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塑像张开嘴巴,碎土从面上簌簌掉落,腐烂稻草扎出喉咙,一声都未发出。它静默片刻,双手合拢于胸前,轻俯下身。
“阿弥陀佛……”
逢雪耳畔仿佛响起明慈法师的叹息。
塑像土崩瓦解,玉碎于地。
乌云移走,月光如霜,再望小庙,只剩一地铺满霜的落叶。
那些死了又死的人,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了。
……
明月寺里。
竹林萧萧,小径曲折,蜿蜒进一片黑暗里。
小和尚悟法提着食盒,走入竹林里幽寂的禅院。还未入院门,就闻见股浓郁的异香。
看来明念法师真的修成肉身佛啦。
谁闻见这样的香气,都会对此深信不疑。
悟法进入庙里,是给守在庙中的几位师兄送上新鲜的膳食。长老说,师兄们的嘴巴馋得很,一顿不吃就饿得要吃人咧,得赶快喂饱他们的肚肠。
没想到素日冷厉的长老,也会开玩笑。
夜风呼旋,宛若哭嚎,悟法被吹得浑身寒彻,心里无端发憷,下意识伸手摸向脖上的项链——赭红石头散发淡淡暖意,驱散周身严寒。
“城隍娘娘保佑……不对不对,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城隍娘娘也保佑。”
默念“阿弥陀佛”,小和尚提着食篮继续往竹林里走。
走了几步。
衣角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空空如也。
他吓得加快脚步,却没注意脚下,身子一个趔趄,被绊倒在地,食篮滚到竹林深处,里面的膳食掉在外头。
竹林里漆黑死寂。
悟法噙着泪,又念几声佛号,钻入林中捞回食盒,又摸黑把几个馒头捡起。
咦?这东西摸着软软的,怎地不大像素日吃的馒头?
而且冒出股诱人的香气,让人闻着就忍不住想咬一口。
林里一片漆黑,悟法不敢细想,咽了口口水,把馒头放回盒中,猫腰从竹林里爬了出来。
“哎,你怎地这样不小心?”
他抬头往上看。
却是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小和尚,笑吟吟地望着他,“摔倒啦?快起来。”
悟法揉着膝盖,被小和尚拉起来,“多谢,你也是来给师兄送东西吃的吗?”
小和尚只是看着他笑。
悟法被笑得心里发毛,又问:“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悟弘。”小和尚牵起他的手,歪头笑问:“你想要成佛吗?”
第194章 第 194 章
“成佛?”
悟法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和尚, “你是哪个院的,为何问这样奇怪的话?”
名叫悟弘的小和尚只问:“你想要作佛吗?”
悟法刚剃度没几日,还未被佛法沐浴。成佛与他离得太远, 他脑中想,成佛要去哪儿, 可还能见到父母?可还能回到家乡?
悟弘拉住他的手, 笑着说:“我带你去西天吧。”
小和尚的手掌僵硬如冰, 悟法的手腕登时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攥紧食盒,说:“我不要去西天, 我还要给师兄送东西吃。若是耽误时辰,师父说, 师兄会饿得要吃人咧。”
叫悟弘的小和尚却不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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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拉着他的手, 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你松开我吧,你松开,再这样,我就喊人啦。你——”
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扼住喉咙。
悟法发现不对劲了——小和尚手很冰, 脸色苍白,嘴角维持上扬的幅度, 挂着慈悲的微笑。
但从初见到现在,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过, 连微笑的嘴角幅度也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就好像,面皮上戴着的是副僵硬的面具。
悟法回头看,身后一片黑暗, 天地静谧无声,只闻竹叶沙沙。
再往前看时。
一束金光照在他的眼皮上, 他不禁微微眯起眼。
竹林深处,竟出现座富丽堂皇的法寺。
悟法刚入明月寺,只囫囵在寺里转过,隐约记得,竹林里只有座幽深偏僻的小禅院,不曾有这样宏伟辉煌的殿堂
大殿地上铺着白玉砖,黄金柱擎着琉璃瓦。一条白玉长阶直通天阙,地上法寺已然宏伟,浮在白云上的大殿要比地上更辉煌璀璨千万倍。
他穷尽目力,也只能望见大殿翘起的一角。
“随我上西天,见真佛吧。”悟弘站在玉阶之上,回头看着他,微笑道。
空中飘来阵阵浓郁异香。
悟法一阵恍惚。
莲花飘落,霞云翻滚,琉璃瓦金光灿灿。在辉煌佛光中,殿上一尊尊怒目的金刚,慈悲的佛像,都活转过来,飞上霞云,垂眸看着他。
不知不觉,他迈上第一级玉阶。
悟弘双手合拢,走在他的前面,两人穿过漫漫霞云,来到恢弘大殿之下。
在众佛上方,端坐着位佛陀。
佛陀一手捏花,一手抚膝,作捏花相,金色佛光从他头顶漫开,金轮如日,照彻天地。
悟法心情激动,心想,这定然是众佛之佛,正殿里供奉的千世佛了。
只可惜佛头背对世人,看不见佛陀真容。
等等。
为何千世佛身体正对着他,而脑袋却背对着他?
胸口石头炽热如炭,悟法被烫得一激灵,不由瞪大了眼睛。
而悟弘已经走到佛脚下,站在玉阶尽头,朝他招手:“快上来啊,快过来啊。”
“还不快跑!”
一声怒喝自耳畔响起。
天空飘洒的鲜花变成粘稠血肉,污血铺满洁白无瑕的玉阶。霞云霎时变作了浓墨般的乌云,里面的怒目金刚眼珠迸出,裂嘴大笑,慈悲佛陀双目淌血,莲花宝座爬满蛆虫。
西天三千佛,地狱众生相。
一条条青紫僵硬的手臂从云中伸出,抓向吓呆的小和尚。
悟弘微笑问:“既见真佛,为何不拜呢?”
悟法吓得瘫软在地,眼见被抓住,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先于众鬼,把他牵起来,拉着他往外跑。
他跟在那人身后,被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脚下台阶被血肉污血染得粘稠滑腻,跑一步滑十步,不慎就要从长空直往下坠。
天空里的佛光也消失不见,脚下是片望不见底的深渊。
好在快摔下去时,那人又拉了他一把。
四周昏沉沉,快跑至最后一级台阶时,明月从乌云里漏出一角,照亮前方奔逃的人影。
悟法终于看清,救自己的人朱衣玉带,端冕垂旒,牵住自己的手臂油彩斑驳,黄泥点点,布满裂缝。
“城隍爷!”
是他小时候,跟随父母拜过的城隍爷。
城隍爷把他推出堆满血泥的台阶,小和尚跌坐在地上,再抬头,什么珈蓝宝殿,恶鬼佛陀,皆消失不见。
四周空空如也。
只有山风扫地,竹枝低头。
……
“贼杀的。”广智揉着肚子,“寺里怎么还没送食过来,饿得我肠子都绞一起了。”
广敏:“师兄息怒,若是太饿,不如念念经……”
四周响起嗤笑。
广智劈腿坐在石阶上,笑道:“你这个兔儿精,不会念几天经,真把自己当和尚了吧?”
淡淡香气挤入鼻腔,他心中无端烦躁,肚肠饥饿更甚,“那新来的城隍也太霸道不讲理了,居然当着方丈的面,把广仁师兄给宰了,未免不把明月寺放在眼里。”
“不如把她也……”说话的人手背往脖子上一抹。
“城隍剑术通神,只怕我们应付不了。连老和尚也未必对付得了。”
“法会在即,明慈法师不想生乱。”广敏解释着,血红的眼睛溜溜转动,“奇怪,送饭的小和尚怎么还没来?”
“天天吃素,烦死啦!”广智冷哼:“好久都没尝口人肉了,明慈要是当个软蛋,咱也不必为他做事,我看,不如各自散去。”
“不如,咱投奔了那新来的城隍去?”
众妖投入寺里,少有真心向佛的,无非是打不过就加入。
如今见城隍势起,不由心思各异,七嘴八舌之际,忽而闻见浓郁的肉香。
肉香像虫子滚进他们的肠胃,勾得胃里如蚂蚁爬动,奇痒难耐。
“哪儿来的肉香?”
“是人肉的香气!”
妖僧留着哈喇子,鼻子嗅地,找来找去,最后,聚在制肉身佛的缸前。
大缸白日里散发浓郁沉香,幽沉如水,直达肺腑。人们闻见奇香,对明念法师修炼成佛深信不疑。
但到了晚上。
香气陡然添了丝丝铁腥味,在妖怪们眼里,它仿佛变成个喷香扑鼻,美味无比的肉坛子。
广智甩着舌头,滴答涎水,冲向“肉坛子”,大缸上忽而漫起金光。
金光弹开妖僧,广智在地上蠕动挣扎几下,变成条大蛇,被蜂拥而上的其他妖怪扯成了碎片。
广敏呆呆望着前方。
在法缸上,它看见一道捏花抚膝的鬼影。
影子身体正对他,脑袋却扭在另一头,不肯转过来。
忽而。那鬼影朝他抬起了手。
坦开的肚子上露出广信和尚的面孔,他微笑问:“你可愿成佛啊?”
……
“为什么他叫着不愿成佛?”易存二挠头,“和尚不都想修炼成佛吗?要我我死了也一定要喊,俺要当神仙!要当神仙!”
“你可闭嘴吧弟弟,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易求一按住他的脑袋,回头尊敬问:“迟师姐,沈师兄,你们觉得咧?”
沈玉京道:“此佛非彼佛。”
逢雪:“寺里有鬼。”
然而经此一夜,天空泛鱼肚白,隐隐听见几声鸡鸣。
“师兄,我身体不在此处,只有趁入梦时,才能来平阳上任。”
沈玉京颔首,抬脚往前,“白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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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寺看看,”脚步顿住,他低头,看向自己裤脚。
一只圆滚滚的碳球叼住他的裤腿,恶狠狠地说:“咬死你喵!”
逢雪瞪了眼叶蓬舟,把小猫抱起来,“你啊……”
她看了眼易家两兄弟,不放心叮嘱:“不要打草惊蛇,有事等晚上我回来再商量。”
“师姐放心。”易存二咧嘴笑:“如今你是城隍啦,我们都听你的。对了师姐,你真当城隍了啊?怎么当的,能不能……”
话未说完,面前已然空荡,如晨露消失无踪迹。
沈玉京垂眸望地,片刻,他拿起篱笆上的人头,重新埋入雪洞里,转身往法寺方向行去。
“师兄,我们就这样去寺里,去上香吗?”
“不,论法。”
……
江上金光粼粼。
逢雪一睁眼,对上两张郁卒面孔,幽怨眼神。
小猫:“小猫没有吃到鱼!”
逢雪摸摸它的脑袋,哄道:“我去给小猫买些鱼干回来,想吃便能吃到,好不好?”
小猫歪头,想了想,用力蹭她的掌心,“好!”
逢雪又望向叶蓬舟。
她心中清楚,魔尊与小猫一样好哄,无论再怎样生气,只消软言几句,他就喜笑颜开,眉眼弯弯。
她本是冷面嘴笨的人,和他厮混久了,不知不觉也学会些蛊惑人心的花言巧语。
逢雪抓住叶蓬舟的手腕,“你……”
青年倾身过来,亲了亲她的眉心。
逢雪瞪圆眼睛,脸颊发烫,嘴里的话一时说不出来了。
叶蓬舟道:“小仙姑,我在想,不若我们掉转船头,去平阳吧。”
“不要。”逢雪想也没想就拒绝。
“法寺显然有鬼,”叶蓬舟叹口气,懒懒倚船,喝了口酒,“若是有妖魔鬼怪的地方,却没有小仙姑的剑,岂不是像有酒的地方却没有我……”
“像有耗子的地方没有小猫!”
叶蓬舟揉揉它的脑袋,“不错不错,还会抢答了。”他抬起眼睫,桃花眼脉脉,说:“阿雪,我知道你想去。”
逢雪抿了下嘴角,“不想去。”
“好嘛,既然小仙姑都这样说了,”叶蓬舟站起身,眺望大江,“那白天我们就在云梦游山玩水,逍遥湖海,哟,”他弯了弯眉眼,手遮住阳光,“有人来接我们了。”
叶星月比上次所见长高许多,已经到逢雪的胸口。瞧见小舟靠岸,她无视了叶蓬舟,跑过来抱住逢雪的手臂,“阿雪姐姐,好久不见,跟大师兄在一起真是辛苦你啦!”
叶蓬舟:“……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陆沅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捏捏小猫耳朵,从怀里掏出条鱼干,掏出只小虾,又掏出个螃蟹,全堆在小猫的面前。
无人在乎大师兄。
叶蓬舟轻咳两声,左右看看,问:“阿要呢?”
“阿要?他去打水咧。”叶星月抬起头,“好久了,阿要怎么还没回来?”
说话间。
一个□□从远处蹦来,蹦跶到叶蓬舟脚边,发出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195章 第 195 章
舟停之处叫迷津渡。
江要方才就是去渡口古井取些干净井水, 再去小酒肆买肉打酒。
可眨眼,人不见踪影,只跑来只求救的纸蛙。
“糟了, 阿要不会被妖怪抓走了吧。”叶星月捏起纸蛙,用手戳戳, 纸蛙被水泡软, 耷拉在她的指尖, 有气无力地发出哀嚎。
没想到刚来云梦,就撞见妖魔。
逢雪提剑, “走。”
只是她拔出剑,江要几个师门却混不在意的模样。叶星月把纸蛙一丢, 拉住她的手, 笑吟吟地说:“走!阿雪姐姐, 我们订好一桌酒席,再不过去,酒菜快冷掉啦。”
逢雪一怔,被女孩拉着走, 问:“阿要不是被妖怪抓走了吗?”
叶星月说:“姐姐你能吃辣撒?”
逢雪:“真的不要紧吗?”
“不能吃辣也不要紧撒, 我让老板少放了辣子。”
逢雪只好看向叶蓬舟。
青年手转折扇,笑吟吟地说:“没事没事, 不过是被妖怪抓走了, 还能放纸蛙出来求救, 问题不大,我们先喝酒去,大不了给他留几口热酒。”
“不太好罢?”
鬼哭在指尖转了转, 叶蓬舟弯起桃花眼,笑道:“小仙姑是嗅到妖魔味道, 剑忍不住便要出鞘了吗?好嘛,既然天师发话,我们就先去把那掳人的妖怪给抓了。”
叶星月扁嘴,骂:“没用的阿要,要是我的糖糕冷掉,我就让他赔我。”
……
渡口旁边坐落几间木楼,曾是座名袖山镇的小城。
民生凋敝,小城荒芜,来往行人稀疏。
江要去取水之地是破庙里的一口古井。
庙宇残破,荒草中有条小道直通井口。门口高树亭亭,绿叶葱茏,白发老人身形佝偻,低头慢扫地上落叶。
“老人家。”叶蓬舟拱手,打招呼道:“叨扰,可有看见一个少年进来打水?”
老人慢慢抬起头,神情茫然,“打水?”
逢雪扫了眼显然荒芜经年的破庙,心想,正常人应不会来这儿打水。
但叶蓬舟……他的同门,或许也不是正常人。
老人慢慢说:“公子,这儿不能打水。”
“哦?那儿不是有口井吗?”
“井里有位黑水娘娘。”
叶星月蹙眉,“什么黑娘娘水娘娘,这是黑娘娘的庙子吗?”
老人拿着扫帚,立在树下,道:“这儿曾是城隍庙,后来太平军来犯,把城隍换成太平神庙,太平军被剿灭后,又来了一位黑水娘娘,占泉为洞,霸庙为府。”他叹息一声,“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庙了。”
逢雪问:“老先生可知道,这位黑水娘娘是哪儿来的,平时可有害人?”
“黑水娘娘盘踞井中,似乎是从地下的水里来的。她嘛。”老人无奈道:“倒不会刻意害人,但若有哪位俊俏的郎君来到井边打水,她便会忍不住将人给拉下去。原来百姓来庙里打井水,自从她来了后,人们不得不多走几步,提防着水鬼河妖,走去河边了。”
逢雪行礼,“多谢城隍爷告知。”
老人轻轻看她一眼,手里的扫帚变成云烟,拱手轻一俯身,人已飘入淡淡水汽里。
逢雪走到井水边,往下望去,井口黝黑,水面倒映她的面孔。
一股阴冷之风从井下飘来。
逢雪不由把手指缩进袖里。
云梦不如沧州冷肃,然而空气发潮,湿漉水汽四面席卷而来,湿冷沁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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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在沧州长大,习惯大开大合的风霜,却有些不受细雨绵绵的阴寒。
手忽而被温热掌心覆盖。
叶蓬舟把手在小猫肚子里捂得滚热后,悄悄牵住少女的手。
逢雪歪头看他一眼,拉他往井口走,“你来试试。”
黢黑井水里倒映出青年挺拔的身姿。两个人低着头往井里看,脑袋凑在一起,看了半晌,也未见井水有什么动静。
叶蓬舟道:“我看黑水娘娘不过是个缩头乌龟嘛,”他理了理自己散开的卷发,“不敢出来?”
叶星月嘻嘻笑:“说不定黑水娘娘觉得大师兄你生得歪瓜裂枣,不堪入目咧。”
陆沅道:“迟姑娘剑气凛然,妖魔畏惧,不如走远一些?”
逢雪点头,往外走了十来步,未出庙门,忽闻女孩惊叫一声。
回头看,古井前已不见人影,井水上泛起淡淡涟漪。
叶星月捂脸,“大师兄也被妖怪抓走啦!”
片刻。
水花四溅,雷鸣骤起,电光照亮漆黑井水。
叶蓬舟跃出古井,链刀卷在手里,末端拖着道惨白鬼影。
叶星月捧场喊:“哇,妖怪被大师兄抓走啦。”
链刀拉得笔直,紧绷着,黑水娘娘四肢撑井,拉锯着不肯出头。
逢雪一眼便认出,这位敢占据神庙的黑水娘娘,只是个井中女鬼。
念及阿要仍在女鬼手里,她没有拔剑,丢了张黄符下去。
“轰隆”一声。
女鬼被劈得头发炸开,惨白浮肿的面容焦黑一片。她抬起脸,怨毒地瞪着逢雪,忽然张嘴,吐出口黑水。
黑水穿透符咒,猝不及防射向逢雪面门。
她看见黑水时,瞳孔微缩,径直避向一旁。黑水落地,如粘液般蠕动,在地面腐蚀出一个土坑。
“乖乖,毒得很咧。阿雪姐姐,你离远些,我不怕毒。”
逢雪一把按住叶星月的肩膀,“那不是毒液。不要靠近。”
“是什么?”
“苦海之水。”逢雪面色微变,对叶蓬舟道:“松手。”
可她喊晚了些。
链刃一空,变成条小蛇,缩到叶蓬舟的腕上,嘶嘶吐舌,蛇尾被黑水腐蚀,鳞片融化,露出大片翻卷血肉。
叶蓬舟手指抚摸蛇头,眼里笑意渐无,漆黑瞳孔凝着泠泠冰霜。他按住井口,抬头朝逢雪说:“小仙姑,且等我片刻。”
说罢,径直跳下古井。
逢雪想也没想,对陆沅叶星月说:“帮我看好小猫。”
也跟着纵身跃下。
小猫跑到井口,还未跳下,就被陆沅眼尖手快捞了回来,“别下去,有水。”
陆沅面无表情地从怀里又摸出个小螃蟹,塞到小猫爪旁,“吃。”
“沅姐,小心!”
陆沅垂眸,地上漆黑粘稠的毒液,如条蛰伏找到时机的毒蛇,弹射而起,化作残影飞来。
她一低头的功夫,漆黑毒液已射向眉心。
“沅姐!”
———
身子在漆黑井中不停下坠,越往下越狭窄,井壁上粘稠滑腻的水藻从手背刮过。
逢雪下坠一会,想到奇怪之处——落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掉到水里?
她借井壁往下纵跃,于黑暗中看见叶蓬舟的衣角,连忙拉住了他。
叶蓬舟叹口气,长臂一伸,把她拉进怀里,问:“小仙姑,你怎么也进来啦?”
逢雪道:“我在阴司见过苦海水,并非等闲物。”
身体不停下坠,风声自耳畔呼号而过,阴冷水汽四面八方卷来。
逢雪被青年紧抱在怀中,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层薄薄衣物,听见胸中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咬了下唇,继续说:“人世倒悬,苦海漫流。黑水娘娘只是个普通的井中女鬼,多半是借苦海才变成邪祟,苦海吞噬万物,触之即沉,得警惕些——”
话未说完。
四周骤然换了天地。
眼前竟出现一座金碧辉煌的洞府。楼阁无数,画廊曲折,洞府上面挂着牌匾,上书“天宫”二字。
逢雪看见地上的血迹,点点蜿蜒进天宫,“这儿多半就是黑水娘娘的洞府。”
“这天宫居然出现在井底,奇哉。”
天空虽是漆黑一片,但天宫之内,明珠高悬,巨烛烧得宫殿如昼。
草坪之上,美貌的少女们在围着一个清秀男子嬉戏玩耍。
看见叶蓬舟,青衣少女们眼前一亮,放弃那个青年,笑着跑到画廊前,嘁嘁喳喳地邀请他们下来一起玩。
“公子是娘娘新招来的人吗?好俊的郎君,来同我们玩耍呀。”
“姑娘是何方姊妹,也是天上的仙娥吗?”
逢雪问:“你们是天上的仙娥?”
青衣少女们嘻嘻娇笑:“这儿是仙宫,我们自然是仙娥。姑娘来了仙宫,便同我们一样啦。”
“你们可见过一个新来的少年,面容秀气,刚来不久?”
少女们却只笑着招呼他们过来。
逢雪与叶蓬舟对视,低声说:“怕问不出什么,是些不太聪明的妖怪。”
说话间,先前被少女们众星拱月的青年一脸不愉走了过来,喝道:“你们是新来的?”
逢雪看着他,皱了下眉。
青年长相不俗,容颜俊雅,只是神色有些不快,似是对他们夺走姑娘们的注意心存芥蒂。
逢雪脆声问:“公子是何方人士?”
青年微怔片刻,面上闪过迷惘之色,“我嘛,我……是太渊人,姓王,家住……”他喃喃低语,却无论如何想不起自己家在何方。
“既家在太原,怎么来了云梦?”
王公子道:“云梦?这儿如何是云梦,明明天宫嘛。我……”他皱起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也是来讨娘娘欢心的,哼,连女的也来了,娘娘如今真是男女不忌了。”
叶蓬舟笑着道:“王公子,我们可不是娘娘的入幕之宾,只是来找一个人,比我矮一些,新来的,你知道不?”
王公子垂眸想了半晌,“知道,就那个新招来天宫的小子吧。”
“他也被黑水娘娘看中啦?”叶蓬舟轻摇头,“阿要这小子,艳福不浅呀。”
逢雪瞪他一眼,“你羡慕?”
叶蓬舟连忙摆手,“我可无福消受。公子,你知道那小子被关在哪儿吗?”
王公子随手指了个方向,“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正在受管教。哎,你们……”他眉宇露出挣扎之色,“你们若不留在天宫,能否帮我给家里传封书信,我不知在这待多久了,家人想必很挂念。”
第196章 第 1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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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在太渊哪儿, 父母叫什么?”
王公子嗫嚅半天,只吐出句:“我家房子很大。”
逢雪看他的容颜气度,猜他出身不凡。她想起灵石城的太守夫人, 那位似乎也姓王。
王公子抚上额头,喃喃:“为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什么呀?”青衣少女挽住他的手臂, 笑道:“凡尘俗事, 诸多烦忧, 万般痛苦,不如此刻快活。公子, 我们一起去玩吧。”
王公子神情松动,不再纠结记忆, 正要随她们游戏, 忽听一声清脆“琤”鸣。
宝剑出鞘半分, 寒光照亮仙宫。
青衣少女们吓得跌坐在地,花容失色。
“你怎能对佳人无礼!”王公子连忙去扶佳人,“太唐突了。”
一块古朴令牌递到他的面前。
“公子可认识此物?”
王公子搀扶美人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不由自主地去接令牌, 眼中迷惘之色更浓。
叶蓬舟问:“公子多久不曾照过镜子了?”
“照镜子?”他呆了下, 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叶蓬舟又道:“何不去照一照?”
王公子低声说:“仙宫天上宫阙,娇娥丽人无数, 珍珠宝物如土, 可好像唯独没有镜子。”
“这儿有。”逢雪抽出长剑, 剑刃如霜如雪。
王公子抬眸,在秋水般的长剑上,瞧见一副摇晃的枯骨。
剑刃一转, 劈向前方。
青衣美人们惨叫连连,化作翠绿青蛙四下散开。
……
关押阿要的屋子在天宫的玉润殿。
王公子说, 初来天宫之人,若不服管教,要在殿里受宫女们的惩罚调·教。
最后,他们都会如他一般,成为对黑水娘娘百依百顺的温柔侍从。
少年如今就待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他全身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一只温热的手从左边伸来,娇笑声响起:“小公子怎地如此紧张?未经人事吧?”
江要声音发抖,快要哭出来,“你、你别摸我!”
右边又贴上来具赤`条的玉体,手在他胸口抚摸。
江要能感觉到,贴着自己的身体浑身无骨,肤腻如脂,麝香扑鼻,想来都是温香软玉的女子。
想到这儿,他更不敢动了,求道:“好姐姐们,你们放过我吧,我师兄比我要英俊一万倍,有趣一万倍,厉害一万倍,我是地上叽叽叫的小鸡,他是天上栖梧桐的青凤,不如你们放我出去,我把他给骗来侍奉你们,成不?”
左边美人气息如兰,在他耳畔呵道:“不急不急,姐姐我就喜欢叽叽叫的小鸡。”
凝脂肌肤,纤纤素手,蹭过少年的身体。
世间男子梦寐以求的艳遇,却让江要欲哭无泪,“你们再这样,我真的要动手了,喂,别往下摸!”
“公子害怕啦——”温柔声音忽然变成惊恐尖叫:“这是什么鬼东西!”
“唉,说了让你别摸的。”
少年弹跳而起,手提一盏鬼火,幽绿火焰照得满室惨阴森,也照亮他床上的“美人”。
美人丰肌玉骨,资质秾艳,披帛艳丽,青玉镯子挂在脂白手臂,叮当作响。
屋子漆黑狭窄,他没退两步就碰见墙壁,用手一摸,左右皆是湿滑石壁,砖石里泥土潮湿,透出几分土腥味。
洞里无门无窗,仿佛坟冢。
江要寻不到出路,后背贴着石壁,抬起脸,“好姐姐,放我出去吧。”
“你、你小子。”白面的佳人捂住肚子,“快把放我肚里的东西取出来。”
江要“奥”了一声,从袖中拿出支竹笛,笛声尖锐,几条毒蛇毒蝎从姑娘们的嘴里爬了出来。
“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美人四肢僵硬地爬了起来,恶狠狠盯着他,“黑水娘娘饶不了你。”
江要一脸无辜,“我说了让你们别往下摸嘛,摸到我的宝贝袋,把我捡了一年的毒虫都放出来啦。你瞧不大的一间屋子,全是毒虫。”
蜈蚣爬过他的脚背,他左手拿着条五步毒蛇,右手掌心蜘蛛爬动,笑得纯良:“好姐姐,你们若不放我离开,这些毒虫不大聪明,万一咬到了谁就不好了。”
美人道:“非是我们不愿放走弟弟,是黑水娘娘下令,我们不敢违背。”
“黑水娘娘?她有什么能耐?”
“娘娘本领很大,坐拥天宫,奴仆千万,面首上百,弟弟,能被娘娘瞧上是你的福气呀。”
江要“呸”了声,“那被我的毒虫咬,算不算你的福气,小心,蜈蚣要钻你脚板心了。”
僵持许久。
江要叹口气,蹲下来,说:“姑娘,你们同黑水娘娘说说,我大师兄比我俏得多,俊美极了,她肯定更喜欢,我愿意把师兄送给她做面首……”
“哼。”
话未说完,一墙之隔响起声冷笑。
江要浑身一僵,揉了揉耳朵,“没听错吧……”
“真是好孝顺的师弟。”又响起道女声。
江要眼睛一亮,“迟姑娘!救命啊迟姑娘。”
“躲开些。”
剑光劈开漆黑,石壁四分五裂,冷冷剑华如月光从冢里曳过。几个美人僵直扑倒在地,变成几尊色彩艳丽的女俑。
江要连忙蹲在地上,扯起下摆接住几尊女俑,让她们免于粉身碎骨。
“这么怜香惜玉?”叶蓬舟冷笑着扯起他的耳朵,“还是我们打扰你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江要把女俑用布一包,挂在身后,嬉皮笑脸地说:“古董,能卖好多钱的咧。大师兄,你别生气,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我可没想来救你,要多谢小仙姑心好。”
江要咧嘴笑着,露出雪白虎牙,“迟姑娘是大师兄不多的良心。我们快些出去吧,这鬼地方待着怪阴森的。”
逢雪道:“好不容易来了……”她瞥了眼旁边的人,“你方才说的,你大师兄这么俊俏,不去做个黑水娘娘的面首,岂不可惜?”
江要愣了下,“可是黑水娘娘面首上百,竞争太大。”
叶蓬舟一巴掌拍他脑门,“还真想把我送去做面首啊?”
“师兄你生得英俊,以色侍人也不错嘛,我进来的时候瞧了瞧,黑水娘娘的面首都比不上你。”
“我若以色侍人,可不愿服侍这缩在乌龟壳里的鬼东西。”
“师兄你嘴巴也太毒了,人家活着的时候也是貌美的姐姐,怎么能这样说她呢?”
一人一句斗嘴,不多时,就来到仙宫最中央的宫阙。
高楼迷离,香气冲天,佳人凌波,履缀明珠。
逢雪与叶蓬舟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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