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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93、动荡(第2页/共2页)



    他只知道黄罗拔是内地来的“掮客”,知道他跟几个老干部走得近,知道他手上有批急缺的工业轴承货源……但他不知道,黄罗拔每年春节都会回广州白云山给父亲扫墓,会在墓碑前摆一碗热腾腾的及第粥;不知道他妹妹在暨南大学教物理,每月工资的一半都寄回老家供侄子读书;更不知道,就在他被关进仓库的前一天,黄罗拔刚收到一封加急电报——他母亲突发脑梗,正在广州军区总医院ICU抢救。

    贺英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下一个地址:广州市越秀区德政中路32号,永安里七栋402室。

    这是黄罗拔告诉过他的唯一一个“安全地址”,说万一哪天联系不上他,就打这个电话,找他表舅。

    贺英拿起电话,拨通国际长途。

    铃声响到第七下,才有人接起。

    “喂?”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您好,请问是黄罗拔的表舅吗?”贺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诚恳,“我是他香港的朋友。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麻烦您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你是那个贺先生?”

    贺英心头一震:“您知道我?”

    “罗拔走之前,跟我说过。”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贺英的人打电话来,不管说什么,都要先听他说完。”

    贺英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缓慢而清晰,“如果贺英真的打了这个电话,那就说明,他已经输了。”

    贺英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贺先生,”老人接着说,“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只问你一句——罗拔现在,还活着吗?”

    贺英闭上眼,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能看见:“活着。但伤得很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英以为线路已经中断。

    “好。”老人终于开口,“我明天一早坐火车去深圳。你让人把罗拔送到罗湖口岸。我会在那里等他。”

    “谢谢您。”贺英哑声说。

    “不用谢我。”老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该谢的,是罗拔还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会趁火打劫。”

    电话挂断。

    贺英慢慢放下听筒,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沉入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像一滴将熄未熄的血。

    他忽然想起赵振国在半岛酒店包间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李先生,饭不错,下次我请。”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一句客套话,倒像一句承诺。

    贺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一道尚未愈合的擦伤。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凡所执者,必有所失;凡所弃者,必有所得。】

    这是他大学时抄在日记本上的句子,彼时意气风发,以为人生不过一场精准的权衡与取舍。

    如今墨迹犹新,字字如针。

    贺英拿起钢笔,在那行字下方,用力写下新的批注:

    【错。真正的取舍,从来不是计算得失,而是认出谁才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中环写字楼群次第亮起的灯火。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人在做选择。

    而今晚,他刚刚亲手撕掉了自己过去十年精心构筑的所有逻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从未显示过姓名的号码:

    【人已送出。广华医院急诊室门口,八点整。别迟到。】

    贺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删掉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周爵士”的号码。

    他没有拨通,只是长按删除键,直到那个名字连同所有关联信息,彻底从手机里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黑色帆布包。

    包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盖着广东省公安厅公章的《边境管理通行证》复印件,持有人姓名栏写着——赵振国。

    复印件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若事不可为,即刻返穗。勿留港岛。】

    贺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舔舐纸页,灰烬蜷曲着飘落进废纸篓。

    他忽然明白,赵振国根本没打算留在这座城市。

    他来,只是为了把某个人,从深渊边缘拽回来。

    而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广华医院的担架床上,左手缠着渗血的纱布,高烧未退,却在昏迷中喃喃念着两个字:

    “阿妹……”

    贺英走出办公室,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一路向下。

    楼梯间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管道里反复回荡,像某种迟来的忏悔。

    他数到第七层时停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喘了口气。

    楼下传来清洁工哼唱的粤曲小调,咿咿呀呀,唱的是《帝女花》里那一句:

    【劫后余生,方知情义重。】

    贺英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光晕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潮汐涨落,又像命运无声的叩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如此刻这般清醒。

    也从未如此刻这般,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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