阿伯,银行流水三年没动过一分钱——可就在上个月,它收到了一笔三千二百万港币的‘顾问服务费’,付款方,正是贺英分管的怡和亚太地产基金。”
梁师傅脸上的褶子一下子深了,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像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凉水。
“第三拨呢?”他问。
赵振国看着他,目光沉静:“第三拨,是贺英自己。”
梁师傅一怔。
“他现在一定很焦。”赵振国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黄罗拔没死,人被救走了,手术成功,断指接上了——这意味着他原先的杀鸡儆猴,变成了搬石头砸自己脚。他以为一刀下去能震住我,结果震出来的,是我请李超人喝茶、请简医生动刀、请梁师傅传话。他开始想,赵振国到底还联络了谁?周爵士那边是不是已经收到密报?警务处刑事侦缉科有没有人在查他名下的离岸账户?他甚至可能怀疑,自己办公室的烟灰缸底下,是不是装了窃听器。”
梁师傅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沉甸甸的,像卸下千斤担:“所以你这风,不是刮给别人听的……是吹进他耳朵里的阴风。”
“对。”赵振国点头,“风一吹,草就动。草一动,蛇就惊。蛇一惊,就藏不住尾巴。”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只有窗外佐敦道早市隐约的吆喝声,混着楼下跌打医馆里捣药臼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
梁师傅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式铜壳怀表,“啪”地一声弹开盖子,表针正指着六点零七分。
“我给你两个时辰。”他说,“七点前,消息进九龙寨;八点前,进中环怡和大厦电梯间;九点前,进贺英常去的那家文华东方顶楼酒吧——侍应生会‘不小心’把酒洒在他裤脚上,擦的时候,悄悄塞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黄先生醒了,说了三句话。’”
赵振国没问哪三句。
他知道梁师傅不会说,也不能说。有些话,传到耳朵里就行,不必落笔,不必留痕,更不必对证。
“谢了。”他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梁师傅没碰信封,只瞥了一眼,便将怀表合上,揣回怀里:“你赵振国的钱,我收。但不是因为这点,是因为你做事,有章法,有分寸,更有一股子……不烧自己不点灯的狠劲。”
他顿了顿,盯着赵振国的眼睛:“可我得提醒你一句——贺英不是街头混混,他是怡和养的狼狗。你把他逼急了,他不敢咬怡和,但会转身扑向你身边最软的地方。”
赵振国脚步一顿。
“你老婆,林秀云,前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在油麻地街市买了半斤豆角、三条鲩鱼、一包淮山片,拎着菜篮子进了永安百货后巷的裁缝铺,给女儿赵小雨改校服裙子——她不知道,裁缝铺二楼,有扇窗户正对着巷口,而那扇窗后,有人用长焦镜头拍了她十七分钟。”
赵振国站在楼梯口,背影没动,可二楼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突然滋啦一声,闪了两下,灯丝猛地一亮,又骤然暗下去,整个房间沉入半明半昧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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