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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黄罗拔是内地来的“掮客”,知道他跟几个老干部走得近,知道他手上有批急缺的工业轴承货源……但他不知道,黄罗拔每年春节都会回广州白云山给父亲扫墓,会在墓碑前摆一碗热腾腾的及第粥;不知道他妹妹在暨南大学教物理,每月工资的一半都寄回老家供侄子读书;更不知道,就在他被关进仓库的前一天,黄罗拔刚收到一封加急电报——他母亲突发脑梗,正在广州军区总医院ICU抢救。
贺英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下一个地址:广州市越秀区德政中路32号,永安里七栋402室。
这是黄罗拔告诉过他的唯一一个“安全地址”,说万一哪天联系不上他,就打这个电话,找他表舅。
贺英拿起电话,拨通国际长途。
铃声响到第七下,才有人接起。
“喂?”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您好,请问是黄罗拔的表舅吗?”贺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诚恳,“我是他香港的朋友。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麻烦您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你是那个贺先生?”
贺英心头一震:“您知道我?”
“罗拔走之前,跟我说过。”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贺英的人打电话来,不管说什么,都要先听他说完。”
贺英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缓慢而清晰,“如果贺英真的打了这个电话,那就说明,他已经输了。”
贺英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贺先生,”老人接着说,“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只问你一句——罗拔现在,还活着吗?”
贺英闭上眼,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能看见:“活着。但伤得很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英以为线路已经中断。
“好。”老人终于开口,“我明天一早坐火车去深圳。你让人把罗拔送到罗湖口岸。我会在那里等他。”
“谢谢您。”贺英哑声说。
“不用谢我。”老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该谢的,是罗拔还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会趁火打劫。”
电话挂断。
贺英慢慢放下听筒,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沉入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像一滴将熄未熄的血。
他忽然想起赵振国在半岛酒店包间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李先生,饭不错,下次我请。”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一句客套话,倒像一句承诺。
贺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一道尚未愈合的擦伤。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凡所执者,必有所失;凡所弃者,必有所得。】
这是他大学时抄在日记本上的句子,彼时意气风发,以为人生不过一场精准的权衡与取舍。
如今墨迹犹新,字字如针。
贺英拿起钢笔,在那行字下方,用力写下新的批注:
【错。真正的取舍,从来不是计算得失,而是认出谁才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中环写字楼群次第亮起的灯火。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人在做选择。
而今晚,他刚刚亲手撕掉了自己过去十年精心构筑的所有逻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从未显示过姓名的号码:
【人已送出。广华医院急诊室门口,八点整。别迟到。】
贺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删掉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周爵士”的号码。
他没有拨通,只是长按删除键,直到那个名字连同所有关联信息,彻底从手机里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黑色帆布包。
包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盖着广东省公安厅公章的《边境管理通行证》复印件,持有人姓名栏写着——赵振国。
复印件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若事不可为,即刻返穗。勿留港岛。】
贺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舔舐纸页,灰烬蜷曲着飘落进废纸篓。
他忽然明白,赵振国根本没打算留在这座城市。
他来,只是为了把某个人,从深渊边缘拽回来。
而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广华医院的担架床上,左手缠着渗血的纱布,高烧未退,却在昏迷中喃喃念着两个字:
“阿妹……”
贺英走出办公室,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一路向下。
楼梯间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管道里反复回荡,像某种迟来的忏悔。
他数到第七层时停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喘了口气。
楼下传来清洁工哼唱的粤曲小调,咿咿呀呀,唱的是《帝女花》里那一句:
【劫后余生,方知情义重。】
贺英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光晕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潮汐涨落,又像命运无声的叩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如此刻这般清醒。
也从未如此刻这般,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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