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他合上表盖,金属“咔”一声脆响,像扣上了某道闸门。
审讯室里,周副局长没放过李宝贵脸上任何一丝变化。他慢慢把照片收回信封,重新封好,然后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深绿色封皮,烫金边,封面印着“江南造船厂职工技术培训中心·七九年高级钳工进修班结业证书”。
他翻开,手指划过学员名单第三行:“张建军”。
李宝贵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猛地向后栽去,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
“你认识他。”周副局长说。
不是疑问,是宣判。
李宝贵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鬓角积成一颗浑浊的水珠,摇摇欲坠。
“张建军七九年结业后,调入沪东厂技术科,专攻精密模具修复。”周副局长翻到证书内页,指着一张泛黄合影,“你们同组实操训练,他站在你右边,你左手搭在他肩上。这张照片,去年沪东厂老厂区拆迁,废品站收走一批旧档案,其中一本《七九年技训班教学日志》,被我手下的人截了下来。”
他轻轻合上证书,目光如刀:“张建军现在在哪?”
李宝贵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肩膀耸动,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周副局长静静看着,直到他咳声渐弱,才从兜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递过去。
李宝贵没接。
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涕泪纵横,可眼神却变了——不再是困兽般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他盯着那方手帕,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扭曲而古怪,像一张被强行扯开的旧皮影。
“你们……真以为张建军是主谋?”他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他连油墨桶都搬不动。”
周副局长没说话,只把那方手帕,轻轻放在李宝贵面前的桌面上。
李宝贵盯着手帕一角绣着的小小齿轮图案,良久,抬起手,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左手虎口——那里,一道新添的、尚未结痂的血痕,正蜿蜒爬向腕骨。
“那天晚上……”他开口,声音像砂砾碾过生锈铁皮,“王德胜被蒙眼带去印刷厂,是我扶的他。铁板响了,他吓一跳,我手滑,撞到了墙。墙上……有张旧海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吞下一口滚烫的炭火。
“海报是沪东厂七五年劳模表彰大会的。上面有张建军的名字,也有……谷振海的名字。”
审讯室内外,同时死寂。
谷主任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口袋——那里,常年放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青年时期的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沪东厂实验室门口,身后横幅上“热烈祝贺谷振海同志荣获七五年上海市劳动模范”几个字,墨迹浓重。
谷振海,是他亲弟弟。七六年突发脑溢血去世,尸检报告写着“长期过度劳累引发血管破裂”,葬礼当天,谷主任亲手把弟弟那只用了十五年的铝制饭盒埋进了龙华公墓后山。
没人知道,谷振海临终前,曾用颤抖的手,在病历本背面写下一串数字:61407923——那正是沪东厂七九年报废的一批模具编号。
赵振国呼吸一窒。
他忽然全明白了。
不是张建军找的李宝贵。是李宝贵,借着张建军的身份,把张建军变成了替罪羊。而真正坐在幕后、把整个链条捏得密不透风的人——
是那个此刻正坐在观察室里,钢笔尖深深扎进掌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谷主任。
窗外,暮色如墨汁般无声浸染进来,把单向玻璃染成一片幽暗的镜面。镜中,映出谷主任挺直如松的背影,和他身后,赵振国微微抬起、却又缓缓垂下的手。
那手悬在半空,最终没有指向任何人。
审讯室里,李宝贵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将散的烟:
“印刷厂……根本不在西山。在……在虹口区溧阳路108号。那里以前是沪东厂的地下备件库,七三年封的。门锁早锈死了,可通风口……还通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仿佛直直望进观察室,望进谷主任的眼睛里:
“谷主任……您弟弟临走前,是不是……给您留了把钥匙?”
谷主任没眨眼。
他慢慢合上笔记本,将那支断了的钢笔,轻轻插回胸前口袋。笔帽金属微凉,硌着衬衫第二颗纽扣。
他站起身,没看赵振国,也没看玻璃另一侧的李宝贵,径直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声音低得只有赵振国能听见:
“赵同志,明天早上八点,交易所门口见。我请你吃豆浆油条。”
门开了,走廊昏黄的灯光涌进来,把他挺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审讯室地板中央,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
赵振国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声轰然如雷。
而审讯室内,李宝贵终于彻底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肩膀无声耸动。周副局长默默收起证书和照片,转身走出,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刹那,赵振国听见李宝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吐出两个字:
“……救我。”
那声音轻如游丝,却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赵振国耳膜深处。
他闭上眼。
眼前闪过无数碎片:王德胜袖口残留的胶印油墨味,李宝贵耳后搏动的痣,谷主任胸前口袋里那支断笔,还有——七九年冬夜,宝钢热轧车间窗外飘雪如絮,德国工程师举着放大镜,指着显微镜下油墨颗粒的排列结构,用生硬中文说:“赵,真品与赝品,差的从来不是技术,是……心。”
心。
赵振国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他转身走向观察室角落的电话机,摘下听筒,手指悬在旋转拨号盘上方,停顿两秒,然后,稳稳拨下一串号码。
“喂,宝钢保卫科吗?请帮我查一个人——七九年十二月,有没有一个叫张建军的沪东厂钳工,以技术交流名义,来过我们热轧车间……对,就是那个时间段。麻烦您,查仔细些。”
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
赵振国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声音平静无波:
“另外,再帮我查查……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三号夜里,沪东厂老厂区,有没有人报修过东侧围墙的电子警报器。据我所知,那天……它坏了整整七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响起翻动纸页的窸窣声。
赵振国没催,只轻轻叩了叩电话机外壳,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叩响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而门后,是七九年冬夜呼啸的北风,是尚未干涸的油墨,是铁锈与松脂交织的微苦甜香,是一个人用半生沉默,悄悄埋下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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