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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20-230(第2页/共2页)

br />     曾经法师在山间讲法, 点化群山万壑, 如今群山同声,超度深陷苦海难自渡的魔。

    黑雾淡去,点点金光亮起,佛光闪烁, 在洞窟镀上层朦胧金辉。无头佛魔肚腹上, 那张狰狞面孔终于变得神情平静,缓缓闭上眼睛。

    监正松了口气, “看来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结束?未必这么容易。”逢雪心中笼着层阴霾, 不自觉抓紧叶蓬舟冰冷的手, 青年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回握了下她。

    对于危险,她总有股剑客的直觉。

    “白花教还盼着召出他们的白花娘娘。我听他们说, 要四份奇怪的祭品。似乎是四个大恶人,一个罪孽滔天, 一个恶毒阴私,一个痴愚蠢笨,一个怨气冲宵。”她看着监正,心中有些期待,作为监天司监正,对方应该耳目灵通,多少知道一点。

    但监正摇了摇头,道:“我没听说过。白花圣女都已经埋在了石下,苦海也已经平息,想来他们闹不出什么太大动静。”

    话刚说完。

    地面猛一晃动,山石崩裂,大块大块的石头似暴雨连珠,纷纷砸落。

    仿佛整座山都在摇动,摇晃半晌,忽听一声巨响,一束天光穿透黑暗,斜斜洒入了洞窟里。

    逢雪愕然抬头,石窟上方,生出条长长裂缝,光线便是从裂缝中照进。而在地动山摇间,裂缝越来越大,轰隆声犹如滚滚雷鸣。

    “轰——”

    大山被无形巨力扯成两半,灿金的阳光如瀑倾洒,照亮盘踞在洞窟的石佛。它垂着眉眼,神情慈悲而平和。

    但处在山中的人却仿佛身处惊涛骇浪里。

    地裂山崩,碎石如潮,逢雪闪身躲避一块块石头,忽听熟悉惨叫,几个熟悉的身影下饺子似的从眼前跌落。来不及想太多,身体本能快于理智,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纵身一跃而出,踩着陡峭的岩壁,去接几位同门。

    叶蓬舟一手抓住易老大,一手抓住易老二,把两个人丢到石阶上,刚一转身,又一道身影被丢入他的怀里。

    待把青溟山几个人安置好,他站在石阶上,愕然望着对面。

    大山裂为两段,石窟岩壁化作一堵悬崖,他站在悬崖上,眼睁睁望着碎石翻飞,对面悬崖转眼已在百丈之外。

    “我小仙姑呢?”

    易家老二也瘫坐在地,脸色发白,喃喃:“我风师妹咧?”

    ————

    逢雪抓着风扶柳的手挂在对面的悬崖上。

    方才风扶柳坠在最下面,她把长孙荷月丢给叶蓬舟后,踩着崖壁追上风扶柳,为了躲避下坠的落石,跳到另一边洞窟上。

    谁知转瞬裂缝越来越大,大山裂作两半,转眼和对面相离百丈。

    但这还不算什么。

    剑摇摇欲坠插在岩石裂缝,逢雪握着剑柄,另一只手紧紧牵住风扶柳。

    若在其他时候 ,小小悬崖算什么难事?可金身崖上无法御风,她方经历一场大战,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也御不了剑,勉强挂在石壁上,手掌磨得发麻。

    风扶柳仰头望着她,轻声唤:“师姐。”

    逢雪垂眸,目光越过她,望着底下,思忖着松开手,摔在石头上,会不会死。她自己皮糙肉厚摔惯了,但风师妹身娇体弱的,怕是受不住摔。

    风扶柳睁大眼睛,神情惊慌,压低声音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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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上面!”

    逢雪抬起脸,一张赤面绿眼的鬼面贴着岩壁,慢慢爬了下来。

    是个没被震入苦海的罗刹。它用钩爪勾着岩石,在峭壁上攀爬,锯齿般的尖牙抵着石壁,透着森然寒光。

    “滴答——”

    一滴涎水滴在逢雪的手背上。

    罗刹看见了她。

    “师姐,放开手!”风扶柳用力挣扎,身子在风中摇摆,“快松开手,它快要过来了!”

    只要师姐松手丢下她这个累赘,一定能躲开这只罗刹的。

    逢雪“嘘”了声,看罗刹狰狞面孔越来越近,正欲松手,一起摔到下去,忽听一阵哗哗水声。她浑身寒毛竖起,往下望去,阳光洒落在漆黑潮水上,映出粼粼金光。

    本该褪去的苦海,不知何时,又悄悄往上涨了一点。

    不能松开手。

    她攥紧了掌心。

    罗刹愈来愈近,锯齿涎水滴落,血盆大口里气味腥臭熏人。

    风扶柳哀求道:“师姐,你放开手吧,把我丢下吧,求求你了——”

    但抓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风扶柳仰起下巴,视线里是剑客的背影,漆黑长发洒在她清瘦挺直的后背上,光落满她的全身,执剑的手五指绷紧,手背冒出青筋,指缝渗出鲜血。

    罗刹的锯齿快要碰上剑客的手。

    “求求你……丢下我吧。”

    视线逐渐朦胧,眼前的背影与另一道背影重合,她想起来,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央求过另外一个剑客。

    在她还被关在白花教巢穴里,还被叫作柳絮的时候。

    ————

    漆黑地牢不见日光,她被镣铐锁住,关在窄窄的牢笼里。

    每日都会有人喂她一碗“药”。那药有时是一碗腥血,有时是几块腐肉。

    她坐在牢里,寒衣不蔽体,手脚长满冻疮,将自己蜷在一团,听着四面八方响起的痛吟惨叫。

    这自然不是什么好日子。但在被白花教买到手前,她早被父母卖给杂耍班子,被班主逼着练缩骨之术,每日受着筋骨断裂之痛。

    相比而言,在白花教这儿,好像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白花教的人偶尔会来看她死了没有,偶尔会从她隔壁的牢笼里搬出几具尸首。

    直到有一天,她听见隔壁牢笼中响起女童清脆的声音,“你被关在这儿多久啦?”

    柳絮:“不知道。”

    女童又问:“你也是被父母卖掉的吗?”

    “是。”

    “你叫什么名字?”

    见她久久不答,女童自顾自说:“我的名字是朱琉璃。自古好物不牢靠,琉璃易碎彩云散的琉璃。”

    她生了兴趣,“你会念诗?”

    琉璃轻快地回答:“我爹教过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语气低沉,“可是他把我卖掉了。”

    “我叫柳絮,风一吹起来,就会飞很高的柳絮,命轻人贱,会被人踩到泥里的柳絮。”

    “柳絮姐姐!”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在黑暗的牢笼里聊天。但柳絮心中清楚,在白花教的血池牢笼里,她们活不了太久。

    果然,在不知喝了多少碗药后,她被白花教徒带了出去。

    镣铐叮当作响,锁住女童瘦骨嶙峋的身子。她被锁在一方血池中,池底铺满白骨,血水一时冰凉刺骨,一时沸腾如焰,她被冻得浑身颤抖,又被烫得入沸油浇体,仿佛身处地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白花教人说:“好孩子,你天赋这样好,等血魔钻进心庙里,你便是本教圣女了。”

    呸!这样疼,谁想当圣女?

    但她痛得发抖,汗水打湿眼睫,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说不出来。

    又昏昏沉沉在血池里泡了不知多久。

    一道人影出现在她的眼帘,烛火晃动,视线模糊,她只望见一抹明亮如雪的剑光。

    “琤”地一声,分金裂玉声里,枷锁应声而断。

    那人跳到血池里,把她抱出了岩浆般的池水。

    她睁大眼睛,好半晌,视野逐渐清晰,昏暗无光的世界里,乍然撞入抹明亮的月光。

    来者是位年轻的女侠客,听说有附近女童丢失,一路追查,查到了这方魔穴。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竟以三尺长剑,和一些人间的剑术,杀了许多邪魔外道,一直走到了这儿。

    “我叫风娘子。”女剑客微微笑了起来,声音有水乡的软糯,双眸秀丽,白皙脸颊透出些粉红。她疼惜地抚过女孩破皮出血的下唇,问:“还有别的人在这吗?”

    于是柳絮把风娘子带到琉璃的牢前。

    地牢一排囚笼,除却关她与琉璃的笼子,其余铁笼里俱是脓血枯骨。

    然而,风娘子想尽办法,也打不开琉璃的牢笼。她只好对女孩承诺:“我先将柳絮送到外边,再折回来救你。”

    “不行不行,再折回来就晚了。”关在牢里的女童央求道:“求求你了,救救我吧。”

    风娘子又试了试,依旧没什么办法,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只能拉着柳絮的手,先往外走。

    琉璃在后面哭着哀求:“求求你、求求你,别把我丢在这里。你能救柳絮姐姐,为什么不能救我呢?”那哀求声声相叠,压在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哀求倏尔一变,变成了怨毒。

    “你能救她,为何不肯救我!凭什么柳絮姐姐能逃出去,我却要留在这儿?”

    “叮叮当当。”

    琉璃用力晃动身上铁链,大声喊:“她们跑了!有人跑了!快来人啊,快来人抓住她们啊!”

    烛火猛然摇曳,洞穴的红眼蝙蝠倾巢而出。

    ……

    白花教就像闻到血腥的豺狼,一直跟在她们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风娘子不知道被自己救出的女孩是白花圣女,柳絮害怕被剑客丢下,攥紧她的衣角,也不敢说出实话。

    风娘子生得秀丽温柔,性子却飒爽如风,嫉恶如仇。她带着柳絮在荒山野岭东躲西藏,遇见歹徒奸人,剑如冷峻电光,瞬间割破来人的喉管。

    但她也有温柔的一面。

    偶尔摆脱白花教的间隙,她会把女童抱在怀里,拿起鸡爪般瘦小的手,仔细给手指血痂冻疮抹药。

    “柳絮柳絮,”风娘子问:“你怎么叫了这样一个名字,你家在哪儿呢?”

    “什么?被卖了?!”

    剑客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道:“这样的人岂配为人父母!不和他姓了,你改个名字吧,同我姓。”

    她得到女孩的应许,想了想,说:“不如叫风扶柳。你记住,不是弱柳扶风,是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剑客扬起眉,眼睛弯起,向往地望着蓝天,“我们一起去青溟山,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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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行之法,剑仙之术,我为好风,你是杨柳,咱们结伴一起直上九霄!去看看那琼宫玉阙,天上仙人!”

    ……

    电闪雷鸣,电光撕破寒夜。

    风娘子带着她在大雨中奔逃,身后是追杀她们的白花教徒。

    惊雷滚滚,一声接一声,炸得人耳朵发聋,她穿的草鞋被雨浸透,粗粝的砂石磨破足底,砂砾磨进肉里。但她不敢停下,冰凉湿漉的天地里,只有风娘子牵住她的掌心是滚热的。

    直到风娘子忽然停住,把她挡在身后。

    她探出一个脑袋,透过疾风骤雨,看见漫天雨帘中,缓缓行来个三丈高的怪物。

    “轰隆”一声,闪电将天地照得惨白,那怪物狰狞的影子,被闪电扯得极长,拉到她们脚下。

    是妖怪!

    风娘子抽出扶危剑,剑光映着闪电,雪亮无比。她把女孩拉到身后,“见势不妙,就跑!”

    天上闪电褪去,天地复归黑暗。

    密不透风的雨点里,柳絮听到一声金石相击声,黑暗里亮起一点火光。

    是扶危剑与妖怪的钩爪相撞。

    一下又一下,一声接一声。

    风娘子剑法高超,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挡住妖怪挥舞的手臂。但是,她的剑斩不破妖怪硬铠般的皮毛。

    僵持下去,她的剑挥舞得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小,而妖怪却力大无穷,愈战愈勇。

    想要用凡俗的剑术来斩妖除魔,实在是太难了。

    只能奋力一搏!

    风娘子用尽全身力气,踩着树纵身一跃,剑尖如电,刺向妖怪的咽喉。

    剑如雷霆,天地低昂!

    “轰——”

    又一声闪电撕破了滚滚乌云。在惨白的天地里,柳絮眼前的画面似乎静止了,每一滴雨水都停在半空,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听见剑客一声轻轻的叹息。

    “还是斩不开它的皮毛啊……真可惜,本来想去青溟山当剑仙的。”

    扶危剑刺不入妖怪坚硬的皮,弯折成明月般的幅度后,猛然弹出,叮当一声,掉在她的脚边。

    失去剑的剑客,被妖怪扯住手脚,掰成了两段。

    电光褪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风扶柳只来得及捡起扶危剑,在风雨中奔逃,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她的面上一片湿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如果早早丢下我,你是不是就不用死?

    女孩抱着风娘子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跳入身侧湍急的江流。

    ……

    她的眼圈渐渐发红,眸中水光浮动,哀求道:“丢下我吧。求求你了。”

    但逢雪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光转动,牵紧她的手却没有松。

    罗刹的血盆大口几要吞没她的手臂。

    风扶柳咬了下唇,厉声道:“迟逢雪!你真可笑,你知不知道,是我藏起来了那把剑!我知道那时你也在十里街,也掉落了魔窟,我想逼你下山,好霸占你的位置,迟逢雪,你这时候还想救我,何其愚蠢!”

    抓住她的手一松,她的身体急遽下降,衣袍被风扬起。

    风扶柳却露出释然的笑意,还没来得及闭上眼,就见剑客似飞鸟般掠来,抓着她的手往旁一滚,跳到山崖凸起的一块岩石上。

    她瞪大了眼睛,痴痴望着剑客。

    逢雪靠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金星乱飞。

    风扶柳又抬头,看向上方,扶危剑刃似一弯秋水,在阳光照耀里颤动摇曳。

    这一次,长剑终于刺破了妖怪坚硬的铠甲,把它钉在万丈悬崖之上。

    风扶柳眼圈泛红,咬着唇,一言不发。

    逢雪缓了一会,才注意到师妹满面是泪,她怔了一下,心想,这要是叫易家兄弟看见,可又解释不清了。

    师妹怎么又哭了?这次她真的没欺负人。

    风扶柳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颤,泪珠顺着她尖尖的下巴一颗颗滴落。

    逢雪以为她是被吓着了,没说什么,伸出手,叫扶危飞回掌中,用袖子擦拭掉剑刃的污血。

    “师姐,”也许是因为在哭,她的鼻音很重,瓮声瓮气地问:“你知道我藏了你的剑,知道我怀了这样卑劣的心思,怎么还肯救我?”

    逢雪垂眸,拭剑的动作一顿,剑刃倒映寒光照亮她凛冽眉眼。

    剑客沉吟半晌,低头看着剑,扶危剑刃雪亮,斩过太多血腥。

    在山上修行的同门或许不懂,但这一路,在山下,她见过太多死人。

    生命明明至为珍贵,从怀胎十月,呱呱坠地,到一个懵懂婴孩逐渐长大,要耗费多人的心血,多少天地的精华厚爱。

    畜生妖怪修炼千百年想要变成人,人明明是天地钟爱,为何,被当作草芥,被视为猪羊?

    她也杀了很多恶人,妖怪畏惧他,官衙通缉她,都将她视作血债累累的无情杀星。可她午夜梦回,抚剑自问,心中想的却是,怎么剑还是不够快,没有再多救下一个人呢?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剑客慢慢吐出这几个字。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风扶柳魂不守舍地重复这句话,见逢雪执剑而起,她连忙胡乱擦干净脸上泪水,喊道:“师姐,我是藏了你的剑,但那是因为白花教。”

    “白花教?”逢雪愕然回头。

    “师姐不知道?白花教在你的剑上留了个标记,我见到后,很是害怕,怕白花教找上来,怕别人看见剑怀疑,怕剑被他们施了什么咒术,也怕,”她咬了下唇,嘴角铁腥味在嘴腔漫开,“也怕连累了我……”

    卑劣的心思终于说了出来,风扶柳舒了口气,卸去久久压在心中的块垒。她眼睛依旧湿热,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自己果然还是人贱命轻的柳絮,不似风娘子与师姐这样勇敢坚毅,是飞不上青天的。

    当初风娘子何必舍命救她呢?

    “算了,都是些前尘往事了。”逢雪仰起脸,头顶天已大白,日光如洗,明媚的蓝天明显分为两半,一边湛蓝,另一边却堆满浓云。

    不远处,一道黑气凝成的气柱连天而起。

    逢雪皱眉,“是万法寺那边出事了。”

    肉身崖、山魈谷、万法寺形成掎角之势,一齐渡化苦海。一边出事,势必会牵扯到另一头。

    她低头看见,洞窟中巨大的石佛盘坐,身上一块块石头滚落,咔嚓声里,它的脸上裂开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裂缝,就像在流泪。

    而本就瞑目的佛魔,竟又张开了眼睛。

    不好!

    第225章 第 225 章

    石佛像是撑不了多久, 得快在它裂开前,把法寺异变解决。

    法寺那儿发生了什么?是阵法启动得太慢吗?

    逢雪心中疑窦丛生,想要马上赶到寺里看看, 奈何筋疲力尽,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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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灌铅一样沉, 每走一步, 就牵动身上伤口, 让她眼前骤然一黑。

    “小仙姑!”

    她抬起看去。

    明丽日光倾洒,不由微微眯眼睛, 见黑蛟在天上盘旋,青年坐在蛟上, 怀里揣猫, 朝她伸出手。

    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往上扬起, 抬起手,碰到他冰凉的指尖,转瞬,天地一转, 就被人抱在怀中。

    叶蓬舟紧紧抱住剑客, 头埋在她的颈侧,小猫学着他, 熟练往她怀里一拱, 把头埋在她的臂弯。

    逢雪不自在地动了动, 脖子上娇嫩被他弄得又麻又痒,她脸上微烫,想骂他几句, 但在师妹面前,仍要装作师姐老成的模样, 说:“风师妹,劳烦你们在这儿看着石像,观察动静。”

    “师姐……”风扶柳定定看她,眼睛湿漉,嘴唇嗫嚅:“我……”她的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逢雪继续叮嘱:“但若有危险,先跑,切记性命要紧。”

    黑蛟一甩尾巴,直上九霄。

    地上的人凝视着黑蛟飞上青天,轻声说:“师姐,我也想同你一起。”

    她目光一转,轻咦一声,目光落向地面。

    一束束血丝悄然缠绕在不肯瞑目的魔佛身上。

    “师妹!”易存二焦急的声音从纸鹤中发出:“你在哪儿?可还好?迟师姐可还好?”

    “师姐救了我。”风扶柳顿了顿,声音恢复一贯的柔和,“又救了我。”

    “那就好,你快些来山魈谷,这儿有千年老山神护着,暂时不会有事。”

    “我有一些事。”风扶柳将纸鹤折好,收进怀中衣襟里,看着地上的魔神出神。被石山压住的琉璃还未死去,或者说,血魔还未死。

    魔佛……血魔……

    血丝一点点攀上魔佛的千手,身躯,似蜘蛛缓缓吐出张暗红巨网。镇压其上的石佛,裂缝初露,身上石块坠入激荡的苦海。

    “师姐……”风扶柳下意识看向天空,却看见快要漫到头顶的滚滚乌云。法寺那边也出了事,师姐分身乏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望着陡峭断崖,漆黑苦海,一点点攥紧掌心。

    风娘子那声“跑”透过十年茫茫风雨,又在她耳畔响起。天崩地裂,风云失色,该是有最可怖的妖魔出世。

    她不过一介凡人,怎能不跑呢?

    但风娘子为何不跑呢?

    但迟师姐为何不跑呢?

    法寺上空堆垒的乌云越来越多,晃眼间,前方石佛半边身子被阴影笼罩。

    佛面一半露在阳光下,一半陷入黑暗里。

    黑云压天,风雨欲来,悬崖上的女子转动峨眉刺,走向滚滚阴云。

    ————

    风声呼呼刮过,黑蛟甩尾,飞过青峰断崖。

    逢雪脖子被亲了又亲,弄得她又痒又臊,一推后面的人,“不许亲。”

    叶蓬舟顺势往后一倒,身子后仰,佯装要从蛟背摔落,栽进滚滚乌云里。

    逢雪明知道他的装的,还是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下一瞬,五指被攥紧,她重新跌进青年的胸膛,鼻尖,是清冷的荷香,耳畔,是比雷声更要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任由叶蓬舟抱着,靠在他的胸口,身上的疲惫随风而去。

    “小仙姑,”叶蓬舟笑着说:“你这样心软,要是被别人骗了怎么办?”

    逢雪心想,她又不对旁人心软,若遇上坏人,她的剑快着呢。但她嘴巴笨,说不过这人,头埋在他怀里,闷闷说:“你这样狡猾,在你身边,我还怕被人骗吗?”

    叶蓬舟便低低笑了一声,捧着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擦过少女面上的血渍,又唤了声小仙姑。

    逢雪脸颊贴在他的掌心,顺着他的动作仰起下巴,静静看他,下一瞬,冰凉指腹抚摸上嘴角,一颗丹药在嘴中融化。转瞬,灵气溢满经脉,身上疲惫尽散。

    是监正给的秘药。

    “你那颗没有吃吗?”

    叶蓬舟弯起双笑眼,“我用不着。”见逢雪眉头蹙起,他振振有词道:“是我们小仙姑在冲锋陷阵,我不过是给小仙姑打打下手,哪用吃什么药呢?”

    “你才没有。”逢雪认真纠正,“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她分明看见,是他提刀站在自己身前,挡住千世魔的千手,为她劈出条血路。

    身下的小蛟鳞片脱落,血肉斑驳,却仍腾云而起,带她直上九霄。

    面前的青年肌肤冰凉,面容如霜,衣裳下应也血肉模糊,但他对她笑着,笑容疏狂懒散,好似对这些混不在意,眼里只有桃花和酒。

    他毫不在乎自己,只想把所有的荣光都送给她。其实,剑能做先锋,刀何尝不能呢?只是他愿意为盾,好让剑客一往无前,御剑青云,一筹平生志向而已。

    逢雪心中涌过浩浩汤汤的潮水,有许多话想说,可她嘴拙脸皮薄,不知怎么开口。

    半晌,才说:“这是疗伤灵药,也不苦,你该吃一颗的。”

    叶蓬舟扬了扬眉,“那好,不若小仙姑再还给我吧?”

    逢雪一怔,灵药入口便散开了,早已在她唇齿间融化,嘴里只有股淡淡的药味。

    “我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逢雪仰头看着他,叶蓬舟墨眉扬了扬,依旧微微笑着,依旧像往日那样神采飞扬,放浪轻狂,仿佛把天捅出个窟窿也不会害怕。

    但逢雪注意到,他的耳根渐渐染上烟霞色。

    叶蓬舟久未作声,在剑客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面上疏狂的笑逐渐变得勉强,透出几分力不从心。少女的眼睛也像一把剑,能戳破酒客的佯狂,瞬间让他变成在心上人面前局促不安的少年郎。

    “是什么?”她依旧在认真问道。

    叶蓬舟解下腰间葫芦,仰头猛地在口中倒了口烈酒,喝得太急,酒液打湿泛白的嘴唇,酒气冲上脑门,连眼睛都添了抹赤红。

    逢雪心头没好气地想,又是那一套“喝酒解百病”的无稽理论。她本想张口说他几句,可叶蓬舟忽然低下头,带着酒液的嘴唇覆上来,她讷讷地张开嘴,迎接着来自水泽的快意狂风,脑中空白一片。

    酒气在喉舌间漫开,冲淡了药味。

    叶蓬舟舔了舔嘴角,笑道:“如今我也算吃了半颗药,是不是?”

    逢雪心胡乱跳动,攥紧他的衣襟,把衣袍揉得发皱,眼前亦是迷蒙一片。她又羞又庆幸,幸好这人在天上亲,没被其他人看见,只有小猫小蛟旁观……但它们应是不懂。

    又恼这人又如此疏狂做派,这么不正经。

    但心轰隆跳了半晌,她一点点低下眉眼,轻轻蹭了下酒客冰凉如玉的指尖,“你不畏高吗?”

    青年把她抱在怀里,笑吟吟地说:“有小仙姑在,就算扶摇直上九万里,我也一点都不怕了。”

    法寺连带整座山峰被黑气包裹,煞气冲宵,乌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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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里定出什么变故,才教天地变色。说不定,里面是比佛魔更难对付的魔神。

    十万火急时,逢雪却忽然想起监正的话,她低了声音,说:“你别在意……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哪会记得太平王的模样。”

    叶蓬舟没有说话,牵着她的手稍稍紧了紧。

    逢雪瞥见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皱了下眉,就算他装成疏狂模样,弯了一双笑眼,她还是能瞥见眉间藏得极深的阴霾。

    她不喜欢叶蓬舟这样,眉目冰冷,阴郁苍白,不像这一生桃花树下初见的少年,倒有几分像记忆中那位水泽边徘徊的魔尊。

    她垂眸想了想,回忆平素叶蓬舟逗她开心的话,张了张嘴:“说……”

    话还未说出口,面上先露出几分赧色。

    叶蓬舟见她模样,生了好奇,“说什么?”

    逢雪脸颊滚烫,“说不定……”她忍住心中臊意,快速说:“说不定,监正只是觉得你也俊朗,天下好看的人总是相似。”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巴,咬着下嘴唇,耳根发红。

    叶蓬舟微微怔了片刻,桃花眼睁大,反应过来后,他不由笑了出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小仙姑这是在夸我长得好看?”

    逢雪低下脸,握剑的掌心滚热。

    扶危在青山间滑过,从湛湛青天,飞入滚滚浓云。

    大风卷起他们的衣袍,疾风骤雨迎面打来,浓雾里煞气如刀,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每一寸都漫起被割裂的痛楚。

    但这些都不抵心中蹿起嫩芽破土般的酥麻。

    青年一只手握在她的腰间,掌心传来的冰凉透过了衣袍,一只手抓着她的头发,将发丝送到嘴边,珍而重之地亲了又亲。

    他含笑的声音似春风拂过,“小仙姑,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快活。”他的声音又低了些,清凉的气息在逢雪的耳垂擦过,异常缱绻,“只要小仙姑在我的身边就好了,只要有你在……人间就没什么烦忧。”

    逢雪的心微微颤动,四周障日魔云,也化作溶溶暖风。

    她抬起眼睛,几要溺进春水般的眸光里。

    为何叶蓬舟说这些不正经的话,能面不改色,说得这么勾人心肠?她只想一想,就脸红耳赤,心跳如擂,说也说得磕磕巴巴。

    逢雪面色一冷,“你的脸皮太厚了。”

    叶蓬舟忍不住笑了起来,“厚面皮配薄面皮,天生一对嘛。”

    “花言巧语。”

    “不花言巧语,怎么侍奉我们地底的城隍、山上的天师、天上的仙子,是了,我还能以色侍人嘛。”

    第226章 第 226 章

    山岭寺庙被雾气吞噬, 雾中隐约可见金色的穹顶。

    来参加燃灯大会的信徒十万,齐聚法寺附近,若皆被苦海淹没, 黑雾吞噬,又是场人间浩劫。

    幸好, 地上没见着多少尸体。

    逢雪跳下蛟背, 与叶蓬舟对视一眼。后者提着长刀, 扬眉一笑。

    想起当年一起闯蔓山鬼宴时,也是群魔乱舞, 也是敌众我寡。

    但刀剑相伴,就算天塌地陷, 又有什么好怕的?

    滚滚浓雾遮天蔽日, 她捏诀唤来长风, 风卷走十几步外的黑气,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山阶。

    雾气中响起声悲鸣。

    哭声就像淅淅沥沥的风雨,迎面灌来。

    许多香客跪在路边,掩面大哭, 一个个哭得肝肠寸断, 涕泗横流,有的甚至双目涌血, 晕厥在地。

    逢雪浑身发冷, 心中涌上彻骨阴寒, 不知不觉也想和这些人一起放声大哭。

    但香客们哭或许是因为信仰崩塌,她又不在乎千世佛,为何也想哭呢?

    怀里的小猫也喵喵叫起来, “喵呜——好难过——像被小仙姑丢下一样难过。”

    前方一个年轻人哭得声音嘶哑,呕出口污血, 忽然站起来,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心中悲伤,一头撞在石头上。

    脑袋像个鸡蛋碎裂,鲜血迸溅,他软软倒在地上,血泪从变形的脑袋滑过,斑斑点点落满石阶。

    “是白花教的悲神。”

    她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悲神身影,只能按剑继续前行。

    又过数步,一堆人蹲在树下,肩膀耸动,往嘴里塞树枝石块。吃得满嘴是血,肚破肠流,也还要往嘴里塞着石头。

    “饿殍。”

    她的腹中也咕咕作响,肠子绞在一起,饿得手脚无力,眼前昏花。

    再往前行。

    淫靡污秽气息扑面,满地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赤条条身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像发情的禽兽一样,滚作一团。

    衣衫散落,呻吟声声,佛门圣洁地,眨眼变成污秽不堪的滥交之所。

    “花柳。”

    剑客继续往前,脸颊漫起赧红。

    许多人躺在地上,痛苦地低吟着,声音气若游丝。他们身上长满脓包,气息奄奄,疫气缠身,只能倒地哀嚎。

    逢雪想起枌城之事,不禁蹙了下眉。

    “疫鬼。”

    但疫鬼不是在沧州被诛灭了吗?

    按住心头疑窦,再往前行。

    再后是一些人在推搡吵架,他们张开嘴,吵得唾沫横飞,嘴中淌血,恶毒攻讦诅咒着别人,哪管对面是自己的亲朋好友。

    “两舌。”

    继续前行,鲜血在地上漫开,浓烈的血腥钻入鼻中。一个拿着柴刀的男人双目赤红,癫笑着胡乱挥舞,砍得柴刀卷刃,周围散落无数尸块。

    “血魔。”

    ……

    走过一个个被魔神影响的地方,逢雪的心愈来愈沉。

    人们没有死,但被妖魔操纵,亲朋反目,厮杀不休,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走至法寺大门。

    她慢慢抬起头。

    七个庞硕的影子盘踞在头顶。

    “白花娘娘座下七魔神?”

    血魔疫鬼本体皆不在此处,她想,或许这七魔神也并未本体,只是抹分身。

    它们浮于空中,遮天蔽日,魔气冲天。只望一眼,就让人心胆欲裂,惊惧万分。

    人间最狰狞可怖的妖魔不过如此。

    想到一路行来所见惨状,剑客神色如霜,长剑一抖,剑芒万丈。

    “来战!”

    ————

    飞剑划破浓云,携雷霆万丈之势,冲向天空。

    黑刃跟在她身边,流星追月,同进同退。

    她御风扶摇而起,剑尖往前一递,刺破疫鬼面上的脓包。

    乌青的脓水疫气爆开,马上被疾风吹散。

    “退魔!”

    空气中一个虚影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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