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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50、不和谐的声音(第2页/共2页)

结了冰。你扶着我往下走,我踩空了一下,你一把抱住我,差点儿俩人一起摔进雪堆里。”她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啊,宁可自己摔断腿,也不会松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底:“现在,有人写了几个字,就想让我松手?”

    赵振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婉清却忽然笑了,眼角沁出一点泪光,却不是难过,是笑出来的:“傻子。你要是真对我‘不轨’,还用等到现在?咱俩洞房那天,你紧张得把暖水瓶打翻了,烫得直跳脚,还得强撑着说‘没事没事,我皮厚’——就这胆儿,敢‘图谋不轨’?”

    赵振国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可眼泪先滚了下来。

    婉清抽过枕边的手帕,仔细给他擦了擦,动作轻柔得像擦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信,怕我恨,怕棠棠被人指指点点……可振国,我跟你过日子,不是过别人的嘴。”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他心里,“我信你,不是因为你多能耐,多会打猎,多会搞什么专利——我信你,是因为你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劈柴,给棠棠熬小米粥时总要多搅三百下,冬天半夜起来给她掖三次被角……这些事儿,骗不了人。”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湿意:“所以,别怕。天塌下来,咱们一块儿顶着。你扛前面,我给你递扁担。”

    赵振国终于哽咽出声,把脸埋进她掌心,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委屈,是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落地,是千斤重担被一双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手接了过去。

    他抬起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婉清……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事,就是当年……”

    话没说完,婉清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唇上,制止了他。

    “别说。”她摇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记着,我也记着。但咱们得往前走,不能总回头看泥坑。”

    她收回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粮票、几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她把纸片推到他眼前。

    赵振国低头一看,是张老式结婚证复印件,边角磨损得厉害,红印章却依旧鲜亮。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1973年腊月廿三,雪。赵振国,林婉清,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是她亲手抄的。

    “我抄了三遍。”婉清轻声说,“第一遍写歪了,第二遍墨水洇了,第三遍才好。每次心里不踏实,我就拿出来看看。振国,婚书上的字,比举报信上的墨水,重得多。”

    赵振国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枚红印,盯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老爷子家吃的那块牛肉——辣得人眼眶发热,麻得舌尖发颤,可那鲜味,却实实在在地,烙进了骨头缝里。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钱,不是去碰粮票,而是覆上她放在床单上的手。两只手交叠着,骨节分明的手压着纤细的手,掌心相贴,脉搏同频。

    “明天……”他哑着嗓子开口,“我陪你去趟幼儿园。”

    婉清眨眨眼:“去干嘛?”

    “跟园长聊聊。”他声音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棠棠画的那幅《爸爸打狼》,我想捐给幼儿园做墙报。顺便……问问她们班,有没有孩子最近总被问‘你爸爸是不是坏人’。”

    婉清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甲轻轻刮了刮他手背。

    窗外,风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火车汽笛,由近及远,呜——,像一声穿透寒夜的叹息,又像一道破晓前的号角。

    赵振国忽然想起下午在洗手间抽的那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疲惫,焦灼,可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重新燃起来。

    不是火,是炭。闷着,烫着,烧得慢,却能把一整个寒冬焐热。

    他俯身,在婉清额角轻轻吻了一下,嘴唇微凉,呼吸却滚烫。

    “睡吧。”他说,“我守着。”

    婉清没应,只是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枕头的位置。赵振国躺下,她便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臂弯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听着下面那颗心,一下,又一下,沉稳地跳着。

    他没关灯。

    就让那盏小小的床头灯亮着吧。灯光温柔,照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结婚证复印件,照着窗台上棠棠白天画的蜡笔画——画上三个小人手拉手,中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仰着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笑得没心没肺。

    赵振国望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渐歇的风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重新找回节奏。

    举报信会来,流言会起,暗处的人还在窥伺。可此刻,臂弯里是真实的温度,掌心里是真实的脉搏,枕畔是真实的呼吸。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这一次,眼里没有阴霾,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动摇的亮。

    凌晨三点十七分,胡同口传来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清洁工老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经过赵家楼下时,习惯性抬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晕在深蓝的夜幕里,像一枚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星子。

    老李咧嘴笑了笑,挥了挥扫帚,继续往前走。

    风彻底停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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