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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搬家
封凛是第二天看电视新闻才知道的这件事,彼时他正和白默年坐在客厅一起吃晚饭,女主持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屏幕传出,报道的赫然是昨天市政广场那出意外车祸事件:
“昨日下午,我市著名企业家白振业在前往慈善颁奖活动途中遭遇惊险一幕……”
封凛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只见电视画面切换到监控录像,那辆黑色轿车原本行驶得好好的,拐弯时却忽然失控,狠狠撞上了护栏。
“据本台记者了解,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左右,白振业先生乘坐的黑色轿车在中央路转弯处突然失控……从监控画面可以看到,车辆在湿滑路面上发生侧滑,最终撞上路边护栏……”
“……白先生右手肘部受到轻微擦伤,经现场医护人员简单包扎后,他坚持按原计划出席了爱心助学慈善活动。”
封凛听见这个略显耳熟的名字,目光下意识转向对面,只见白默年正戴着手套垂眸认真剥虾,然后把虾肉全部放在一个小盘子里,仿佛电视里提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如果听不见的话,这个反应倒也正常,但封凛确定白默年是能听见的。
“你爸好像出车祸了。”封凛状似不经意提醒道。
白默年把最后一只虾放进盘子里,又往封凛的方向推了推,这才摘下手套比划着手语,
【我知道,昨天我妈给我发消息了。】
他眉头微皱,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颤动一瞬,看起来似乎有些担心,
【他总是把生意看得很重要,为了参加活动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封凛没再说话,隐隐感觉有些奇怪,毕竟白默年刚才听见新闻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反应。他把视线重新转回电视屏幕,只见画面里的中年男子一身西装革履,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从容微笑,仿佛刚刚经历的车祸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插曲,衣领上还沾着一片暗红的血迹。
封凛的注意力却不在白振业说了些什么,而是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里戴着一块朱砂无事牌,色泽鲜红,质地细腻,大概是一块辟邪护身的吉物,细看中间却裂开了一道缝隙,漆黑如墨,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无事牌是保人平安顺遂的,可一旦裂了,就意味着灾厄已至,挡无可挡。
封凛忽然倒入椅背,筷子尖轻抬,隔空描摹着电视上男人的眉眼,半真半假道:“要不要我帮你爸爸看个面相?”
白默年闻言似乎有些讶异,抬头看向封凛。
封凛恍若未觉,捏着筷子对荧幕里白振业的面相虚点几下:“你父亲的面相很难得,三庭匀称,五岳朝拱,是标准的富贵双全格局,不过山根隐现断纹,辅角见削,这是中年破败之相,尤其眼下田宅宫泛青,主家宅不宁,妻离子散……”
说到最后一句时,封凛看了白默年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太大的波澜,筷子这才继续下移,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横线:“最要命的是这道悬针纹,金□□印,直犯命宫,按《麻衣相法》记载的说法,这是血光临身之兆。”
白默年微微偏头,终于来了几分兴趣:【真的吗?】
封凛眉梢轻挑:“你好像对我说的‘妻离子散’和‘血光之灾’不怎么在意?”
白默年浅笑着用手语比划道:【在意呀,所以问你是不是真的。】
封凛此刻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白振业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无事牌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对方八成信些玄学,而白默年又恰好被人借了命,该不会那么巧幕后主使就是他父亲吧?
这个答案对封凛来说有些荒谬,毕竟虎毒不食子,然而细细推敲下又显得十分合理,毕竟借命也是有条件的,一个不相干的人是很难把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命借到自己身上的,但如果两个人本身就是血缘至亲,那就另当别论了……
半晌,封凛终于缓缓开口,
“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到底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白默年,那样真相未免太过伤人:“我看你爸爸脖子上戴着一块朱砂无事牌,他该不会也信些玄学吧,你平常有没有看见他和哪个风水先生走的比较近?”
白默年思考片刻才用手语比划道:【小时候见过一个,长大就没有了。】
这句话仿佛让他想起了某个突如其来的回忆,指尖无意识颤了颤,抬到耳边又硬生生顿住,最后又重新落回膝上,攥紧了袖口的衣料。
封凛注意到他的动作,突然把手从桌面放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对白默年做了个口型:“过来。”
白默年偏头,露出困惑的神色。
“抱一下。”封凛无声动了动嘴唇,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虽然不明就里,白默年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他身形清瘦,面对面坐在封凛怀里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身上穿着的米白色羊绒衫触感柔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封凛顺势环住白默年的腰身,把下巴抵在对方肩膀上,感受到怀中人一瞬间的僵硬,又很快放松下来。
“没事的。”
封凛偏头靠近白默年耳畔,温热的余息喷洒在颈间,声音低沉而又令人安心。后者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不动声色把封凛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溺水者抱紧了救命的浮木:
“封凛……”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你是我的吗?”
“是。”
“我有时候好想把你吃到肚子里。”
封凛闻言一怔,抬眼看向白默年,却透过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窥见一种近乎澄澈的残忍,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可能是真的想吃掉自己,与调情无关,那是一种想要连血肉心脏都要吞吃入腹的占有欲。
封凛不语,只是笑着抬起白默年的下巴,然后垂眸,一点点靠近吻了上去。他吻得很慢,先是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唇角,继而熟练撬开牙关,唇齿交缠间,男人懒散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吐息温热:
“默年,身体是会腐烂的……”
“那什么才算永恒?”
“灵魂……”
封凛说:“我的灵魂会一直陪着你……”
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去填满对方空洞漆黑的内心,他知道白默年在渴望什么,祈求什么,惶恐什么,而那些又恰恰是现在的他可以给予的。
封凛从来没告诉过白默年,他其实也一样有着那种可怕的执念,只不过白默年做得比他更好。
毕竟这辈子从一开始,封凛就得到了白默年所有的关注与爱慕。
封凛知道自己只要一发消息,白默年永远会是最先回复的那个,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白默年永远都会站在他身后,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迈步,永远都能得到对方亦步亦趋的跟随。
他知道对方是怎样病态爱着自己。
爱得让他安心、永不背离。
这么一想,封凛忽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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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因为他不仅享受着这种占有欲,而且贪婪地渴求着白默年对自己展现出更强烈的占有欲,这远比单纯的占有可怕得多,那是一种互相蚕食又互相滋养的共生关系。
昏黄的灯光下,封凛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他嗅到白默年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忽然意识到他们本就是同类——
都一样残缺,一样贪婪,一样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身上缺失的那部分灵魂。
夜色缠绵,帘子挡住了皎洁的月光。
白默年每次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句子,夹杂着喘息,压抑着哭腔,最后变成两个熟练到哪怕失去听觉也能准确无误发声的名字:
“封凛……”
封、凛……
这两个字是属于他的。
灵魂也是。
……
白默年之前就说过给封凛重新找个住处,刚从山里回来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套全新带装修的住宅,毕竟再过不久张端就从老家回来了,合租多少有些不方便。
封凛对此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也不是有受虐症,天天喜欢挤小破屋,和张端打了声招呼就准备搬家了,好在东西不算多,一辆小面包车就能装下。
好巧不巧,清逸刚好有一辆平常用来跑活的小面包车,封凛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直接连人带车给征用了。
清逸气死了:“大师兄,你对象都这么有钱了,能不能别这么抠门儿!出去租辆面包车二百块都不要,这点钱你都舍不得花,还非得让我大老远从郊区开过来,油钱都不够搭的!”
彼时封凛和白默年正在楼上搬东西,灵薇在下面帮忙整理打包箱,她听见清逸碎叨叨的声音,嘁了一声:“你声音再大点儿呗,隔着这么远大师兄也听不见啊,干脆等会儿他下来的时候你直接当着他的面说,实在不行我帮你转达转达。”
清逸闻言瞬间蔫了,他心虚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大师兄还没下来,这才低咳一声尴尬道:“哎呀,我就是抱怨抱怨,都是同门师兄弟,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灵薇不屑:“切~”
就在两人交谈间,封凛和白默年已经抱着两个大纸箱下了楼。清逸远远瞧见,连忙推开车门,屁颠屁颠地迎上去,一张娃娃脸笑得灿烂,活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大师兄!放着我来!这种粗活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啊!”
封凛很嫌弃清逸那副弱鸡身板,直接侧身避开他把自己手里的箱子塞进后座,然后又接过白默年手里的箱子塞进去,砰一声扣上后备箱,动作干脆利落。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短袖,灰色运动长裤,脚下趿拉着一双拖鞋,整个人懒洋洋地站在路边,活像还没睡醒,可一开口,那低沉的嗓音却让清逸吓得瞬间绷直了背——
“刚才在楼上,好像听见有人说我抠门儿?”封凛狭长的眸子微眯,指尖夹着烟,隔空点了点清逸,“是你吗,嗯?”
清逸惊呆了,十几楼,这都能听见啊:“大……大师兄……你肯定是听错了,你这么大方,哪个不长眼的人敢骂你抠门儿啊?!”
封凛皮笑肉不笑,他还不知道清逸的德行吗,小时候干活就爱嘀咕,学道术也爱嘀咕,他哪怕不听都能猜出对方刚才在楼下是怎么蛐蛐自己的,果然一猜一个准。
“是吗?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封凛挑了挑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清逸。毕竟今天还得靠这小子当苦力,他顺手在白默年后背轻拍了一把:“走了,上车。”
白默年眼见封凛钻进后车厢,却没立刻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摞红钞票递给清逸。
清逸见状眼睛瞬间一亮,像只看见肉骨头的小狗:“给我的??给我的吗??”
白默年似乎是笑了笑,只是不太明显,他指了指身旁的灵薇,意思是一起分,又指了指坐在车里的封凛,摆摆手,意思是不要被封凛给知道了。
清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钱藏进裤子口袋,小鸡啄米般点头,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这才绕到另外一边上车,不小心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呲牙傻乐的表情,又连忙收敛了几分。
后座的封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故作不知,直到白默年在他身旁落座,他才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驾驶座靠背:“开车。”
清逸看了眼路况,立刻发动车子,而他也不知是不是发了笔横财乐过了头,居然美滋滋向白默年吹嘘起了自己这辆座驾,都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
“默年哥,你别看我这辆车破,性能可好了,想当年我甚至用它追上了一辆蒙赛罗超跑,把对方撞了个稀巴烂,我的小面包只擦破了点皮,修一修还能继续开……”
别说封凛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就连灵薇都受不了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什么光荣事吗?这只能说明你车技不好,上次敢撞车,下次就敢撞人……啊!!!”
话未说完,灵薇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整辆车剧烈震动,所有人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又重重摔回座椅,一时间鸦雀无声。
灵薇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条件反射攥紧安全带,声音颤抖的问道:“清……清逸,你刚才是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清逸也吓呆了,身形前倾看向挡风玻璃,不确定开口:“好……好像是个人……”
苍天啊,他可是正常行驶,这个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该不会是想碰瓷吧?!
清逸思及此处连忙降下车窗往外看了眼,结果发现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正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没破皮也没流血,当即气的撸起了袖子:“我开车开得好好的,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臭老头,居然敢讹我,看我不骂死他!”
他语罢气冲冲打开车门就要下车,结果他的车门方向刚好是外侧车道,只好对灵薇使了个眼色:“灵薇,你下去看看!”
灵薇有些吓到了,连忙点头打开车门下去查看情况,封凛见状正准备跟着一起下去,但没想到灵薇忽然去而复返,趴在车窗上惊恐喊道:
“清逸!!要死了!!你撞的是师父啊!!!”
封凛:“???”
白默年:“???”
清逸:“!!!!!”
作者有话说:
清逸(眼睛一翻昏迷):安详去世.jpg
师父(骂骂咧咧):你先造谣说你师兄死了,又开面包车想撞死我,是不是想欺师灭祖?!!
第182章 故人
灵薇的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听“砰”“砰”两声车门被打开的动静,封凛和清逸连忙冲下车去查看情况,就连白默年都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跟着下了车。
“哎呦喂……哪个小兔崽子撞的我……我非扎你小人不可……”
众人下了车,只见一个灰夹克老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前,一手捂着腰,一手拍着地面直叫唤,看距离再近几分就被轮胎碾到了,虽然皮肤晒得黝黑,但花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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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却整整齐齐挽了一个道士发髻,这也是刚才灵薇一眼把他认出来的原因。
清逸瞬间大惊失色:“师父?!你不是在国外旅游吗?!”
淳安老头刚才被撞得头晕眼花,直到现在才看清撞了自己的人居然是小徒弟清逸,顿时火冒三丈,他一把拽过随身的桃木手杖,推开灵薇的搀扶从地上起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清逸屁股上招呼:
“好你个混账东西!老道今天失策出门没看黄历,没想到被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玩意儿给撞了!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个兔崽子!!”
“哎呦喂我的屁股!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刚才真没看见!!”
清逸捂着屁股在前面跑,淳安老头拿着棍子在后面追,活像猫捉老鼠一样撵着面包车绕圈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封凛一开始还担心老头子被撞出个什么好歹来,见对方生龙活虎的也就放下了心。
这时清逸一阵风似的从面前跑过。
封凛双手插兜漫不经心背靠着车门,状似不经意伸了一下脚然后又迅速缩回,只听一声惨叫声响起,清逸不小心绊了个趔趄,被师父从后面追上来打得屁滚尿流,一个劲求饶。
这就对了嘛。
封凛心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什么可跑的,老头子穷酸刻薄又爱记仇,心眼比针鼻子大不了多少,与其被事后报复,还不如今天就让对方出了气。
白默年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轻轻拽了拽封凛的衣袖,用手语问道:【他是谁?】
“我师父。”
封凛心情挺好,总算把这个死老头从国外催回来了,不枉他天天让师弟师妹们夺命连环cll,等会儿就把老头子忽悠回道观,让他帮忙给白默年算算命。
想到这儿,封凛难得良心发现,懒洋洋直起身形走到了师徒二人中间,他单手插兜,另外一只手拦住老头举起的拐杖,轻啧了一声:
“老头儿,家丑不可外扬听说过没有?要打回家再打,在大马路上打多丢人,万一等会儿把警察给招来了。”
清逸捂着屁股含泪点头:“就是就是,我要告你当街殴打!人身伤害!”
淳安老头闻言刚下去几分的火瞬间蹿得三丈高:“臭小子你说什么?!”
封凛头也不回地踹了清逸一脚,然后把老头的拐杖往下一压:“行了,走吧,回去请你喝茶,上好的铁观音。”
一句话终结了闹剧。
直到这时,淳安老头的目光才终于越过封凛看见站在后面的白默年,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骤然一眯,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惊奇咦了一声:
“你的魂魄——”
封凛知道老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动声色把白默年挡在身后:“师父,先上车,有什么事回山上再说吧。”
白默年被面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子一盯,莫名有一种浑身血液都被冻住的感觉,仿佛对方那双眼睛可以刺透他伪装的表象,窥见内心深处的无边阴霾。
他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浅色的青筋浮现,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升起警惕防备,直到封凛颀长宽厚的背影挡在身前,力道才骤然一松。
“哼。”
淳安老道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弯腰捡起散落的包袱,顺手抄起一本卷边的《环球旅游》,“啪”地敲在封凛头上:
“兔崽子,我看你是被鬼迷了魂!”
封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懒洋洋地站在原地,他小时候连棍子都挨过,这么点力道简直不痛不痒的:“是是是,就属你最刚正不阿了,赶紧上车吧,再不走一会儿交警都来了,这里可没人帮你交罚款。”
钱是他们师门所有人的致命弱点,封凛话音刚落,清逸和灵薇就火速上了车,就连老头也骂骂咧咧跟着钻了进去。
封凛见状淡淡挑眉,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他伸手搂住白默年的肩膀带着对方一起坐进车内,语气缓和了不少:“走吧,我们先送师父回道观,晚点再回新家。”
白默年一如往昔沉默,只是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封凛额头被敲红的地方,又帮他轻轻揉了揉,抿唇的样子看出了几分心疼。
封凛忽然有些不自在,他从小在棍棒下长大,师父又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性格,冷不丁被人这样小心对待,心里像是被羽毛尖儿挠了一下,又痒又陌生。
封凛偏头避开触碰,把白默年的手拉下来,指尖顿了顿,却没松开,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没事,不疼。”
白默年心想怎么会不疼呢,但他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眸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也没再有多余的举动。
清逸的小面包车晃晃悠悠在公路上行驶,开了足足五个小时才到郊外的太华山,山上有一座道观,就是他们师父淳安道长的产业,不过因为太过高险,每年都要累晕过去几名香客,十几年前勉强还能算是个名胜古迹,现在人烟稀少,连个牌匾都不剩了。
封凛最佩服他师父的体力,背着一大袋东西丁零当啷往山上走,连口气都不带歇的,清逸和灵薇就不行了,他们两个从小在山上长大,这条路走了十几年,每次爬还是累得哼哧带喘。
封凛体力不错,所以始终保持着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白默年身边,毕竟对方细胳膊细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爬山的样子,万一累晕过去他也好扶一把。
但没想到白默年的体力远比封凛想象中要强,连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出,反观清逸和灵薇,爬到山顶上的时候已经快要升天见祖师爷去了。
淳安道长没有搭理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拄着拐杖走进三清殿给祖师爷烧了一大把香,这才把身上那些零碎的行囊放在旁边的八仙柜上,回头瞪了封凛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封凛正准备上前,但没想到淳安道长又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说你,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个小孩,你进来!”
语罢径直掀起帘子进了旁边的配殿。
封凛闻言一愣,反应过来正准备追进屋,袖口却忽然一紧,被白默年给拽住了。
【没关系。】
白默年对着封凛轻轻摇头,然后松开他的袖子比划着手语,神情不见丝毫忐忑害怕,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进去看看,你师父可能找我有事,别担心。】
封凛怎么可能不担心,白默年身上的一魂一魄还没归位,可千万别被他师父当鬼给收了:“你不知道,我师父脾气臭的很,你一个人进去不安全,我陪你进去。”
老头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他们的谈话,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我今天只见一个人,你们两个要是一起进来就一起滚蛋!”
封凛:“……”
行吧。
封凛只好放白默年进了旁边的配殿,他原本还想躲在门口偷听,但没想到老头儿直接起来把门给“咣”一声关上了,顺便还给封凛安排了一个差事:“带着清逸灵薇他们滚去扫玉皇殿,出来的时候我要检查,敢偷懒就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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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去扎马步!”
“啧。”
封凛随手捡起廊下的扫帚转了个圈,心想老头子的火气还是这么大,大不了他不偷听了,等白默年出来问也是一样的,这么想着,他抬脚把瘫在石阶上的清逸踹了踹:“没听见师父说?再装死就滚到后山去扎马步!”
清逸哀嚎出声,觉得自己完全是受了池鱼之灾:“大师兄,都怪你,我今天就不该过来帮你搬家的。”
封凛用手指比了个弹脑瓜蹦的动作,面无表情哈了口气:“有道理,我也在想该不该告诉师父你用打印机画符的事儿。”
清逸呲溜一声从地上蹿起来,速度比兔子还快:“大师兄,我这就去拎水!”
淳安道长说是让他们打扫玉皇殿,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打扫旁边的那间小屋子,据灵薇所说里面藏着的全是传世之宝,师父的顶级珍藏,古玩字画古董花瓶应有尽有,简直比皇帝的国库还要豪华。
“真的假的?”
封凛对此持怀疑态度,这间屋子他小时候也没少进来打扫,但他愣是就没看出来架子上那个灰扑扑的花瓶到底哪里价值连城了。
灵薇平常嘴甜,老头子从来不对她发脾气,有些秘密也属她知道的最多:“当然是真的了大师兄,你别看这个花瓶脏兮兮的,外面那层铜锈可值钱了,这些都是皇帝赏的呢。”
封凛一边用鸡毛掸子清扫着旮旯角,一边凉凉夸赞道:“真没看出来,师父还有这本事。”
灵薇用力点点头:“我之前看师父开过一个箱子,里面都是皇帝赐给他们家祖上的东西,什么国师袍呀,什么牌匾呀,什么金冠呀,看起来起码也得是上千年的古物了。”
封凛没吭声,因为他对老头子有没有“祖上”这玩意儿一直持怀疑态度,对方在他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老妖怪,一个活了很久很久很久的老妖怪。
“哦,那还挺久的。”封凛慢半拍答道。
他扫完多宝架,走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古画前,然后重新在抽屉里换了根鹅毛擦灰,不这样不行,因为这幅画的年代实在太过久远,虽然用了秘法保存,但纸张还是脆弱得经不起任何触碰,只能用鹅毛一点点拂掉上面的灰尘。
伴随着封凛小心翼翼的动作,画卷上的尘埃在空气中悄然飞扬,逐渐显露出上面百官夜宴的图景来。
画卷中央,一袭月白织金龙袍的年轻帝王执盏而坐,虽经年岁侵蚀,对方眉眼已有些褪色,却愈发衬得通身气度清贵绝尘。他唇角含着的笑意仿佛能穿透纸背,恍若谪仙垂眸,带着化尽人间霜雪的温润。
而这位年轻帝王身旁坐着的既不是貌美的宫妃,也不是端庄的皇后,而是一名身穿玄衣的男子,半张面容隐在灯影里,轮廓如刀削般凌厉,他懒懒把玩着杯盏,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气度,与帝王交叠的衣袖却显出几分缠绵。
两列筵席间,群臣百态俱生动:有宽袍大袖的文士仰天大笑,酒渍沾染前襟,有甲胄未卸的将军拍案高歌,气吞万里;更有一名手执玉柄拂尘的年轻道士斜倚凭几,醉眼朦胧中仍透着几分仙家气象。
外间大雪纷飞,殿内却燃着暖炉,一派觥筹交错。
画卷右侧还题着一行字,只是墨迹斑驳,字句已经残损不全,封凛眯着眼,勉强辨认出几段,却也是断断续续:
“元夕三年冬……西陵……帝楚陵会群臣于飞镜台……时雪落琼宇,君臣同欢……熹侍坐于侧……大将军岳撼山执剑为乐……百官尽醉……乃命画师图此盛景,以记太平……”
灵薇不知何时凑过来,眨巴了一下眼睛:“大师兄,你看什么呢?”
封凛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画上:“我在看这幅画卖了能值多少钱。”
灵薇平常对古玩挺有研究,闻言凑近看了看,然后又摇摇头:“这幅画虽然年代挺久的,但是朝代不可考究,谁知道能卖多少钱,你这话千万别让师父知道了,他不打死你才怪。”
语罢又推了他一下:“这幅画又不是第一天挂在这儿,你还没看够啊,走啦。”
封凛确实不是第一次看这幅画,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宫殿柱子上刻的祥瑞居然是一条通体漆黑,像蛇又像龙的东西,真是该死的、诡异的眼熟。
“……”
封凛沉默盯着看了片刻,最后摇摇头转身离开。
算了,可能是他想多了。
殊不知就在封凛走后不久,一道庞大的黑影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寂静的房间里。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鳞片泛着幽冷的光泽,它猩红的蛇瞳深深凝视着画卷上那名年轻的帝王,仿佛透过那些褪色的墨痕窥见了某些故人的身影。
良久,它才缓缓收回视线,蛇信轻吐,游动尾巴顺着封凛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都是过往了……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QAQ楚陵!我的白月光销冠!!!你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都经历了什么!!
厄里图:嗯?
小黑蛇:QAQ还有你,厄里图,我承认当初对你太大声了
第183章 借命
封凛和灵薇刚刚打扫完玉皇殿,就听旁边的配殿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只见师父淳安踩着一双旧千层底布鞋从里面踱步而出,手里还拿着一杆墨玉烟斗,他随手在桌角磕了磕,烟灰如雪般簌簌落下,白默年则垂眸跟在他身后,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封凛见状把笤帚丢到旁边,不着痕迹看了白默年一眼:“师父,玉皇殿打扫完了。”
他什么都没问,因为知道师父肯定什么都不会说,还不如等回家了再问白默年。
淳安老头吸了口烟,懒洋洋“嗯”了一声:“时间不早了,等会儿让清逸开车送你们下山,过几天和其他的师弟师妹通知一声,让他们回来开个会。”
封凛神情抽搐,心想又不是上市公司,还开什么会:“行,那我先下山了。”
清逸和灵薇也赶紧跟着行礼:“师父,我们也下山了。”
他们转身正准备离开,淳安老头却忽然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墨玉烟斗磕在供桌上发出“邦邦邦”的动静,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清逸和灵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两人认命地折返回来,掏钱的动作活像在割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师父……您老人家买点补品……”
淳安老头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地转着烟斗:“清逸啊,为师今早给你算了一卦,你今天该有笔横财才对,不会就二百块钱吧?”
清逸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已经把老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你都算出来我有横财,怎么没算出来自己今天会被车撞?!
他骂归骂,动作却极其老实,磨磨蹭蹭地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这还是白默年今早塞给他的,现在还没捂热乎就要交出去,堪称心如刀绞,淳安伸手去接,用力抽了两下居然没抽动。
“松手。”老头子眯起眼睛,烟斗在清逸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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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怎么,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清逸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做着最后的挣扎:“师父,这是我这个月的饭钱……”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淳安老头一把将钱抽走,顺手在旧夹克上蹭了蹭,“饿几顿正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看向封凛所在的方向,又用烟斗“邦邦邦”敲了敲桌角,意思不言而喻。
封凛无语抬头看天,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从上衣口袋掏出来几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老头儿,我就这么多了,你省着点花。”
淳安老头把钱摞到一起,眯着眼睛数了一遍,对这个数目还算满意,这才敷衍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都下山吧,留在这里过夜可没饭吃。”
几个徒弟哪里敢多待,连忙脚底抹油溜了,逃的比兔子还快,就连穿着裙子的灵薇也健步如飞,生怕被师父留下来当苦力。
谁都没注意到,封凛身后那团如烟似雾的黑影在离开时突然顿住,那颗巨大的蛇头缓缓回首,猩红的眼眸透过昏暗的三清殿,直直望向那个叼着烟斗的邋遢老头,莫名感到了几分熟悉。
恍惚间,时光好像倒转回了那个风雪肆虐的隆冬,在险峻高耸的阴山之巅,招魂幡猎猎作响,一名少年天师身穿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立于祭坛之上,将故人的骨灰撒向天地。
那时的淳安还未蓄须,眉目间尽是少年锐气,为了替他的君主求得一线生机,不惜以凡躯触动天威,硬生生在漫天云劫中劈开一道裂隙,引来了天道的驻足……
黑影身形一滞,终于认出了这个胡子拉碴的老道士究竟是谁,暗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兴趣,低声呢喃:“有意思,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故人……”
他并不好奇对方为什么会活这么久。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道不全,故万物可生。
纵使那年北境的风雪埋葬了无数过往,总有一些人会逃出天命的束缚,在人间这条漫漫长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就像当年那个执剑问天的少年,就像此刻这个佯装市侩的老道,就像……
他自己。
黑蛇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背影,转身游入夜色,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师居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啧,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
封凛并不知道那条黑蛇依旧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清逸开车把他们送回新家住宅后,他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直接把白默年拉到沙发上坐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检查半天,最后皱眉问道:
“怎么样?我师父今天把你叫进去都说些什么了?他没给你喝那些奇奇怪怪的符水吧?”
白默年很少看见封凛这么严肃的样子,愣了一瞬才缓缓摇头,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封凛,赫然是那枚金属铜人像,只不过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封凛见状脸色一变:“怎么裂了?!”
话音刚落,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问道:“师父该不会帮你把那缺失的一魂一魄融进身体里了吧?!”
白默年没有回答,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铜像上的裂纹,这个动作便是最好的答案。他抿唇望着封凛,墨色的发丝垂落在眼前,整个人像一尊漂亮的瓷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乖巧。
因为不习惯说话,还是下意识用手语交流。
【师父说,我的一魂一魄以前被别人取出来封印在了里面。】
【现在融进身体,要不了多久听力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他比划完这一长段话,顿了顿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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