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为什么？”李子聪耸耸肩：“江湖规矩，主顾要走远路，总得留盏灯。”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再说了，你比我更懂怎么对付那种人。”赵振国没推辞，接过U盘，沉甸甸的。“谢了。”“别谢我。”李子聪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谢你自己。敢把命押在这儿的人，不多了。”
六点整，铁皮屋外传来卡车引擎声。赵振国走到门口，看见江家明从一辆绿色邮政车里跳下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他走近，把其中一个递给赵振国：“艇仔粥，刚出锅。”赵振国掀开盖子，热气裹着虾米和鱼片的鲜香扑面而来。江家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龙哥刚打来电话，阿炳安全撤了，汇丰那边……已经开始炸锅。”赵振国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下喉咙：“怎么说？”“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人凌晨三点就进了汇丰总部，现在整个机房被封锁，所有值班人员都被带去问话。但阿炳那小子，今早五点还在旺角茶楼跟人打麻将，监控里清清楚楚。”江家明笑了笑，眼里却没笑意，“不过……赵振国，你真打算把‘赵洋’这个名字扛到底？”赵振国放下粥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扛不住，也得扛。”江家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周爵士的意思。他昨天连夜飞了趟北京，找了几位老领导签字背书，这是中组部出具的临时工作证明——赵振国，现借调港务局，参与港澳经济协调专项工作组。”赵振国翻开文件，红章鲜亮，落款日期是昨天。他手指顿住：“他……知道全部？”“知道。”江家明点头，“包括你找新义安，包括那一百三十七万美金。”赵振国沉默片刻，把文件折好，放进帆布包最底层。“他没骂我？”“骂了。”江家明叹了口气，“说你胆大包天，无法无天，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要是当年他有你这股狠劲，何永年根本活不到今天。”赵振国眼眶微微发热，低头搅动碗里的粥，没说话。
上午九点，汇丰银行总部门口已围满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旋转门，闪光灯此起彼伏。赵振国和江家明坐在对面咖啡馆二楼，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乱象。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近，车门打开，何永年的儿子何志伟扶着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者下车。老者身形清瘦，银发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古井。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周老！请问汇丰账户异常事件是否属实？”“周老，您作为何永年案专案组顾问，是否知情？”老人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镜头，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事实就是事实。贼喊捉贼，从来骗不了人。”他抬头望向咖啡馆二楼，在赵振国所在的位置停顿半秒，然后转身步入银行大门。江家明怔住：“那是……周老？”赵振国端起咖啡杯，杯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周振邦的叔父，周景同。中纪委原副书记。”他吹了吹热气，“他今天来，不是为查账。”“那是？”“是来钉棺材板的。”赵振国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碟磕出清脆一响，“何永年那笔钱，现在不在汇丰，不在渣打，甚至不在香港——它已经躺在苏黎世湖边一栋别墅的保险柜里，户主名字，叫陈永发。”江家明呼吸一滞：“你……你早算到了？”赵振国没回答，只望着楼下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门内，周景同的身影已消失在电梯口。门楣上汇丰银行的狮子浮雕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而此刻，苏黎世某处银行金库深处，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正将一张UBS存单轻轻放入编号为782-441897的保险箱。存单右下角，印着一行细小的拉丁文：Nulla poena sine lege——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赵振国收回视线，从口袋摸出一枚硬币，在指间缓缓转动。那是枚1978年港币一元，正面是女王头像，背面是紫荆花。他拇指摩挲着硬币边缘的齿痕，忽然笑了：“阿明，你说……何永年在秦城监狱的单人牢房里，会不会梦见自己站在苏黎世湖边，数着一叠叠美钞？”江家明没笑，只深深看着他：“赵振国，你真不怕？”赵振国把硬币抛起，又稳稳接住，金属凉意沁入掌心。“怕？”他垂眸看着掌中那枚小小的圆，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的不是坐牢，不是枪毙，是我女儿赵小雨——她今年六岁，每天早上要喝一杯温牛奶，睡前要听三个故事。如果我不把这笔钱拿回来，那些牛奶，那些故事……”他合拢手掌，硬币在指缝间发出细微的金属震颤，“就会变成她课本上，一个叫‘贪官’的陌生名词。”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维港上空，翅膀划开湛蓝天空，飞向远处海平线。那里，一艘远洋货轮正缓缓驶离港口，船身漆着模糊的“HONG KONG MARITIME”字样，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鼓荡着褪色的旗帜。赵振国站起身，拍了拍江家明肩膀：“走吧，回家。小雨该等急了。”他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正落在他肩头，暖意融融。身后，汇丰银行门口的喧嚣渐渐模糊，而前方街道上，骑自行车的少年铃声清脆，糖水铺老板摇着蒲扇哼着粤曲，卖鱼阿婆掀开竹筐盖，雪白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城市依旧鲜活，从未因一场暗涌停摆分毫。赵振国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黄罗拔别墅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汇丰银行高耸的玻璃幕墙渐渐缩小，最终缩成一枚反光的方寸银镜，映着整座城市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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