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始终落在曲涧磊消失的位置，仿佛那里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等着她一句“扛得住”。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黑色针林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针尖开始滴落粘稠的墨色液体，落地即蚀穿虚空，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波平真君的护体神光，都在针林边缘微微荡漾，显出吃力之态。

    就在此时，罗敷动了。

    她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竟做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拇指内扣，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无名指与小指则微微外翘，像一朵将绽未绽的青莲。

    “浩然八式·守心印？”无尘真君瞳孔骤缩。

    “不对……”莫比乌斯环声音第一次带上惊疑，“这是……浩然宗失传的‘镇魂桩’！”

    话音未落，罗敷指尖，一点青芒悄然亮起。

    不是火焰，不是雷光，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灵能——那青芒纯净得令人心悸，仿佛将天地间所有“正”字拆解、提纯、再熔铸而成的本源结晶。它一出现，沸腾的黑色针林竟齐齐一滞，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青芒迅速扩大，化作一道仅有三寸高的青色光柱，自罗敷掌心升起，直冲幽暗竖瞳而去。

    光柱未及竖瞳，便与那亿万黑针撞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咔”。

    像冰面乍裂。

    紧接着，以青色光柱为中心，一道蛛网般的青色裂痕，无声无息地在黑色针林中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黑针寸寸崩解，化为最原始的灰烬，簌簌飘落。

    而那青色裂痕，竟沿着黑针延伸的方向，逆向爬行，直指竖瞳深处！

    “她……在反向镇压天倾注视？！”波平真君声音发干。

    莫比乌斯环死死盯着那青色裂痕，一字一顿：“不。她在‘校准’。校准师兄感知的坐标，让他……不迷路。”

    话音落，幽暗竖瞳深处，忽有一点微光，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地，亮了起来。

    不是绿芒，不是青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灰与白之间的光晕，像黎明前最深的夜，终于透出的第一缕呼吸。

    那光晕一闪即逝。

    可就在它亮起的刹那，罗敷指尖青芒暴涨三倍，青色裂痕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青色光雨，温柔地洒向竖瞳。

    竖瞳微微一颤，幽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

    不是人类的语言，却让所有真君心头齐齐一震——那叹息里，竟有三分困惑，三分……久违的“温度”。

    莫比乌斯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罗敷，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做了什么？”

    罗敷缓缓收回右手，青色光柱消散，指尖那点青芒却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青色印记，静静浮在她掌心。

    她看着那印记，轻声道：“我告诉他……‘我在’。”

    仅此而已。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

    她没有用浩然正气去对抗天倾，而是以自身为信标，以“我在”为频率，向那个正在高维废墟中独自跋涉的灵魂，发送了一道永不消散的定位信号。

    天倾可以扭曲空间，可以篡改因果，可以抹杀记忆——但它无法伪造“存在”的实感。

    当曲涧磊在无边死寂中濒临迷失时，只要感知到这道信号，他就永远记得，自己为何出发。

    幽暗竖瞳缓缓收缩，最终化为一道细微的银线，没入罗敷掌心青色印记之中。

    竖瞳消失的刹那，沸腾的黑色针林，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归于死寂。

    天倾点，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角力，从未发生。

    唯有罗敷掌心那枚青色印记，幽幽流转，映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

    寒黎第一个冲上前，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

    “没事。”罗敷打断他，抬眸，目光扫过每一位真君，最后落在莫比乌斯环脸上，“他找到了。”

    莫比乌斯环久久不语，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虚空中凝而不散，化作八个微小的银色符文，悬停于众人眼前：

    【死之极处，生之始壤】

    他看着那八个字，声音苍凉而郑重：“不是找到生机……是找到了‘生’的定义权。”

    远处，阿修罗世界交汇处。

    那名最先察觉融合速度异常的真尊，忽然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连星域方向——他眼中，倒映着一片正在急速坍缩的、由无数破碎星图拼凑而成的幻象。

    幻象中央，赫然是一枚青色印记，正缓缓旋转。

    “原来……”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天倾的漏洞，不在天穹，而在人心。”

    少女星域外。

    帝国数据平台舰上，所有专家同时僵住。

    全息投影中，那持续了数十年的、代表“未知能量波动”的猩红曲线，毫无征兆地，向下狠狠一沉！

    不是衰减，不是平缓，是断崖式的、决绝的、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斩断的——归零。

    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死寂。

    一名年轻专家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报、报告长官……波动……消失了。”

    “消失？”首席科学家猛地拍案而起，冲到主控台前，死死盯住数据流，“不可能！这种量级的波动，至少需要千年才能自然平复！”

    “可它就是消失了！”年轻专家指着另一组实时监测数据，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光笔，“您看……星域背景辐射，下降了0.37个标准单位！引力微扰，归零！连量子涨落……都平滑了！”

    首席科学家脸色惨白，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过旁边的数据员：“快！调取三个月前，天倾点方向的全部基础扫描记录！我要看……那片区域的‘真空涨落’！”

    数据员手忙脚乱调出数据，全息屏上，一组组跳动的数字瀑布般倾泻而下。

    首席科学家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行标注着【真空基底能级】的数值上。

    那数字，正以一种违背所有物理定律的节奏，缓慢、稳定、不容置疑地上升着。

    从-12.7，到-12.6，再到-12.5……

    每一格提升，都意味着这片宇宙的“虚空”，正变得……更“丰饶”。

    “真空……在呼吸？”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谁……在给真空……输氧？”

    无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正在悄然改变的、关于“最低能量阈值”的冰冷数字。

    它正一点点，向着“零”靠近。

    而零，从来不是终点。

    它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