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推开家门时,手里还攥着那张王大海从南方拍来的电报。电报上就一行字——“四哥,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他站在门槛外头,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心里头又酸又暖。
这小子,还真是没怎么变,一直都这么愣。
他本打算先进屋坐下,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给大海回个电报,劝他别老想着这些。
可脚刚跨过门槛,堂屋里传出的声音就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赵歆棠,你给我过来!”
是宋婉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压着......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咔哒”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把钝刀,在李宝贵绷紧的神经上来回刮擦。
周副局长没再开口,只是把桌上那份王德胜的供词往前推了推,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未干——刚誊抄完不到五分钟。他伸手拿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小口啜饮,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李宝贵的左眼。
赵振国在观察室里盯着单向玻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边沿,节奏缓慢而稳定,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李宝贵的呼吸。
第三次吸气时,李宝贵右耳后那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轻轻跳了一下。
这痣的位置很刁钻——紧贴耳廓根部,若不凑近细看,极易忽略。可赵振国记住了。上一次在交易所门口人群里,李宝贵蹲在卖冰棍的老太太摊子旁啃西瓜,西瓜汁顺着下巴流到脖颈,他抬手抹了一把,袖口往上蹭,那颗痣就露了出来,像一粒被汗浸湿的陈年花椒籽。
现在它又跳了。
赵振国忽然想起王德胜说过的话:“那人说话是本地口音,但……感觉像是故意装的。”
不是装,是压。压着嗓子说话的人,喉结会不自觉地向上顶,带动耳后肌肉牵动,痣才会跳。
赵振国喉结微动,低声对身旁的谷主任说:“他刚才咽口水的时候,左边锁骨凸起比右边高半分——长期用左手提重物,肩颈代偿性偏斜。王德胜说印刷厂铁板松动,哐当一声响。那种声音,只有空心沟渠上方覆着薄铁板才会发出来。而能踩出那种声响的人,脚掌落地重心必然偏左。”
谷主任没回头,只用钢笔尖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个极小的叉,又补了一道斜线,像一枚歪斜的钉子。
审讯室里,周副局长放下搪瓷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角。信封鼓鼓囊囊,边角被磨得发白,像是常被摩挲。他没拆,也没推过去,就那么搁着,像一块悬而未落的石头。
李宝贵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老六。”周副局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和王德胜散货用的那个接头人,真名叫什么?”
李宝贵眼皮一颤。
“他不在我们手里。”周副局长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信封,“但他昨天夜里,进了市郊西山砖窑厂后巷的废弃配电房。有人看见他进去,没见他出来。”
赵振国在观察室里眯起眼——西山砖窑厂?那地方十年前就停产了,厂房塌了半边,只剩几堵焦黑断墙,连野狗都不爱往那儿钻。配电房更不可能有电,连门框都烂成渣了。
可李宝贵的右手,突然攥紧了裤缝。
那动作太小,小到刘局长都没察觉,但赵振国看见了。他看见李宝贵拇指指甲盖边缘有道新鲜的裂口,深红,渗着血丝——那是掐进肉里太深、又硬生生拔出来留下的痕迹。
人在极度紧张时,会本能地寻找支点。有人抠指甲,有人咬舌头,有人捏衣角。李宝贵选的是自己。
周副局长慢慢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背面朝上,只露出一角:灰蓝色工装袖口,袖口上别着一枚铝制齿轮徽章,边缘磨损严重,但中间“沪东机械厂”五个字仍清晰可辨。
赵振国脑中“嗡”的一声。
沪东机械厂!七三年并入江南造船厂的前身之一,专产船用柴油机曲轴箱压铸模——而模具刻版,与胶印制版,共用一套精密铣削工艺!
他猛地看向玻璃另一侧的李宝贵。
那人正死死盯着那枚齿轮徽章,嘴唇无声翕动,像离了水的鱼。
周副局长把照片翻过来。
没有脸。只有一双手,搭在操作台上,十指修长,指腹布满横向细茧——那是常年握持刻刀、反复横推调刀所留下的印记。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外侧,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呈月牙形,约莫一厘米长。
李宝贵右手食指,同样位置,一道一模一样的疤。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
李宝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铁锈摩擦的“咯”声。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碰照片,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一颗痣正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火星。
“你不是打零工的。”周副局长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沉入井底的石子,“你是沪东厂八级钳工,代号‘老刀’。七五年厂里清查技术骨干档案,你因为私藏境外机械图谱被除名,但没立案,只做了内部处理。后来你销了户口,换了身份,改名叫李宝贵,靠给人修收音机、焊铁皮炉子糊口。”
李宝贵的肩膀开始抖。
“可你修不了自己的手。”周副局长指着照片上那双手,“这双手,七六年还在给海军321艇做应急螺旋桨校准,七九年却在帮人印假股票。你刻的不是版,是你自己后半辈子的坟。”
“我没刻!”李宝贵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如砂纸刮铁,“我……我只是调了油墨配比!胶印要用快干溶剂,普通油墨干得太慢,我加了丙酮,还加了……还加了松节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审讯室里空气骤然一滞。
刘局长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缸沿抵着下唇,一滴茶水沿着杯壁滑下来,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谷主任在观察室里霍然坐直,钢笔尖“啪”地折断,墨水溅在笔记本上,像一滴猝不及防的血。
赵振国瞳孔骤缩。
丙酮?松节油?
这两种溶剂混合使用,在胶印油墨中会产生剧烈反应——油墨表层迅速干燥,内里却持续缓慢挥发,形成一种独特的、类似松脂与化学试剂混合的微苦甜香。这种气味,普通人闻不出,但曾在宝钢热轧车间待过三年的赵振国,绝不会认错。
他记得七七年冬天,宝钢引进第一台德国曼罗兰胶印机调试油墨配方时,德国工程师就是用这个比例,让印钞局来的老师傅当场辨出了墨香里的“松脂回甘”。
而此刻,这股味道,正从李宝贵敞开的领口里丝丝缕缕地漫出来。
不是残留在衣服上的味儿,是皮肤毛孔里沁出来的——他最近至少连续三天,都在调配这种油墨。
赵振国一步跨到单向玻璃前,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谷主任,立刻查七九年十一月到十二月,全市所有化工原料批发站,有没有人大量采购丙酮与松节油。重点查两个名字:李宝贵,还有……一个叫张建军的。”
谷主任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