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足的挑衅:
“怎么?光看着不说话?慕容兄不是最讲礼法规矩了么?有本事你就在这学堂里动手教训我啊!也让大伙儿看看,你这品状第二是真君子,还是假道学!”
他一边叫嚷一边气势汹汹上前,右手猛然抬起,朝着慕容龙泉的肩膀重重推去——这一下绝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地用了力气,意图将对方推得踉跄出丑。
慕容龙泉在他陡然抬手推来时,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条件反射就要擒住崔蒙的手腕,但没想到旁边那几个跟班见状瞬间涌了上来把他团团住,伸手推搡挑衅,直接把吵架升级成了群殴。
“怎么,想还手?!”一个跟班梗着脖子叫嚷,唾沫几乎喷到慕容龙泉脸上,“慕容公子好大的威风!敢动我们崔兄试试?!”
“大家可都看着呢!”另一个趁机高声起哄,意图混淆视听,“慕容龙泉要打人了!品状第二的君子动粗啦!”
慕容龙泉被数人围在中间,虽未真正挨打,但衣衫已被扯乱,进退不得。他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寒光凛冽,却因身处围困,一时难以脱身。
崔蒙见状胆气更壮,隔着人缝指着慕容龙泉鼻尖,声音嚣张:“来啊!朝这儿打!今日你敢碰我一下,明日我便让你知道,寒门子弟冒犯世家该当何罪!”
“咻——!”
就在场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响起!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条漆黑的铁藤鞭已然毒蛇般窜出,精准无比地横在崔蒙胸口位置,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崔蒙的狂言戛然而止,像是被猛然掐住了喉咙。他脖颈僵硬,一点点地缓缓低头,当看清那根无比熟悉的、曾经抽得他哭爹喊娘的铁藤鞭,以及握着鞭柄、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他身旁的谢风扬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吓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谢风扬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然后用鞭梢轻轻敲了敲崔蒙的胸口,目光扫过对方惨白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崔兄,你若想找人切磋指点,怎么不找谢某人?”
他语调温吞,却带着一种散漫随意的压迫感,
“莫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寒门子弟’?”
“不……不不不!”
崔蒙和他身旁那几个跟班闻言瞬间后退几步,条件反射般地齐齐一颤,慌忙摆手,活像一群被惊得竖起耳朵的兔子。
“谢、谢兄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崔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飘,“我只是……只是与慕容兄说笑两句,纯属玩笑!绝无他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绝不打扰诸位清静!”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完,再也顾不得半分世家子弟的矜持与颜面,拽起同样面如土色的跟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学堂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等那几人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谢风扬这才手腕轻巧地一转,那根颇具威慑力的铁藤便悄无声息隐入了他湛青色的袖袍中。
“慕容兄,可还无碍?”
慕容龙泉把目光从崔蒙等人的背影上收回,重新看向谢风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拱手,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雅持重:
“无碍,方才多谢风扬兄出手解围。”
谢风扬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毕竟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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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讨厌的就是学堂霸凌。”
他话音刚落,游戏提示音就瞬间响了起来——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5%]
[当前好感度:22%]
[状态更新:他认可了你此次的侠义之举,认为你或许并非全然放浪形骸,内里亦有锄强扶弱之心。]
谢风扬:哇哦~
小黑蛇:哇哦~~
慕容龙泉听完谢风扬那番言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莞尔,他并没有戳破对方那略显浮夸的真诚,而是顺着温和有礼的接话:
“风扬兄高义,龙泉记下了,既如此便不耽误兄台功夫。”
他说着顿了顿,扫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言语间似乎意有所指,
“明日骑射考较,想必轩辕夫子要求严苛,你我皆需稍作准备,山林险峻,野兽横行,还望风扬兄多加小心。”
言罢,他从容地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学堂。
谢风扬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他垂眸,漫不经心捻了捻指尖,只见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墨色的发丝,细长而柔韧,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赫然是趁着刚才局势混乱时,从慕容龙泉头上取下来的。
金玉堂站在旁边,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布偶,整个人像是被刚才一连串的冲突吓呆了,久久没能从惊吓中回神。
谢风扬终于眼风微动,斜睨了他一眼,眉梢懒懒一挑:“还不回寝舍,怎么,等着我亲自抬你回去?”
他语调不高,甚至带着点敷衍意味,但金玉堂却听得一个激灵,瞬间从呆滞中惊醒。只见他缩了缩脖子,委屈撇嘴,却是敢怒不敢言,抱着他的玩偶垂头丧气转身,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走在前面。
谢风扬也不催促,闲庭信步般跟在他身后,步履散漫。只是临踏出学堂门槛前,眼角余光微不可察瞥了眼身后。
院落中的树梢枝叶繁茂,盛夏时节更是郁郁葱葱,飞檐交错的阴影处好似藏着一双眼睛,带着隐蔽粘稠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黏在他身后。
谢风扬能感觉到,从刚才发生冲突的那一刻起,又或许更早,自己就被暗中盯上了。
——确切来说,对方的目标是金玉堂,而他则是那块挡路的石头。
回到甲斋,谢风扬照旧往自己那张床上一躺,顺手扯下了床帐。厚重的帘幔落下,隔出一个私密的空间,连金多多探头探脑都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帐内,谢风扬单手枕在脑后,懒洋洋翘着二郎腿,他伸出左手,指尖赫然捻着那根墨色的发丝:
“喏,你要的东西拿到了,失败了可别赖我。”
一条黑色的蛇影从他袖口瞬间窜出,兴奋地绕着那根发丝转了一圈,竖瞳里闪着激动的光:
【放心吧,陈骨生的降头术万无一失,这次肯定没问题!】
小黑蛇语罢长尾一挥,直接召唤出对话框,然后把那根发丝利落传送到了陈骨生所在的时空,只见微光一闪,发丝瞬间消失。
小黑蛇:【@陈骨生快快快!头发搞到手了!!我已经给你传过去了,赶紧给慕容龙泉下个爱情降!!】
它激动得尾巴直抖,仿佛已经看到了任务完成的曙光。
陈骨生刚好在线,虽然只回复了三个字,却不难看出他的靠谱与效率:
【三分钟。】
封凛刚好也在线,他看见小黑蛇的消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不是???等会儿!你居然能传送东西?!那我那箱金子呢?!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把金子传给我?!】
封凛显然气得不轻,他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小黑蛇毫不客气把他喷了个狗血淋头:【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钱糊了?!金子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费那个劲给你传?再说了,传一箱金子和传一根头发丝消耗的系统能量是一个量级吗?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投个硬币就给你吐金山啊?!】
封凛:【我****!】
小黑蛇听不懂封凛骂什么,但不妨碍它有样学样:【你才***!你全家都***!】
就在他们两个隔空骂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陈骨生那边已经下完了降头,对话框“叮”地弹出了一条消息:
【降成。】
简短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就连谢风扬都无意识从床上坐起了身形,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1%】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2%】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3%】
……
一连串密集而急促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谢风扬脑海极速炸响,好感度数值就像一路高升的股票疯狂飙升,眨眼功夫都快破五十了!
【卧槽!!!!!】
小黑蛇在对话框中激动得几乎要螺旋升天:
【成了!真的成了!降头术真的有用啊!!!!】
谢风扬也震惊了,一脸日了狗的表情:“卧槽,这他妈的也行?!!”
然而就在众人陷入狂喜和震惊的时候,异变陡生!
“滴——!!!”
一阵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警报鸣笛声忽然从谢风扬耳畔急促炸响,紧接着,一个不断闪烁着危险感叹号的红色系统弹窗强制性弹出,占据了谢风扬的整个意识海:
【警告!警告!检测到情感数据流异常!】
【行为判定:玩家谢风扬通过不正当玄学手段篡改NPC核心情感参数!该行为已严重违反《游戏公平法》及基本道德准则,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不要脸!】
【现给予最终警告:请玩家立即停止这种下作且无耻的作弊行为!如不立即终止,系统将根据反作弊协议,对作弊玩家及所有协同作弊者执行抹杀!】
【再次重复!请立即停止这种不要脸且下作的作弊行为!否则将进行集体抹杀!】
小黑蛇:【?!!!】
陈骨生:【????】
谢风扬:【……】
封凛捶桌狂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报应啊!!】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撸袖子):来来来,你再给我骂一句试试?!陈骨生,一起上!我不信我们两个还干不过它一个了!!!
第304章 超凶的
谢风扬闻言还没什么反应,小黑蛇却是瞬间气炸了鳞!想它纵横诸天万界、绑定过无数宿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居然被个破游戏系统指着鼻子骂不要脸,还大言不惭说要把它一起抹杀?!
小黑蛇气急败坏骂出了一连串消音脏话:
【我(哔——)你个(哔——)的破系统!老子当年创建世界线的时候你连段代码都不是呢!还敢抹杀我?来来来!把你虚空地址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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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现在就顺着时空隧道过去把你拆了当烟花放!@陈骨生!别玩你那个破木头了!抄家伙!跟这不要脸的玩意拼了!】
陈骨生淡定吹了吹桌上的木屑,然后把属于慕容龙泉的那个傀儡随手扔进垃圾桶,斯文温雅的表象下难掩腹黑本质,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惋惜:
【抱歉,这我就爱莫能助了。毕竟我要是能给数据下降头,当初第一时间就把你扬了,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
小黑蛇闻言更震惊了,那种心碎感就像是被并肩作战的好基友忽然从后面捅了一刀,而且还捅在了屁股上,不可置信道:
【姓陈的!你再说一遍?!我当初好心好意复活你,你妈的居然想扬了我?!】
陈骨生抬手轻扶了一下眼镜,语气是就事论事的淡定:【首先,这只是一个基于技术可行性的举例。其次,我只是‘想’,而没有‘做’,否则你也没有机会在这儿跟我翻旧账了,难道不是吗?】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封凛抓住了重点,眉梢一挑,开始了他的缺德翻译:【哦——我懂了,他的意思就是,杀心早就有了,只是手艺没到家,所以没杀成。】
陈骨生闻言不语,只是微微一笑。
毕竟对他来说,激怒封凛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封凛,你的金子找到了吗?】
【……】
对话框那头,回应陈骨生的是长达三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姓陈的!!!!老子今天就开坛做法请祖师爷出山助阵!不咒死你我就不姓封!!!!】
群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却硬生生吵出了八百人的动静。
谢风扬劝解无果,只能躲到外面去寻清净。临走前从桌上拿了盘松子,然后把房门反手一关,直接跃上了庭院里那棵树荫繁茂的香樟树。他背靠着枝桠,懒懒垂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松子吃。
月上中天,院落里一片寂静,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幽远。
除了已经告假下山的辜剑陵,大部分人的屋子里都亮着灯。金玉堂还在衣柜里翻找明天要穿的骑射服,慕容龙泉则坐在书桌旁擦拭明天要用的羽箭。
而与这些明亮与忙碌格格不入的,是楼疏寒的屋子。
那里几乎没有光,只在靠窗的桌角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灯焰如豆,昏黄黯淡,非但照不亮满室的空旷清冷,反倒将那些家具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如同暗夜蛰伏的兽。
他就隐在这片浓郁的阴影里,静默靠在临窗的躺椅上看书。窗外那轮圆满得近乎悲悯的月亮与这间屋子仿佛隔着天堑,被盛夏过分殷勤的枝叶殷勤挡着,吝啬得漏不进一丝光亮。
骑射课与楼疏寒一向没什么干系。
世人都在惋惜,辽东王当年率领铁骑踏破白山黑水,清剿十三部,硬生生杀出来一个裂土封王,他的儿子也该有提刀纵马、踏破关山的悍勇才是。否则如何守得住那八百里烟障地、三千里断魂江?又如何守得稳辽东那遍野狼烟、四境皆敌,却又埋着金山银矿的蛮荒血地?
楼疏寒的才学再惊世,那身病骨终究压不住辽东的穷山恶水。
“咯吱。”
“咯吱。”
或许是四下太过寂静,谢风扬嗑松子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脆,一声声,不急不缓,倒像是夜色里有什么老鼠在偷食。
楼疏寒恍然未闻,直到看完了眼前这页的最后几行字,这才将书卷轻轻合拢,抬眼看向窗外。
窗前那棵老树枝叶繁茂蓊郁,离他的窗户极近。好处是遮住了烈阳,坏处也是——真的再见不到什么光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就像道密不透风的牢笼,把这间屋子连同屋里的人,一同锁进了如影随形的、潮湿的阴翳里。
“谢兄好雅兴,”
楼疏寒缓缓开口,声音像一块沁凉的玉,也不知是不是嫌嗑松子的动静太吵,但话终归说的十分漂亮,
“只是这松子太燥,若不怕染了病气,过来饮杯清茶如何?”
谢风扬闻言嗑松子的动作不停,只轻轻从树上跃下。他并未进屋,反倒身形一转,利落坐在了敞开的窗框上,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另一条腿闲闲地垂在窗外。
他将手中那碟松子朝屋内递了递,很是大方的分享出来。
“行,松子分你一半,就当付茶钱。”
楼疏寒在学宫里并不算好相处的那类人,孤僻可以形容他,漠然也可以形容他。但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不像辜剑陵那样锋芒毕露,你与他说话,他会应答,你请教他学问,他也会解答,但也仅此而已。
有些人,你与他搭上一两句话,便知道了什么叫做隔着距离,并且往后大概率也不会自讨没趣。
谢风扬是个例外。
因为楼疏寒看不透他。
并且冥冥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感觉,这个人会破坏他的所有谋划和布局。楼疏寒不知这种荒谬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事实上这种感觉正随着谢风扬的出现一点点与日俱增。
区区一个金玉堂,父陷囹圄,母族凋零,四下望去尽是等着分食绝户的豺狼,杀他不过易如反掌,如断草芥。
但因为谢风扬这个变数,生生让那条性命,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楼疏寒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缓缓抬手,拎起桌角的茶壶给谢风扬斟了一杯茶——
他大约是没什么气力的,却偏偏把动作控制得很稳,风轻云淡的神情下藏着无声的狠劲。袖袍随着动作悄然滑落,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腕骨,血管并非常人应有的青碧,而是一种沉郁的、诡异的靛蓝,就像一片氤氲不开的毒。
“笃——”
茶壶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刚才那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楼疏寒所剩不多的力气,他向后倒入椅背,阖目缓了缓,这才重新睁眼,原本清润的嗓音多了几分哑意疲累:
“让谢兄见笑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那杯茶,
“请。”
谢风扬很给面子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半,至于茶是不是要慢慢品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他随意抓了把松子继续磕,又发出那种清脆微小的动静:
“楼兄明日不上骑射课吧?”
问的是句废话。
楼疏寒倒是好涵养,平静作答:“有心,奈何无力。”
谢风扬继续磕松子,仿佛没怎么把楼疏寒的病放在心上。他姿态懒散,偏生有一双明亮且生机勃勃的眼睛,比楼疏寒前半生见过的所有人眼睛都亮,莫名让人想起辽东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千百年来无人踏足,连风也肆意自由。
谢风扬:“没事,以后就有劲了,要不明天我给你捉只小狗崽子玩儿?毛茸茸的,抱着暖和。”
楼疏寒礼貌拒绝:“多谢,我不喜欢狗。”
谢风扬眨了眨眼:“那你喜欢蛇吗?”
他补充道:“黑色的,超凶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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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尾巴,力道凶猛,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朝屋里踉跄摔去。危急关头谢风扬手忙脚乱按住桌角,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只是那半扑进窗户里的姿势多少有些狼狈怪异。
“……”
空气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默。
谢风扬缓缓抬头,正对上楼疏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只能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对不起。”
楼疏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无碍,谢兄这是……”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又突发恶疾了?”
谢风扬目光真诚:“没事,老毛病了,大夫说我八字弱,天生就容易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习惯就好了。”
谢风扬原本还想再指桑骂槐几句,但看见黑暗中那条高高扬起且极具威胁意味的蛇尾,瞬间识趣收声。他单手一撑窗框,利落跃出窗外,稳稳落在院中,还不忘回头朝楼疏寒拱手:
“楼兄,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你静养了。”
楼疏寒却冷不丁开口吐出两个字:“喜欢。”
谢风扬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眼里还带着一丝茫然:“什么?”
楼疏寒静静望着他,模样竟带着几分罕见的专注认真,单纯得像个孩童:“我喜欢蛇。”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
“黑色的。”
谢风扬:“……”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兄弟,我就客套两句,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翌日清早,晨雾未散。所有学子都已经换上骑射服,去马厩牵了各自的坐骑,在后山演武场聚齐。
猎场之上,人马汇聚。虽然看似一处,却隐隐因为平日的品状排名高低,自然分作了两拨。
左边核心处,多是如慕容龙泉这般考评常居前列的学子,人马肃然,自成一片井然气象;靠右些,则是以崔蒙为中心聚拢的另一群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彼此笑闹,马鞭轻扬,意气风发却也嚣张跋扈。
轩辕夫子立于队列之前,身后是十余名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学宫巡卫。他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山野间荡开:
“今日骑射考较,所获成绩皆录品状,尔等当慎之勉之。巡卫已圈定安全猎区,以红幡为界。此处山林险壑纵横,数百年来人迹罕至,瘴疠猛兽潜藏,万不可擅出界外,以免不测。老夫将率巡卫策马随行,既为核验,亦为护佑。”
他目光扫过演武场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继续道:“望尔等皆能箭不虚发,满载而归。猎得虎、熊、豹、狼者,评一等;获鹿、獐、野彘者,评二等;射雉、兔、狐者,评三等。”
慕容龙泉于马上持弓抱拳,肃然应道:“学生等必当尽力。虎豹熊狼凶猛难测,不敢轻言必得。然鹿、獐、野彘之属,当竭力以猎,不负夫子考校之意。”
崔蒙在后方闻言,立刻嗤笑出声,声音拔得老高,生怕旁人听不见:“慕容兄这话可太没劲了!男子汉大丈夫,要的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气!猎不猎得到另说,连试都不敢试,岂不是未战先怯?”
他故意挺直腰板,扬鞭虚指山林,豪气干云道:
“夫子且看,学生今日定要猎只大虫回来不可!”
他身边那群马屁精立刻起哄附和:
“就是!崔兄豪气!”
“这才是我辈风范!”
“同去同去!”
场间气氛一时被这喧嚣搅动得有些浮动,一众学子跃跃欲试,唯有谢风扬显得格格不入。他时而抬头望望天,时而低头瞧瞧地,神思不属,仿佛在琢磨着与校猎全然无关的事。
轩辕夫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不偏不倚定在谢风扬身上。他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杂音:
“谢风扬,你呢?今日欲猎何物?”
谢风扬闻言下意识抬头,愣了一瞬:“夫子问我?”
轩辕夫子皱眉:“对,就是你。”
谢风扬思考片刻,然后试探性吐出一个字:
“蛇?”
他话音落下,顿时满场寂静,连轩辕夫子也不说话了,只见他颌下的胡须无风自动,分明是发怒前的征兆。
如果换了旁人这般胡言,崔蒙那伙人早就笑得前仰后合、讥诮之声四起了,奈何说这话的是谢风扬。那个把他们抽得哭爹喊娘,事后还能笑眯眯揽着他们肩膀说话的谢风扬。
于是,方才还聒噪嚣张的崔蒙等人此刻齐齐敛了声。一个个要么低头专注地数着马鬃,要么心无旁骛地研究起手中马鞭的纹路,更有甚者,已开始弯腰观察起路边杂草的长势——那叫一个专心致志,安静如鸡。
轩辕夫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到底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只沉声道:
“罢了,既如此便照从前的规矩结伴而行,以免单骑涉险。甲斋一队,乙斋一队。”
他目光先落在慕容龙泉身上:“甲斋之首,便由慕容龙泉担任。”
随即,他视线转向另一侧,在谢风扬与垂头不语的崔蒙等人之间扫过,出乎意料道:“乙斋之首……谢风扬,你来。”
乙斋没人敢对这个决定提出任何意义,纷纷捏着鼻子认了,毕竟没人打得过谢风扬。
轩辕夫子继而扬声道:“既是较艺,便需彩头。今日两队所得,合计更胜者,斋中每人可下山休假三日。”
“哗——!”
此言一出,满场骚动,尤其是乙斋这边,不少人的眼睛都瞬间亮了。毕竟困守山中时日枯燥,下山三日的自由远比什么金银奖励都实在。
只听低沉的号角声陡然划破山间寂静,苍凉悠长。远处密林之中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隐约夹杂着兽吼。
慕容龙泉毫不迟疑,当即抬臂:“众人随我入林!”
他身侧数骑应声而动,阵型倏分。
两名弓马最精者左右掠出,是为“游翼”,负责探查驱赶;四人居中持弓稳进,是为“锋矢”,主攻射猎;余者殿后散开,持械戒备,兼顾侧翼并收拢猎物。马蹄雷动,尘烟骤起,瞬息没入苍林。
谢风扬勒马原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滚滚烟尘,心情复杂。
看看人家那边,领头的狼,镇山的虎,远见的鹰,再看看自己这边——大叫的猴,超傻的狗,搅屎的棍。
他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神色各异、因为下山三日而面露兴奋的崔蒙等人,叹口气,抬手用马鞭杆子挠了挠额头。
行吧,再差的班也得带。
谢风扬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面对乙斋这几十号学渣,心中那股熟悉的“带差班”既视感与“高考百日誓师大会”的记忆汹涌而来。只见他右手忽然握拳高高举起,声音瞬间拔高到足够让所有人听清,每一个字都灌注了澎湃的热血:
“都听好了!我们的目标是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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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分,干掉千人!不对,是提高一箭,干掉甲斋!”
“记住!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只要射不死,就往死里射!”
“三天假期不是梦,你的未来你做主!乙斋乙斋,永不言败!给我冲!!”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决胜猎场,无悔青春!出发!!!!”
乙斋众人:“……”
作者有话说:
崔蒙(嫌弃):咦~他活像有那个什么大病的样子。
乙斋成员加一:发疯的羊。
第305章 我对你好吧
崔蒙等人神情抽搐,只觉得谢风扬活像有那个什么大病。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那是一种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后的短暂空白。
“他……”一个跟班张了张嘴,艰难道,“他刚刚在喊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另一个梦呓般接话:“好像是什么什么……你的未来你做主……?”
崔蒙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把刚才那魔性的口号从脑海中挥散。他望着谢风扬率先策马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群还在神游天外的同伴,最后想想那三天下山假,一咬牙吼道:
“都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吗?流血流汗不流泪!跟上啊!三日休假还要不要了?!”
乙斋众人闻言这才像是打了鸡血般清醒过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催动马匹朝着谢风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老子是来打猎的,不是来喊号子的……”
“别说,这号子喊着好像还挺……提气?”
“提个屁的气!你脑子让那个姓谢的疯子喊傻了吧!快追!”
谢风扬前世好歹重生了九百多次,早把这片山林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哪儿有黑熊睡觉的山洞,哪儿有鹿群饮水的溪流,甚至哪片灌木丛下藏着兔子窝他都门儿清。
他带着乙斋这几十号人策马深入。头顶枝叶越来越密,把太阳挡得密不透风,四下里昏昧如暮,连时辰都难以分辨。马蹄落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声音沉闷,更衬得林间死寂。
崔蒙等人起初还小声嘟囔:“这鬼地方阴森森的,能有什么像样的猎物?”
可越往里走,周遭古木越发高耸狰狞,盘根错节,连鸟叫虫鸣都渐渐稀绝。不知是谁紧张咽了咽口水,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和心如擂鼓的动静。
崔蒙目光惊恐,一股微妙的、带着寒意的猜测悄然爬上心头。
——这姓谢的该不会是想在深山老林,把他们一群人都给……
“到了。”
谢风扬的声音在耳畔冷不丁响起,虽然不高,却惊得好几人浑身一颤。
只见他勒马停在一片临坡的溪地前,前方豁然开朗,天光倾泻,溪水潺潺,与身后幽深阴冷的密林判若两处。
谢风扬仿佛没察觉身后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抬手指向远处:
“你,带三人去上游隐蔽,等会儿鹿群出没便以响箭惊之,往下游驱赶。”
“你们去两翼包抄,见鹿群现身就往溪畔收拢,阻其四散。”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上高地,各自找掩体藏好,张弓搭箭,静候时机。记得避开母鹿与幼兽,多杀、错杀有违天和,莫怪我不留情面。”
他指令下达,条理分明,竟隐隐透出几分雷厉风行的意味。众人一时忘了猜忌,下意识依言而动。
谢风扬布置完毕,最后偏头看向身旁被自己硬生生从甲斋队伍里拽过来、神情仍有些无措的金玉堂:
“你和他们待在一起帮忙计数捆绑猎物,无事不得擅离人群,有事更不得擅离人群,就算拉屎撒尿也得找崔蒙陪你一起蹲着,听明白了吗?”
崔蒙不可置信大叫起来:“凭什么?!我凭什么陪他蹲坑?!”
谢风扬闭目,懒懒活动了一下脖颈,筋骨发出轻微的脆响。他重新睁眼,抽出那根漆黑的铁藤鞭,漫不经心敲了敲自己的后颈,一下,又一下,语气平淡:“那你就去东面十里那处山地。”
崔蒙闻言顿时一懵:“我为什么要去东面十里的山地?”
谢风扬斜睨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在轩辕夫子面前夸下海口说要猎只大虫吗?东面十里就是老虎窝,你既然不愿意陪金玉堂蹲坑,那就去蹲老虎吧,正合适。”
崔蒙瞬间闭嘴。
他就是吹个牛逼,可没打算真的学武松啊。
崔蒙这边刚熄火,金玉堂却闹了起来,只见他侧身宝贝似地护着他那个布偶,哼了一声,难掩嫌弃:
“本公子才不和他们这些人待一起,除非他和我的多多道歉!”
谢风扬面无表情抬手,把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你听不听?”
金玉堂扭头:“不听!”
谢风扬:“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金多多撕成两半?!”
金玉堂闻言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将布偶藏到身后,怂得比崔蒙还快:“别!我听!我听!你别欺负多多!”
谢风扬瞬间恢复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凶相毕露只是错觉。
“滚过去。”
金玉堂如蒙大赦,抱着金多多头也不回地窜进了乙斋人群里,再不敢往谢风扬那边多看一眼。
谢风扬见众人都有了安排,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过一处静谧幽深的角落,随即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进了密林深处。
他走得从容,沿途甚至俯身采了一株罕见的草药细致纳入怀中。等到四周人声尽绝,唯闻鸟鸣涧响,这才在一处溪流回转的空地上勒马停住。
谢风扬翻身下马,掬水净了手,又取出随身的水囊灌满,这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平静开口,言语间倒是称得上和气:
“阁下已经跟了我整整三日,再不动手,可就没机会了。”
他话音落下,周遭无人应答,只有树叶沙沙,倒显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几息过后,一处隐秘的林梢忽然发出轻微窸窣,紧接着一抹黑色的身形悄无声息滑了下来,轻得就像一片落叶。他虽然蒙着面,可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十分熟悉,赫然是那夜潜伏在金玉堂屋舍上的杀手。
这是一个十分沉得住气的人,哪怕有楼疏寒给的三日之期在前,他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也始终没有对谢风扬出手。
可如今,行藏已露。
也正如谢风扬所说——再不动手,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名黑衣人身形紧绷,蓄力只在瞬息。只见他如离弦之箭般“嗖”地袭向谢风扬后背,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双手交错,猛地前甩,射出数十点闪着寒芒的淬毒银针,赫然是“雨丝穿堂”。
他这一扑,已是摒弃所有防御,只攻不守,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劲风已袭向耳畔。
谢风扬却仍保持着背身的姿势,连眼皮子都未曾多掀一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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