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赵工现在神龙见首不见尾,昨天我在C座楼梯口撞见他,问他借个万用表,他摆摆手说‘正赶图纸’,话没说完人就拐进电梯了。”
“啧,人家媳妇都回来了,也不见请客喝喜酒……”
陈守业舀了一勺炖豆腐,默默听着。
饭后他没回宿舍,而是绕到研究所西侧围墙外。那里有一片待拆的老厂房,墙皮剥落,钢筋裸露,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他数到第七扇窗,轻轻叩了三下。
窗内毫无反应。
他又叩了两长一短。
三秒后,木板缝隙里,一只眼睛倏然睁开。
浑浊,警惕,瞳孔在昏暗中缩成针尖大小。
陈守业没说话,只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自己左胸位置,停顿两秒,然后缓缓移开。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木板后传来窸窣声,接着是铁链拖地的闷响。
半分钟后,一块木板被无声卸下,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陈守业侧身钻进去。
里面是间不足十平米的杂物间,堆满生锈的机床零件。角落里蜷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左耳垂果然有一道蜈蚣似的旧疤。
“你认得我?”男人声音沙哑。
“不认得。”陈守业摇头,“但我认得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正是清晨在山涧岩石下发现的那枚反射器基座。
男人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哪条线的?”他嘶声问。
“青藤的根,不在研究所。”陈守业说,“在港岛,在鮀岛,在八家银行金库的通风管道里,在阿炳和李子聪消失前最后一通电话的基站定位坐标上。”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四眼龙拿钱走人那天,”陈守业盯着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其实留了一手?”
男人猛地抬头。
“他把真正能引爆整条线的东西,塞进了你们替他运回内地的那批‘电子元件’里。”陈守业声音压得更低,“不是芯片,不是电阻,是一段录音。录的是何永年亲口说‘让那姓赵的小子永远闭嘴’的原话。还有,他说完这句话后,笑了三声。”
男人脸色霎时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录音带,”陈守业说,“现在就在我手里。”
他没说谎。
录音带确实在他手里——是他三天前在港岛油麻地一家当铺的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夹在一册《无线电基础》教材里,磁带盒上用红笔写着两个字:“棠棠”。
陈守业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上级。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亲手把赵振国送上船、又在鮀岛码头亲眼看他登机离开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我不抓你。”他说,“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男人喘着粗气:“什么事?”
“告诉我,赵振国今晚几点回家。”
男人怔住。
“他……他每天七点半到家。”
“不。”陈守业摇头,“是今晚。七点半之前,他会去哪?”
男人嘴唇翕动,终于吐出三个字:“南码头。”
陈守业转身就走。
出门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锈蚀的弹簧被强行掰直时发出的呻吟。
他没回头。
下午四点,陈守业坐在研究所后门对面的馄饨摊上,要了一碗清汤馄饨,加双份葱花。
老板娘端来时,他掏出五毛钱,顺手把找零的两分硬币按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推过去:“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个。”
老板娘拿起硬币,眯眼看了看:“哟,这可是老钱了,七三年的,品相不错!”
“是吗?”陈守业笑了笑,“听说这种硬币,边齿特别容易磨损,对吧?”
老板娘点头:“可不是?咱这街坊,谁家孩子小时候不拿它当陀螺抽着玩?”
陈守业低头吃馄饨,热汤氤氲起一层薄雾。
他没再说话。
但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赢了第一局。
那枚硬币,是今早他从赵振国家门口的邮筒里取出来的——赵振国昨天寄出的信,收件人栏写着“京大外语系宋婉清收”,可寄件人签名栏,墨迹未干,笔画走向却与赵振国平时签字习惯截然不同。
真正的赵振国,写字时手腕下沉,末笔必带钩。
而那封信上,“赵振国”三个字,是悬腕写的,平直,僵硬,像用尺子量过。
那不是赵振国写的。
是别人代笔的。
代笔的人,甚至不知道赵振国的习惯。
所以陈守业知道,今晚七点,赵振国不会回家。
他会去南码头。
那里没有船,没有货,只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和灯塔顶层那台还在运转的老式短波电台。
而此刻,在研究所家属院202室,宋婉清正把行李箱里的书一本本取出,码在书架上。她指尖拂过《英汉科技词典》的烫金书脊,忽然停住。
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不是书签。
是张手绘地图。
线条稚拙,却标着清晰的经纬度,还有一串用红笔圈出的数字:114°21′39″N,22°19′58″E。
那是鮀岛的位置。
地图背面,一行小字,字迹清瘦有力:
“棠棠五岁生日那天,爸爸要去摘星星。等你长大,就知道,爸爸摘的不是星星,是回家的路。”
宋婉清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慢慢把地图翻过来,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
纸背透出另一层极淡的墨痕——是同一支笔,却用极轻的力道,写下的第二行字:
“若我失联,请烧掉此图,去南码头灯塔,等一个穿灰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告诉他,棠棠的布娃娃,右耳内侧,有三针红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研究所后山的林梢,一只灰雀正掠过云层。
风起了。
窗帘轻轻鼓荡。
她伸手,将那张地图折好,贴身放进胸口口袋。
然后转身,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只绒布小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怀表。
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守业”。
宋婉清凝视着那两个字,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合上盒盖,轻轻放回箱底。
窗外,暮色渐沉。
南码头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汽笛。
悠长,低沉,像一声迟到了七年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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