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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江河宛若活物, 沸腾不休,吞噬一切。
狂风大作,浓云密布, 一个巨大旋涡从江面升起。
只眨眼功夫,小舟就被旋涡吞噬。在瞬息间, 逢雪腾空而起, 将身体挂在麻绳上, 在狂风中晃荡。
绳子垂在水面上,一只苍白的手破水而出, 抓住了麻绳。
是水鬼。
仿佛溺死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水鬼一个个从冰凉漆黑的江水里跃了出来, 顺着麻绳往上爬。
除了跟孙萤往上, 逢雪没有其他选择。
麻绳如神仙索般不断往上攀升, 没入乌黑浓厚的云层中,她爬到一半,往下看了眼。
脚下不远处,水鬼密密麻麻挤着往上爬, 仿佛一座惨白的岛屿, 又像尸体组成的陡峭高峰。
山峰越来越高,惨白湿漉的手掌快要触碰到逢雪的脚踝。
她甩了张黄符下去, 噼啪电声响起, 水鬼倒下一片, 但又有无数水鬼从水里钻了出来,蜂拥而上。
孙萤道:“抓紧绳子。倒。”
笔直立起的麻绳瞬间倒了下去,仿佛根笔直木桥, 悬于江河之上。
两人顺着木桥跳到岸,水鬼紧随其后, 奔向岸边。
逢雪一刀斩断麻绳。
水花四溅,无数水鬼坠入江河里,化作雪白的鱼群,在水中散开。
逢雪转动刀锋,指向女人。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小师妹,”孙萤伸出双手,任由她又取一根更坚实的麻绳捆住手腕,“你是哪位长老门下的,道法学得这样差,剑术倒不错,该不会是温青老师父的弟子吧?”
逢雪拖着她往前走,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眼女人,“温青师伯已故去十年了。夜还很长,不妨和我说说,你知道些什么。”
“师妹听说过海市蜃楼吗?”
逢雪点头。
“传说海上有妖兽,名蜃,蜃吞吐雾气,能化作海市蜃楼。在大海里出航的渔船,经常看见海上小岛,岛上珠光宝气,人影绰绰,有时还有丝弦歌乐从中飘来,如果被其吸引,卷入蜃气里,便再也回不来了。”
逢雪听她说话,不觉皱起了眉,蜃妖只出现在海上,她又不曾出海。
孙萤:“我是追逐蜃妖而来到此处。”
“蜃妖在海上,你追它做什么?”
孙萤苦笑一声,“自然是为了救人。”
“救人?”
————
东海之畔,有个叫月海村的小村落,人们出海捕鱼,以海为生。
除了捕鱼,还有一种赚钱之法——采珠。
东海明月湾的珍珠光泽莹润,犹如天上皓月,京城贵人爱珍珠,朝廷便设采珠户,强制每年征收珍珠,若达不成规定的数量,举家收押治罪。
然而珍珠是海中的珍宝,鲛人的眼泪,岂是凡人能轻易得到的?
海上有旋涡,水里有吃人的大鱼,稍有不慎,便葬身海中,就算不死,经年采珠,也会让人患上恶疾,重病缠身,最后全身溃烂,不治而亡。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采珠人为了给家人治病,必须潜入海底,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采珠,但久而久之,他们也会染上怪病,缠绵病榻,于是稚嫩的孩子便接过生活重担,被迫进入海中。
周而复始,代代循环。
月海村就是这样一个采珠村落,世代采珠,在东海之畔还颇有名气。他们研究出一套采珠的办法,譬如特制的采珠船,船身宽且圆,方便躲避海上旋涡,又或是有挂钩的长麻绳,能挂在人身上直通海底,方便钩开老蚌壳,取出蚌中珍珠。
本来朝廷每年征收的珍珠不多,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可近些年,宫中流行起一种新的妆容,在颊畔点珠,米粒珍珠似点点泪光,额心大的东珠仿佛海上明月,衬得美人面庞愈发清丽淡雅,惹人怜爱。
据说珍珠妆是贵妃发明的,娇香淡梁胭脂雪,愁春细画弯弯月,愈是细看愈发美丽,引得京城爱美丽人疯狂效仿,珍珠顿时供不应求。
海边珠农无法理解贵人们时髦风向的变化,只知道压在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为了卧病在床,肌肤溃烂的父母,为了形销骨立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儿,他们必须要早早乘船出海,背负重石跳入惊涛骇浪里,去搜寻海里的明珠。
朝廷还设“媚川都”,置兵十万,专以采珠为事。
有诗人云:“君不见媚川都,浪如屋。
风日号,鬼夜哭。
老蚌放光射太微,小蛇学作苍龙飞。
生灵十万化鱼鳖,裸形入水寻珠玑。
十无一二返,往往饱鲸鲵。”
海上采珠船来往如梭,若是真有海底龙宫,怕龙宫都被搜刮干净了一层。
月海村采珠经验丰富,但如此重压之下,人们也过得苦不堪言,每日都有回不来溺死水中的青壮人,夜夜都能听见压低的悲泣声。
忽有一日,海上宝气冲天,半边天空被照亮。
高人掐算后,算出有颗千年明珠出世。
消息传得很快,连州中太守也知晓此事,下令让人势必取得这颗明珠,好献给宫中。
然而明珠出世之地风急浪高,内藏礁石,水中还有吃人的大鱼,是片有死无生的海域。
无数船翻在寻宝的浪潮里,最后就算朝廷下重金悬赏,也无人敢应征。
这时候,月海村中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揭了榜。
少年叫乌环,父亲前阵子出海时被大鱼叼走,溺死海中,失去顶梁柱后,家里卧病的祖母很快病逝。
如今他孑然一身,已无亲人在世上。他愿意为官府寻珠,也不要赏金,只想捞得千年明珠后,官府能少征一些珍珠,好让人们喘口气。
他是个聪明伶俐的少年,自小跟随父亲出海,学得一身本领。
当他驾驶渔船,斩开长风、劈破恶浪,来到宝光冲天的海面,看见的,却并非所谓千年珍珠。
海面雾气迷蒙,隐约能听见絮絮人声。
小舟移入雾里,他看见行人熙攘,车马如流,商铺林立。
那些行人,竟都是溺死海上尸骨无存的渔民。
————
“蜃气?”
“是啊,”孙萤长长吐出一口气,“哪有什么千年明珠现世,是海上鬼气淤积,生了头千年的蜃妖。所谓照亮半边天空的宝光,是蜃妖炼成了一颗内丹,在海上吞吐蜃丹。”
“朝廷逼迫珠农来采这颗并不存在的‘千年明珠’,反而给蜃妖送去足够多的口粮。珠农死在海上,化作伥鬼,变幻成蜃气里一部分,吸引更多人葬身于此。”
“这该叫海伥,还是蜃伥?”
“哈哈,谁知道呢,世上伥鬼多了去了,逼人捞珠的小吏、送珠宫里的高官,谁又不是伥鬼?给他们取个名字,该叫什么,人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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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伥人?”
逢雪:“……你说蜃妖吃人太多,已成邪魔,你为了救人才到海上,却误入蜃楼,到了云螭?”
“正是。”
“你说谎。”
“哦?师妹何出此言?”
逢雪握紧麻绳,“云螭背靠关山,临水而建,和海边隔了十万八千里。就算蜃雾变幻莫测,能在海上变出一座繁华的内陆城池来,但决计不可能让蜃雾飘到陆地上来。我带祖母回乡探亲,可不是去海面除妖。”
孙萤苦笑,“谁知道呢?我被困在雾里,也不清楚外面怎么样。”
逢雪犹豫了片刻,说:“媚川都被废,如今已不流行珍珠妆了,官府也不再强征珍珠。”
孙萤眼睛一亮,“竟有此事?难道真有人采到那颗‘千年明珠’?”
逢雪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有位贵人路过东海时,看见珠农惨状,一怒之下斩了几十个官的脑袋,废弃媚川都,免渔民徭役赋税,请人为他们治病。如今应该不会再有十万生灵化鱼鳖的惨状。”
孙萤怔了好半晌,摸两下嘴角,神情复杂,“活菩萨嘛,贵人里竟有这样的好人,不对,哪个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大人的脑袋说砍就砍?皇亲国戚?”
逢雪“嗯”了声,“长公主。”
“是……”孙萤想了想,“山上那位长公主?”
逢雪点头,“长孙昭。”
————
二师姐长孙昭,是先帝最受宠爱的女儿,也是如今皇帝的姐姐,地位尊隆。
自负气下山后,她再未回到青溟山,不知是回宫里去了,还是云游四海。
逢雪对她知之甚少,只听师叔含糊说过几句,和三师姐温柔似水相反,这位二师姐脾气不大好,像个炮竹,一点就着。
“我们肯定不是在海上。”
不过孙萤所说的话也许并非是假,人变藕、剑化鹤,如此神奇真实,真像在海市蜃楼中。
“云螭……”逢雪低念这两个字,心想,如若身陷蜃气幻象里,要如何才能出去呢?
云螭这极近真实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城里熙攘热闹的人群,难道都是假的吗?
白日里生动活泼的人,是被困在其中的居民,是蜃气所化的幻象,还是……飘荡在海面、尸骨无存的水鬼呢?
沉思之际,忽听“簇”一声尖锐哨响。
漆黑如墨的夜空爆开一簇暗红光箭。
是班头发现放的信号。
他们肯定遇见什么危险了。
逢雪当即往前追去,纵身而起,跃至一半,却被手里的绳子给拽了下来。
“师妹,我没你这样好的身手,你放开我吧。”
逢雪蹙眉打量着女人。
“我又不会跑。再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同是青溟山弟子,难道你还不信我吗?”
逢雪走到女人身前,在她期待目光中,把绳子在她身上又绕了几圈,然后将人往身上一扛,纵身而起,几下便跃过屋檐院墙,来到发出信号的长街。
地上溅满鲜血。
虎班头上半身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看见她,大喜道:“高人,在这……小心!”
第152章 第 152 章
虎班头双腿往地上一蹬, 便如离弦之箭,扑向逢雪后方。
“砰!”
他双臂肌肉绷紧,爆发巨力, 抱住扑来的恶兽,滚到旁边地上, 撕打在一起。
是一头有水牛大小的犬妖, 被班头推到地上, 呼哧呼哧喘气,嘴角涎水四溅。
旁边衙役愣住, 不敢上前。
逢雪夺过一个人手中的火把,火把猛地刺向犬妖。
皮毛滋滋冒烟, 在犬妖嘶吼里, 火把如锐利长剑, 穿透它坚硬皮毛,径直将其钉在地上。
虎班头被溅一身血,惊魂未定从犬妖身下跑出来,“高人……”
“怎么回事?”
“方才我们正在街上巡逻呢, 狗儿说要到旁边放水, 我们迟迟不见他回来,回去找他, 路上突然蹿出这条恶犬, 把小图给咬死了。云螭安宁, 哪里会冒出妖怪来?”
被咬死的青年脖子破洞,汩汩冒血,横尸街头。
虎班头往巷里张望, 不见钱狗儿身影,“只怕狗儿也变成狗妖的口中食了。”
他蹲在地上, 探了探同僚的鼻息,半晌,长叹了一声。
逢雪围着犬妖转动一圈,忽然皱起眉头,“都头,借用一下刀。”
长刀劈开犬妖腹部,从里面掉出个被血染透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截头发、一张泛黄符咒。
“这妖物是被人驱使的?”
逢雪点头,“多半如此。估计和哭宅里作祟害人的邪修有关。”
虎班头想到一事,“对啊,咱们是不是挖掉哭宅,被那邪道人给盯上了,便蓄意报复咱们。”
“狗儿还和湿尸来了个嘴对嘴呢。”旁边衙役补充。
众人面孔煞白,越发确定,肯定是他们捣毁邪修的巢穴,才惨遭他的报复。
“还有一事。”逢雪垂眸,瞟向地上散落的衣服碎片,从犬妖身上捏出张被血浸透的黄符。
“这不是……高人先前赠我们的那张防身符吗?”班头神情灰败,“符咒不管用,狗儿当真被这妖怪吃掉了。”
逢雪“嗯”了声,转了转刀,抵还给虎班头。
虎班头:“高人,您看……”
逢雪:“快天亮了,鬼魅邪祟不会再出来,”她瞧出众人面上仍有惧色,便取下腰间布袋,将从山上带来的符咒送给他们,“先前护身符是你们龙王庙里的庙祝画的,要不放心,再拿几张我的符。”
“庙祝?”虎班头愣住,笑道:“那个老头子还会画符啊?”
逢雪一怔,回头望去。
手里麻绳空荡,孙萤不知不觉,又消失了踪影。
她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一根绳索自然拦不住这位神秘莫测的山人。
“你们瞧见没有,被我绑住的那人往哪儿跑了?”
“高人莫要说笑,您分明是自己一个人赶过来的呀!”
……
逢雪带着犬妖身上掏出的木盒回到客栈。
推开门,烛光微暖,青年抱着小猫坐在灯下,手支着头,如锦长发披落肩侧。
他抬起眼,眼里马上露出了笑。
逢雪悄悄捏诀,清风吹散身上血腥,才步入温暖如春的室中,“师叔睡下啦?”
叶蓬舟点了点头。
小猫从他膝盖上跳了下个,伸个长长懒腰,尾巴翘成旗杆,走到逢雪面前,围着她蹭了一圈。
逢雪俯身,摸摸它的脑袋。
床帐中响起闷闷咳声,白头老人从帘里钻出来,“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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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吵到你了吗?”
紫云真人笑着摇头,“年纪大了,觉浅。你从山上练剑回来吗?”
既然师叔已醒,逢雪便不再顾忌,打开木盒,拿出黄符与头发,“师叔,你认得这是什么符咒吗?”
紫云真人拿起符,眯眼打量半晌。她虽年迈昏沉,对道法却还本能熟悉,没多久便认出,这是邪魔外道常用来御鬼控妖的法符。
世上妖鬼邪祟千奇百怪,千种万种,有杀人的妖怪,有化作美人诱人精元的妖怪,也有专门偷取钱财的精怪。
青溟山对邪祟的态度素来冷酷,宁杀勿纵,但其他流派却不尽如此。
那些邪魔外道更是养鬼拘妖,使其为己所用。
“符咒是在犬妖肚中发现,难道有人在背后驱动妖怪吃人?”逢雪接过叶蓬舟递来的温热茶水,浅抿一口,身上疲倦被清风吹散,“师叔,我们山上真有孙萤这个人吗?”
紫云真人想了半晌,“孙萤,小萤火虫?”她笑得弯起眼睛,干瘪嘴角上扬,“有呀。”
逢雪一怔,“还真有?”
紫云真人点头,披着厚厚棉服坐在床头,目光越过摇曳烛火,落在白壁摇曳的人影上,“夏天的时候,山林里有很多萤火虫飞来飞去,师父还给我抓过一网兜,做了盏小灯。她说把灯挂在腰上,萤火虫就能带我找到回家的路啦。”
逢雪无奈弯了弯嘴角,蹲在老人身前,轻轻为她揉捏僵硬的腿脚,“师叔,我说的不是青溟山的流萤,是一个叫孙萤的弟子,你还记得吗?”
紫云真人摸摸她的脑袋,“记得呀。”
“咱们山上真有这么一个人?她什么时候下山的?”
“我想想,她离开青溟山,大概二三十年了吧,若是再遇见,你还要喊她一声师姐。”
逢雪抿紧唇,眉头微蹙。
叶蓬舟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待师叔再睡下,他拉着她走到门外边,轻声问:“遇见这位孙师姐了?”
逢雪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差不多吧。你觉得云螭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蓬舟:“妖怪吃人、水鬼作祟、河神作祟?”
逢雪抬眸看他,“你怎么知道?”
“无外乎这几样了。”他轻扯逢雪衣袖,“别为妖魔鬼怪伤神啦,小仙姑,你该去歇一歇了。等明天天亮,咱们提着刀剑,大不了去把那龙王剁了。”
“就你狂!”逢雪握住他的手,指尖从冰冷如玉手背滑过,“还有一件事。”
她抿了下嘴角,“我弄丢了我的剑。”
————
上一次弄丢剑,还是从十里街魔窟回来。
在山道上,她昏迷过去,醒来时,师兄不见了,自己手里的长剑也消失无踪。
她九死一生,回到师门,迎来的却是一道道怀疑的目光。
前世这件事成为她的心结,让她在痛苦中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刚重生时,她握紧手里的剑,心想,世上除了手中的剑,无人可以依靠。
但不知不觉间,过往苦痛迷惘如烟云消散,就算飞剑不知去了哪儿,她也只是笑了笑,想着要不把桌子腿拆下来,让叶蓬舟给她削把木剑出来,先凑合着用。
“弄丢?”
“扑扑”声响起,一只白鹤扇动翅膀,飞到逢雪头顶。
“也许没有弄丢,只是它被蜃气变成了一只鹤,跟变戏法一样。”逢雪抓住鹤脚,试着挽个剑花,把剑给变回来。
白鹤扭动身体,扑扑扇动翅膀,掉了一地鸟毛。
叶蓬舟不禁莞尔,低笑着捏去她肩头鹤羽,“听说青溟山真人能御鹤,不曾想是这样御的。”
逢雪听出他揶揄之意,掉转鹤头,白鹤很配合地抬起尖嘴,在青年脑袋上嗒嗒啄来啄去。
倒是很趁手。
夜深,窗外银月当空,月光浮动,似乎江上的疾风骤雨只是一场梦。
“小仙姑不吃不喝不睡,只用吸食帝流浆,难道真是天外飞仙?”
逢雪侧过身,“我睡不着。”她垂眸又望着月下城池,“我没接触过蜃妖,妖精变幻,总会有迹可循。但云螭,”她摸了摸粗粝的墙皮,“我寻不出端倪。”
叶蓬舟走到她身旁,为她披上大氅,说:“如果我是蜃妖,我肯定不会变一个云螭城出来。”
“为何?”
“蜃妖是海妖,云螭人们信的却是河龙王,这不奇怪吗?”
“蜃妖取代龙王,意图窃取人们香火?”
“管他什么蜃妖龙王,我们去龙王庙再走一遭就是了。这一次,”他眼神幽邃,声音沉了沉,“小仙姑带我一个吧,别一个人悄悄走了。”
逢雪眼睫微颤,“我……”
她想说并非总故意丢他一个人,又想解释担忧他身上的鬼图,但对上青年恳切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嘴中。
逢雪抬起脸,“你过来些。”
叶蓬舟走出阴影,身姿挺拔,肃若松风,来到月光底下。
逢雪踮起足尖,勾住他修长的脖子,蹭了下他冰冷的肌肤,“好。”
叶蓬舟没有说话,喉结滚了一滚。
————
天将亮时,天色尤为黑暗。街坊还在梦中,四周一片寂静,唯有一盏昏黄油灯从窗格透过。
虎班头打了个哆嗦,悄悄把门推开条缝。
“啪!”
得亏他关门关得快,鞋垫子才没甩脸上。
妇人大马金刀坐在炕边,怒目圆睁,一言不发。
虎班头哪有在外面的虎威,战战兢兢地小步挪进屋,“夫人啊,这么早就醒了?”
“夫人,我是去巡逻,真是去巡逻了啊。”
“皮痒痒是吧?云螭素来安宁,哪用得着你半夜出去巡逻?你说!”她把鸡毛掸子一扬,吓得旁边九尺昂藏男儿一个激灵,“是不是出去偷吃了?身上这么大一股腥味儿。”
“吃什么了?”
妇人站起来,竟比九尺的班头矮不了多少,在他身上乱嗅,“牛?狗肉?家里的孩子还饿着肚子,你竟还有脸跑出去偷吃?”
班头把衣衫脱下,露出虎背熊腰的上身,紧实肌肉被犬妖咬得皮开肉绽,伤口被逢雪缝合起来,随着动作,沁出暗红的血珠。
“是我被恶犬咬了咧。”他委委屈屈说道。
妇人的眼神变了,手抚上班头胸口,低头嗅来嗅去,“是哪家养的恶犬不长眼敢咬我家相公?我去把它给宰了。”
“不用不用。”听见夫人心疼的话,班头心中雀跃,笑着说:“是头妖怪呢,已经被高人斩杀了。”
他低头,笑容凝滞在脸上。
一截长满倒刺的红舌头从夫人嘴里掉出,舌尖轻卷,卷走他胸口的血珠。
第153章 第 153 章
龙王庙里的庙祝是个头发斑白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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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子禾山人?”老头摸着白胡子, “我不认识啊。昨日我出去同城里几位员外商讨庙会之事,并不在庙中。”
逢雪走向昨日喝茶的房间,到尽头, 只看见一堵白墙。
竟是条死路。
她想了想,拱手问庙祝, “能否告诉我河神的来历?”
“仙师客气了。河神爷庇护云螭已有千年……”
曾经玉带河流水湍急, 风急浪高, 每逢夏日,不少人溺死于此, 玉带水鬼变成附近百姓口口相传的鬼故事。
若是在河边看见肚皮翻白的大鱼,可千万不要贪一口鱼肉, 下水去捞。
这肯定是水鬼化形, 引诱人下去呢。
官衙请人来做过数次法, 水鬼易除,可此处水情凶险,总有新的水鬼出现。
直到一位老僧云游天下,路过此处。
他没有什么降妖除鬼的本事, 便用彩纸柳木扎成花灯, 夜夜在河边放灯、念诵经文,以期能超度满江亡魂。
念诵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水鬼没有变少, 不过因他坐在河边念经, 看见贪凉想进水避暑之人, 也会上前劝阻,溺死的人倒没那样多了。
某日僧人念经时,瞧见一个小女孩提着花灯, 半截身子站在水里。
他招呼小女孩上岸,女孩却摇了摇头, 说她愿意留在玉带河里,镇压肆虐水鬼,保护江上行船。
再醒来时,不见女孩踪影,只见一条粗大水蛇头顶花灯,在河里游动。
此后,惊涛怒浪果然平息,拉人下水的水鬼也不再肆虐。
人们最初把水蛇唤作小蛇姑娘,知道她喜欢看花灯,便学着僧人,将扎成莲花的花灯放入水中。
百年晃眼而过,花灯有了各种各样形状,荷花、兔子、月亮……小蛇姑娘也变成大蛇姑娘。
再过许多年,大蛇修炼成大蛟,盘踞在河底,护佑一地风调雨顺。
云螭建城时,人们为它搭建河神庙,庙里香火不绝。后来人们做梦,梦见大蛇穿着衣冠,感谢这些年的香火,多亏这些香火,它修炼有成,或许能得正道,飞升成龙。
它本是为了好看的花灯才留在玉带河,治河镇鬼是随手为之,不曾想却受百姓的供奉香火,成蛟化龙,快证成自己的大道了。
但无论是大蛇,还是龙王,它始终是玉带河神。
“仙师,”庙祝拿起三柱香,朝河神拜了拜,插入炉中,说道:“千年情谊深重,河神一直庇佑云螭百姓,必不可能指使水鬼作祟。”
“河神马上要飞升,修炼作真龙了,也许这是最后一个庙会。若真有妖鬼作祟,烦请仙师一定在庙会前抓住真凶,好让我们给河神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庙会。”
逢雪抬头,看着头戴冠冕的龙王塑像。
她伸向自己的腰间,却并非拔剑,而是拿出自制的信香,点燃信香,草木的悠远味道沉水般缓缓升起。
少女走上前,认真拜了三拜。
庙祝看她的动作,手抚白须,笑得眯起眼。
“龙神在上,”她执香而立,心中问道:“若你当真庇佑云螭千年,此刻,为何坐视妖鬼作祟,无动于衷呢?”
一阵冰凉的清风拂过,她抬头,见龙王头上旒珠轻晃,影子错落,遮住它点漆双目。
逢雪将信香插入炉中,“庙祝,河神就住在水底下?”
————
既然河神是马上要化龙的大蛟,就住在玉带河之下,那便试着同它谈谈。
小舟浮于江河上,逢雪探头往舟下望去,镜子般的水面照出自己的脸。
如镜水面上,鱼在云中游,鸟在水里水,不知天在水还是水在天。
分明美景如画,她却想起夜晚满河翻腾的水鬼,起一身鸡皮疙瘩。
出神时,叶蓬舟已经给自己腰间系上了绳索,把绳子挂在渔船上。
“小仙姑,我下去啦。”
逢雪点头,忍不住叮嘱:“小心。白日里应该不会太危险,若有事,扯下绳索,我拉你上来。”
叶蓬舟弯起桃花眼,“别担心。”他把鬼哭放在船头,换了把趁手渔刀,别在腰间,纵身一跃跳入水里。
逢雪坐在船头,心悬半空,紧盯着平静的河面。
小猫把头钻出船外,试着用爪子勾水里的鱼。游鱼近在咫尺,它凑得越来越近,却突然浑身炸毛,弹跳飞起,钻到逢雪怀里。
“小仙姑,水里有一只猫!”
逢雪摸摸它的脑袋,嘴角微弯,“水里是小猫的倒影。”
小猫走到船边,犹豫片刻,悄悄往水里一望。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马上也钻了出来,正在水里打量它。
“是小猫自己?”它瞧了半晌,忽然气馁叹口气,心中想,原来小猫长得一点都不像小仙姑,也不像小叶。
小猫黑不溜秋,身上长满了毛,可是小仙姑白白的,只有头上有毛。
不知道为什么,它觉得有些失望。
逢雪不懂小猫的愁绪万千,垂眸望平静的江水,等叶蓬舟上来。水面平滑安静,绳子垂入水中,如泥牛入海,没有一丝动静。
她站起又坐下,最后跟小猫一样,蹲在船边等待。
渔舟一艘艘从身边穿过,水里白云舒卷,忽然,白云流动愈来愈快,化作水里的白浪,小舟剧烈摆动。
渔民们招呼道:“姑娘,快上岸吧,要变天了。”
小舟飞燕般掠过河面,奔向岸边,一眨眼功夫,江河只剩她一人。
逢雪拿起鬼哭刀,鬼哭马上按她习惯,化作细长利刃。她执刀,低念“降妖”,往河中一劈。
水花飞溅,鱼群乱游,水面劈开条裂缝。
往底下一瞧,却看不见江河的底,泛开水浪仿佛悬崖峭壁,接着深不见底的深渊。
水波被剑气劈开,又猛地往中间合拢,小舟忽而抛起,忽而落下。
眼看裂缝越来越小。
逢雪不再犹豫,跃入江心裂缝中。
江水冰凉刺骨,刚一跳进去,涌起的水花就把她给拍了回来。她狼狈地吐出口冰冷河水,“小蛟。”
鬼哭嗡鸣一声,化作大蛇冲入江中。逢雪抓住小蛟头顶肉角,随它潜入深水里。
玉带河深不见底,潜游许久,终于见到了底下密密麻麻的水草。
昏黑河水裹挟泥沙冲刷身体,河底水草招摇,缠住手脚,要用小刀割破,才能继续往底下游。
寻常水草长不过一丈,但这儿的水草,却不断往下延伸,见不到底。
她水性一般,快要憋不住气,小水泡咕噜钻出。
在昏黑的水草林里,忽有一点光飞过。
逢雪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憋气眼冒金星,但很快又有一点萤火从眼前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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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萤光竟在黑暗的河底亮起,照亮围绕她的乌黑发丝。
她在萤火里瞧见一点熟悉的影子,伸手一抓。
光亮在眼前迸开,剑客被刺得微微眯起眼。
视线逐渐暗淡,再睁眼时,她竟重新站在了岸边。
眼前是一片无尽的血红水域,怒浪连天,血海翻腾。
大雨如注 ,天地浸在迷濛雨雾中。她最先以为自己被水又拍到了河岸上,但眯起眼又望了望,发觉不对劲——
这儿是云梦大泽。
一片又一片带血的鳞片漂浮在大泽上,在浪涛中起伏。鳞片有水盆大小,不知是何种巨兽,才能有此庞大鳞片。
她微眯起眼,忽然注意到其中一片。漆黑鳞片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
难怪迟迟不上岸,原来是跑这儿来了。
逢雪抿了下嘴角,纵身而起,足尖点在鳞片上,几个纵跃,便越过汹涌水面,赶在小孩被巨浪淹没前,把他捞到了怀中。
这孩子很瘦,衣衫褴褛,被水打湿微卷起的发散在脸侧,左颊一道被鳞片割出的伤,血早就被水冲走,只剩泛白的皮肉。
他抬起冻得惨白的脸,黑亮瞳仁定定看着逢雪。
过了会,扬起青紫嘴角,朝她笑了一下,弯弯的眼睛像昳丽的桃花。
逢雪明知这是过去的事,却忍不住一阵心酸。她板起脸,揉了把小孩的脑袋,恶狠狠地说:“你不是说自己神兵下凡,把坏人打得落花流水,让小蛟拜你为主吗?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又骗我。大骗子,”她看着小孩可怜兮兮的模样,嘴边的话一顿,嘟囔:“……小骗子。”
“如今我们应是在蜃妖吞吐的幻境中,还是快点出去吧,现实里人还在水里泡着呢。”
再泡下去,人都快泡发了。
小孩却抬手遮住左颊伤口,好像有些羞赧的模样,垂下眼睛,又忍不住悄悄瞧她。
他一抬手,逢雪便瞧见他五指发红肿胀,手背肌肤皲裂,是未愈合的冻伤。
瞧幻境中的景致,应是初春,白雪刚刚融化。
这时候,年幼的她会窝在滚热的暖炕上,和阿兄打闹,就算出门,也要裹得严严实实,穿厚实的貂裘,戴毛茸茸的兔毛帽,双手塞入暖融融的毛手笼里。
她总嫌弃热得慌,偷偷把帽子解下,刚露出耳朵,阿爹就会开始念叨,边念叨边把她的帽子戴好,唯恐她吹风生病。
一样的季节,一样的年纪。
小孩哆哆嗦嗦站在大雨里,如此瘦小稚弱,伤痕累累。
逢雪心脏蜷起一阵酸涩,试图从稚童身上找到一二神采飞扬、狂放不羁的影子。
也许她的目光太专注,小童捂紧左颊,怯怯往后退了半步。
堪堪在怒浪里浮动的鳞舟登时失去平衡,人也往浪涛中坠去。
逢雪反应过来时,已经拉住了他,跳到另一片蛟鳞上。
眼前景象是蜃气所化的幻境,应和梦魇差不多,只消让做梦的人醒来就好了。
至于怎么让人醒来——让他做个噩梦,譬如失足跌落水中,挣扎几下爬不上岸,大部分人便会在溺死的惊恐中惊醒。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叶蓬舟陷入险境,她的身体便快于理智,把他拉出了险境。
她脱下外袍,盖在小童单薄的肩头,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你想去救小蛟吗?”
叶蓬舟点了点头。
逢雪:“好,我带你去。它在哪儿?”
皲裂青紫的小手抬起,为她指明方向。
方才的疾风骤雨已经小了很多,雨点打在水面,溅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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