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把对方的条件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接电话的是哈里森,但里根也在旁听。
听完,里根抬手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对华战略文件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情报部门的分析,有国务院的建议,有五角大楼的评估。
上面写到,自从龙国对越作战,对老苏的牵制非常大,老苏的世界霸主地位也确实受到了严重威胁。
他们需要龙国,确实需要。
但人都是矛盾的。
一方面与龙国建交,而另一方面,湾岛那边......
那人叫陈守业,是刚从京里调来的国安局三处干事,上个月才到海市报到。他不是来盯赵振国的——至少最初不是。他奉命协查一桩跨境资金异常流动案,线索断在港岛,又兜兜转转绕回内地,最后落点竟指向海市某科研院所下属的李槿禾研究所。上面给的代号是“青藤”,说这条线像藤蔓一样盘绕多年,根须深扎在体制内外多个口子,表面看风平浪静,底下却有暗流奔涌不息。
他本该按部就班从财务账目、人员往来、项目拨款入手,可偏偏在翻阅近期进出所人员登记表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赵振国。
名字寻常,但履历太扎眼——七零年入所,三个月内完成三套精密仪器校准方案,参与过两型军用雷达接收模块的国产化替代论证,还曾以技术顾问身份随团赴港考察;更关键的是,他名下没有任何正式职称,连助理工程师都没评,却能直接调阅绝密级技术档案,权限高得反常。
陈守业没声张,只悄悄调了赵振国近半年的出入记录:五次离境,全部集中在四月至六月间,其中三次是经由鮀岛中转,另两次则是以“技术支援”名义申报的港澳通行证,但实际出境口岸显示为深港陆路口岸——而那段时间,港岛正发生震惊国际金融圈的八行劫案。
他当时没敢信,只当是重名。
直到今天,在机场出口看见赵振国抱起女儿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份被压在卷宗最底层的旧材料:七三年底,西山靶场实弹射击考核录像带备份里,有个穿作训服的年轻人,持枪姿势极稳,三点一线快得几乎看不见抬腕动作,靶纸显示十发十环,弹着点呈标准梅花形。带队教官批注:“手眼协调性、心理稳定性、节奏控制力俱属罕见,建议转入特训队。”
而那个年轻人的脸,在赵振国低头亲吻棠棠发顶的瞬间,与录像里那张年轻却冷峻的侧脸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陈守业没立刻行动。他见过太多“巧合”最后变成“乌龙”。他回到住处,打开随身带着的牛皮纸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全是七二至七四年间港岛《大公报》《文汇报》的微缩胶片打印件。他逐页翻看,在一篇不起眼的社会新闻角落里,找到一则短短三行的消息:
【本报讯】昨日凌晨,港岛湾仔码头发生一起持械斗殴事件,涉事双方疑为本地帮派成员,警方拘捕五人,其中一名绰号“四眼龙”的男子拒捕逃逸。据悉,该人近年频繁往返鮀岛与港岛,从事电子元件走私活动……
四眼龙。
赵振国提过这个名字。
陈守业把烟掐灭,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印着褪色的“海市公安干校进修班·七三年秋季”字样。他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遒劲有力:“忠诚于党,恪守于密,慎行于微。”——那是他入党介绍人亲手写的寄语。
他撕下一页空白纸,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赵振国,男,约三十二岁,现居李槿禾研究所专家楼二号楼三单元202室。
妻宋婉清,二十九岁,京大外语系应届毕业生,七月初返海市,拟入所情报翻译组。
女赵棠棠,五岁,海市第一幼儿园大班。
日常轨迹:研究所东门岗亭→实验楼C座三楼→家属院南门小卖部(每日傍晚六点十分买一根冰棍)→专家楼202室。
异常点:近半月三次拒绝所里安排的集体体检;拒绝填写配偶政审补充材料;六月十八日深夜,独自驾车驶出研究所大门,未登记去向,次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返回,车轮沾有明显泥浆,疑似走乡道。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又补了一句:
今日机场接人时,身边出现三名便衣,非本所保卫科编制,亦非海市公安局常规布控序列。其中一人左耳垂有旧疤,疑似前特种部队耳蜗植入术后疤痕;另一人右手小指第二节缺失,握杯时习惯用拇指与无名指夹持——这类特征,在反侦察培训手册中列为“高危识别信号”。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铁皮柜最底层。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灰蒙蒙的,陈守业已站在研究所后山林场入口。这里原本是废弃苗圃,去年刚划归研究所作为野外测试场,外围一圈铁丝网锈迹斑斑,但西南角第三根木桩底部,被人用小刀刻了个极浅的箭头,指向林内一条隐在灌木丛后的土路。
他蹲下身,用指甲刮开浮土,露出底下新翻的痕迹——潮湿、松软,混着几星褐色苔藓碎屑,像是昨夜刚有人踩过。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了约四百米,停在一处坡地。坡下是条干涸的山涧,涧底乱石堆叠,石缝间钻出半尺高的狗尾巴草。他俯身拨开草丛,在一块覆着青苔的扁平岩石背面,摸到一处凹陷。
凹陷里嵌着一枚纽扣电池大小的金属片,表面蚀刻着细密纹路——不是电路板,倒像是某种微型信号反射器的基座残件。
陈守业没动它。只是掏出相机,调至微距模式,咔嚓三声。
快门音极轻,却惊起一只灰雀,扑棱棱飞向林梢。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路过苗圃旧仓库时,他脚步一顿。
仓库门虚掩着,门缝下漏出一线淡蓝光晕。
他没推门,只侧耳听了三秒。
里面有低频震动声,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嗡鸣,断续,微弱,但规律得令人心悸。
陈守业退后两步,装作系鞋带,目光却扫向仓库屋顶——烟囱歪斜,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但烟囱口边缘,有新鲜刮擦的银灰色金属粉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记下了方位,继续往前。
八点整,他准时出现在研究所保卫科办公室。科长老吴正泡着浓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小陈啊,今儿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溜达到这儿了。”陈守业递过去一包大前门,“听说你们这‘青藤’项目保密级别高,想跟您讨教讨教,日常巡逻路线都怎么设的?”
老吴摆摆手:“嗐,别听外头瞎传。什么青藤紫藤的,就是个代号。真要论级别,比隔壁航天所差远喽!我们也就是白天巡巡实验楼,夜里查查配电房,再就是家属院门口站站岗……”
他话没说完,桌上电话响了。
老吴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微变:“……知道了,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他皱着眉:“怪事,刚才监控室来报,说昨儿晚上十一点半,专家楼后巷红外探头连续故障二十分钟。修理工刚去看了,线路完好,设备也正常,就是那二十分钟,所有画面全黑。”
陈守业不动声色:“巧了,我今早路过那儿,看见地上有几枚烟头,还没熄透。”
“哦?”老吴一愣,“谁敢在禁烟区抽烟?”
“不清楚。”陈守业笑笑,“不过烟头是海市卷烟厂出的‘牡丹’,本地产,八毛五一包,挺常见的。”
老吴点点头,没多想。
中午食堂,陈守业端着搪瓷缸排队打饭。前面是几个技术员,正聊着新到的那批进口示波器。
“听说是港岛那边紧急空运来的,海关卡得严,还是赵工亲自去跑的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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