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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哈哈哈。”叶蓬舟大笑, 拿起一壶酒,倒到窗外,酒水如玉珠, 倾落河中,与水鬼游鱼共饮一樽。
“天生万物以养人, 人无一物可报天。只有这七尺长躯, 死后复归天地, 为鸟兽虫鱼啄食,养肥河里的鱼, 滋润地里的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雪白鱼肉, 放进嘴里, 笑道:“我吃了鱼, 鱼为什么不能吃我呢?小仙姑,你说是不是?”
逢雪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青年眉眼弯弯,坐在阳光底下,肌肤白得发亮, 漆黑的眼睛里弯起, 看似在快活的笑,眸里却掠过一丝藏得极深的忧愁。
逢雪嘟囔:“你也只是看着豁达。”
叶蓬舟怔了片刻, 忍不住又笑, “当然比不上小仙姑。”
逢雪“哼”一声, “我也不豁达。”
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山上修行时,师长告诉她, 天地无穷,日月亘古, 人之一生渺小如蜉蝣,富贵不过烟云,王权亦是一梦。
天道至公,视众生如刍狗。若想得道长生,以游无穷,需忘却俗世,舍下执念,心与天相通,行与天合辙。
但她却做不到这点。
功名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富贵也还好,可若有人在她面前哭……她胸中血便开始沸腾,匣里的剑也忍不住嗡鸣。
唉。心中气不平,难成大道。
逢雪托着腮帮子,“算了,修不成道就修不成呗,我也不要活师叔这么久。”
叶蓬舟笑道:“我倒想看看小仙姑白发苍苍的模样。”
“不要!”逢雪抿紧唇角,“那有什么好看的?不许看。”
叶蓬舟为她倒满茶,“那我想瞧瞧我娘子白发苍苍的模样,行了吧?”
“不许!”
“小仙姑好霸道呀。”他一手执着酒壶,一手撑着桌子,微微俯身,呵出的气带着酒与花的香,垂眸看着逢雪,“我瞧我夫人,你也管?”
逢雪往后靠了靠,瞥向师叔。
老人小口抿着豆腐脑,两耳不闻窗外事。
逢雪这才放心,低声骂:“当着师叔的面呢,收起你的轻狂样子。”
叶蓬舟笑道:“无妨,师叔才不会在乎呢,这种事师叔可见多了,是吧师叔?”
老人抬起头,露出微笑:“是啊,我可见多啦。在以前,你们这般模样,娃儿都能在地上爬啦。”
叶蓬舟道:“师叔,我和阿雪的娃也能在地上爬呀。”
逢雪:“你、你别瞎说?谁和你有娃?”
叶蓬舟转动折扇,敲了敲桌子,“小猫是谁的小猫?”
趴在栏杆晒太阳的小猫转过脸,喵喵大叫:“是小仙姑和小叶的小猫!”
叶蓬舟微微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
逢雪沉默一会,招招手,小猫便轻巧一跃,跳到她的怀里。她摸着小猫油光发亮,被阳光照得滚热的毛,说:“别听他乱说,小猫只属于自己,不是谁的猫。”
小猫歪了歪脑袋,“小猫不是一直跟着小仙姑和小叶吗?”
逢雪点头,“是的。”
“小仙姑和小叶给我吃小鱼干和鸡肉条。”
逢雪又点头,“没错。”
“跟在小仙姑身边,还不用挨冻,冬天有暖暖的炕睡,小仙姑的怀里也很暖和。小猫喜欢温暖的地方。”
逢雪嘴角翘起,“是呀。”
“那为什么小猫不是小仙姑的猫呢?”小猫很苦恼,声音都焦急了一些,“难道小仙姑不喜欢小猫吗?”
逢雪:“不是的。我喜欢你,但是……小猫并不属于我。”她轻轻拧起眉毛,不知该怎么说:“小猫只属于自己,想离开时,随时都可以离开,不必成为我的猫,或者他的猫。”
“但是小猫不想离开。”小猫蹭了蹭她的指尖,“小猫喜欢小仙姑!”
逢雪弯起了嘴角,手指陷入它柔软温热的毛发里。
她望着楼下的滔滔大河,水面阳光粼粼,那句话藏在舌唇间,并未吐出口。
当着师叔的面,说出来未免显得轻狂。
但她心中恰是这样想的——天生万物养我,可我不属于天地;父母生我育我,我亦不属于亲眷;青溟山教我道法、使我明辨善恶是非,赠我本领,但我亦不是青溟山的迟逢雪。
终此一生,她只属于她自己,和身边这把长剑。
和尸魔相斗,生死之间,她忽然明悟自己的道途。
“有一天,”逢雪揉了揉猫耳朵,“小猫会明白的。你是一只很聪明的猫儿。”
师叔捧着热豆腐脑,笑眯眯地说:“阿雪也是很聪明的小人。”
逢雪:“师叔!”
“小人儿。”老人慢悠悠补充。
逢雪悄悄踩了脚叶蓬舟,“都怪你。跟你在一起,小猫学坏了,师叔也学坏了。”
都开始揶揄人了。
“啧,真不讲道理啊。”
————
酒足饭饱,师叔便要去楼下的河边看看。
清凉江风迎面,鼓动白帆,波光粼粼。
明明是冬日,吹在身上的风竟不让人觉得冷,柔软若春风,让人通体舒畅。
“一百多年啊。”老人颤巍巍走到河边,掬起一捧江水,低头看去,水里映出头发霜白、满面皱纹的衰朽之人。
还记得小时在河边嬉戏,脚踩白浪的时光;也记得稍大一些,水里捡到条半死不活的鱼,兴致勃勃提回家被阿娘夸奖的时候。
恍惚间。
江河不变,水里的人却从垂髫幼童,变成满面风霜、一身伤痛,半条腿踏入坟墓的老妪。
死气沉沉、即将入土。
是缘何从河边抓鱼的渔女,跑到青溟山上修炼呢?她脑中混沌,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老人没有怨憎岁月的无情,只掬一捧水,看着水里的自己,笑眯眯地说:“瞧你这模样,你啊,变成一个老婆子啦。”
语气熟稔,仿佛在说与久别重逢的友人。
将水洒入河中,老人锤锤僵滞的腿,慢慢站了起来,身体如僵滞腐烂的门,关节里“吱吱呀呀”响了起来,她身子一晃,要往水里倒去。
逢雪快步往前,扶住了她,“师叔小心。”
河面传来一阵惊呼声,竟是无风起浪,掀翻好几条渔船。浪涛冲向她们,逢雪揽住师叔,纵身跳到旁边,波涛拍打在岸上,溅起浪花如雪,不情不愿地退去。
把老人往叶蓬舟手里一放,她叮嘱:“照看好我师叔。”
说话间,剑已出鞘。
银练般的剑光一闪而过,少女站在剑上,飞至江面上,抬手便把水里挣扎的人给捞了上来,送到岸上。
一来一回,岸上聚了不少人。
“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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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
“没想到世上真的有剑仙!”
“多谢剑仙、多谢剑仙救命之恩!”
逢雪立在剑上,俯视滔滔江水,河水碧绿,里面条条银鱼成群,在波光粼粼的水下若隐若现,确认没有溺水之人后,她便御剑飞回岸上,扶起一个跪拜的渔夫,“跪什么跪,我又不是神仙?水这样冷,还不快去换身干净衣服,是想得风寒吗?”
渔夫湿漉漉地爬起来,“剑仙说得对!”
人连忙披起旁边人丢过来的干净袄子,搓了搓冻僵惨白的脸,哆哆嗦嗦暖和身体。
逢雪扫了圈旁边人,“站起来。”
那些跪在地上喊剑仙的人便爬了起来,但看她的眼神,依旧又敬又畏。
逢雪转过身,看向师叔,面色微变。
燕颔虎颈的虎班头站在了师叔旁边。
她攥紧手里的剑柄,让嗡鸣不止的长剑不至于冲出伤人。
班头诧异地看着她,“你不是在狱中……”他拱手一拜,“原是真高人,请恕小子先头冒犯。”
逢雪“哦”了声,“云螭不是不许用术法?一用术法,就要将人关到监狱里去吗?”
班头笑着摸了摸脑袋,“那是怕邪修用术法,扰乱咱城里的秩序。您看我们云螭这般繁荣的模样,不容易啊!如今世道,术法杂多,用的人也五花八门,人心藏暗鬼,用术偷钱、□□、杀人,这些还算轻的,最怕是煽动民心,搅动叛乱。咱们城主有远见,索性把术法全禁了,免得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以此谋利。”
逢雪蹙了下眉,察觉一丝不对。但对于城中的律令,她并不想插手,便也拱手,“班头大可放心,我们也不会在云螭久留,等我陪师叔游一游故地,便自行离开,不会做扰乱秩序之人。”
“姑娘!仙师!”班头换了几个称呼,“别走啊。你见义勇为,这般高义,肯定不是那些邪修士了,之前是俺误会你啦。仙师在哪儿落榻?城里再来客栈不错,我……”
逢雪打断他,“班头有事,不妨直说。”
班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衙役选的都是些好手,功夫高,也不怕邪道恶鬼。但我们毕竟没学过什么术法,遇见鬼神之事,也束手无策,城里有个地方闹鬼——”
逢雪:“那走吧。”
班头愣了下,“现在走?不用准备准备,买些朱砂狗血糯米之类?”
逢雪:“不必。”
班头高高兴兴“哎”了声,“仙师是个爽快人!”
“师叔,”逢雪转过身,低声说:“你腿脚不好,现在客栈等等我,好吗?”她又看向叶蓬舟,“你留下来照顾师叔。”
老人乖巧地点点头,笑道:“你们去吧。不用小叶陪着我。”
逢雪温声道:“不成,师叔,让他待着吧,”她担忧师叔身体,想了想,说:“他的腿也不好,得歇着。”
叶蓬舟低低笑了声。
张紫云想了半晌,“好吧……但是,我想和我的老友说说话,小叶不会受惊吧?”
“师叔的老友,是谁?”
老人扯起干瘪嘴角,笑着说:“阿雪不是看见了吗?它便是那个浪花啊。”
第142章 第 142 章
日头逐渐下移, 夜色笼在长河上,岸边一盏鱼灯飘摇。
渔夫从船里矮身钻出,背一篓银鱼, 回到自己的住所。
家里炉火正旺,火上烧着炉热汤, 妇人坐在火旁, 就着火光缝补旧衣。
“怎么才回来?”她用舌头抿了抿细线, 低声问道。
渔夫瞧了眼门帘,“孩子们都睡下啦?”他掀开鱼篓上的黑布, “你瞧。”
妇人瞪大眼睛,“这样多的鱼?”
“明天可以煮一锅鱼汤, 给你们补补身子。”
“补什么?放水盆里去, 明日我拖去市场卖了。”
“今日可不得了。”渔夫拉起板凳坐下, 接过妇人递来的米汤,狼吞虎咽吞入腹中,“今日我在河上,遇见一位剑仙!”
“剑仙?”妇人咬着针线, 低笑:“世上哪有什么剑仙?”
“当真!”渔夫信誓旦旦, 声音提高一些,黑布帘后传来窸窣声响, 他想到熟睡孩儿, 便又压低音量, “俺可从不撒谎的,真是剑仙。河神老爷不知怎地发了火,无风起浪搅翻好几艘船, 俺以为要没命了呢,那剑仙一剑就嗖地飞过来, 把我提到岸上。”
“等到岸上翻几个跟头站稳,她又飞到了江面,我眯着眼看好一会,才看清她踩在了一把剑上,你说这不是剑仙是什么?”
“我后来悄悄跟在她后面听,才知道剑仙和河神老爷是朋友咧。那一个浪,就是河神在给他们打招呼。平日河神保佑,风平浪静,我说怎地突然起了浪?河神剑仙显灵,我掐指一算,今日渔获肯定少不了,娘子你看——我算得没错吧。”
妇人被他逗得捂嘴笑了起来,“你也能掐会算?”
渔夫摸着胡子,摇头晃脑,“让我为夫人算一卦。”
“算吧。”妇人忍着笑晲过来,“你算出什么了?”
“我算出夫人面露红光,”他说着便放下碗,搂住妇人的腰,“必是将我思念得紧。”
“呸,你这个不正经的死鬼!”妇人笑着啐他,“咦?死鬼,你的身子怎地这样冷?”
汉子并不作答,只是揽住她的腰,脸贴在她的胸口。
妇人又戳了戳他。
冰凉的水透过衣物,黏在她的手指,手底下触感冰冷僵硬,像从水底捞出来的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滴答、滴答。”
冰凉的河水从渔夫的身上不停滴落。
“当家的!”妇人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脸,但只能摸到一手粘稠冰凉。
渔夫慢慢抬起头,昏暗屋里只有一堆柴火噼啪响,他的脸上缀满水珠,惨白如纸,青紫的双唇微颤,“娘子,河神要带我走……”
“噼啪——”
爆开的火星让妇人从梦中惊醒,她揉了揉眼睛,水壶烧开,咕噜吐出白雾,布帘后传来孩童梦中的呓语。
“做了个噩梦吗?”她心神不宁地放下针线,“只是当家的为何还没回来?”
妇人走到门边。
惨白月光下,一筐装满鱼的鱼篓安静放在门口。鱼篓旁还有行湿漉漉的脚印,从家一直延伸到河里。
……
月华泠泠,水面泛起银色微澜。
逢雪坐在窗前,望着楼下大河,一颗剥好的花生送到她面前。
花生炒得焦香,被捻去黑红外皮,只露出雪白的心。捏着花生粒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逢雪垂眸瞟了眼,张嘴咬住花生粒,说:“我瞧不出来那宅子有什么闹鬼的地方。”
白日里,虎班头把她带去的地方叫“哭宅”。
哭宅颇为气派,四合四进的院子,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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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谨,房屋紧凑。
据班头说,自从全州大乱后,流民纷纷挤入云螭。为了装下巨量人口,城里空余的房子都被填满。
按理来说,这样一座地段不错的院子,断不可能空置。
那些逃亡来的商户,身上揣着不少银钱,为了置家安宅,不惜一掷千金。然而附近房屋皆住满,只有这一间宅子空了下来。
因为这间宅院会“哭”。
最先买下这间宅子的是一位携家带口来到云螭的商户。
商人的父母睡在东屋,老人家眠轻,到半夜时分,突然听见一阵幽怨哭声。他们起来寻找哭声来源,却到处都找不见,只听见哀哀怨怨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老夫妇吓得不轻。老夫人腿脚不方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老员外连忙跑出去,去叫醒其他人。
等人们拿着火把来到最深的院子里看时,哭声已经停止,老夫人也不见了踪影。
石砖沁出一层水,水汽湿漉,仿佛房屋在水里泡过一遭。
商户被吓得不轻,但购置新宅子需要一大笔钱,云螭住房又拥挤,仓促之间难以买到新房,只好让家人聚在一起,门前贴上门神,窗户贴着黄符,又请师傅办场法事,勉强度日。
然而每到晚上,都能听见哭声,还有滋滋水声,等到白天,墙上的符纸、门神像都已经被水湿透,墨迹晕开,不能再用了。
等到老妇人失踪的第七日。
一家人挤在堂屋里,忽听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门口移至窗前,围着房屋打转。与此同时,滋滋水声又响了起来。
家里人瑟瑟发抖,不敢动作。老员外却突然喊着妻子回来找他了,冲过去打开窗户。
窗外正是老夫人。她全身肿胀,像块泡开的海参,七窍往外喷水,水流滋到老员外脸上,老人当即扑倒在地,失去了生息。
自此,哪管什么房价贵,商户他们是一刻也不敢在宅子里待了,连夜嗷嗷哭着跑了出去。第二日来给老员外捡拾尸骨,却怎么也找不见他的尸体。
于是人们便传,这座宅子建在乱葬岗上,怨气深重,半夜会哭,还会吃人。
后来有年轻胆壮的青年试着住进去过,不到一日,不是被哭声吓得屁滚尿流跑出来,就是在深宅失踪,再不见下落。
“但我去看了圈,”逢雪蹙眉说道:“找不见鬼气,只觉得那儿湿气重了点。若想探明究竟……”
她垂眸看向横在桌上的剑。
飞剑化作两尺大小,盈盈流动月华。
叶蓬舟拿起剑,双手递到她面前,“明月星稀,正是宝剑出鞘的好时候。剑仙娘子,不如一起走上一遭?”
……
头顶明月如银盘。
今夜月光很好,光可鉴毫,城里却有很多角落一丝光也透不进去,被黑暗占满。
哭宅便是其一。
宅子黑黢黢的,蛛网密布,枯草丛生。
逢雪走入其中,便感到里边比外面冷了许多,呵出的气也变成白色。城中其他地方已瞧不见多少雪,这儿的白雪却还没有融化的迹象。
虎班头说这间鬼宅凶名在外,荒废已久,但走进第一道门,便有细碎人声钻入耳朵。
她与叶蓬舟对视一眼,悄悄拔出了剑。
剑光劈开黑暗,几声惊呼骤起,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咆哮扑来。
逢雪冷哼,只听说过宅子闹鬼,可没听说过闹大虫。她不闪不避,也没有驱动降妖,剑尖迎向气势摄人的猛虎。
“呲”地一声轻响。
剑尖触碰上猛虎的瞬间,巨虎身上冒出股青烟,便如一个漏水的皮袋,飞快的缩了下去,只剩一块斑驳虎皮掉在地上。
“好剑法!”
黑暗中响起一声喝彩,一个青面獠牙、头抵房梁的恶鬼从青烟里钻出。恶鬼张开如簸大爪,还未挥下,就被一刀斩断,轻飘飘坠地。
叶蓬舟手里执着灯盏,点燃油灯,暗红火蛇幽幽摇晃,在白壁照出许多晃动的人影。
他笑道:“诸位,又见面了。”
哭宅的不速之客不止他们两。牢狱里的那伙戏班子也跑了出来,挤在了屋里。
逢雪执剑望过去,“你们怎么在这?”
赵三浪苦笑:“我们从牢里跑出来,能去哪儿呢?听说这里空出来一间大宅子,就挤在这儿,聊且凑合过几天。”
逢雪:“你们不知这儿闹鬼?”
“我们也会些江湖术法,虽然比不得两位高人,但降几只鬼应是无妨。”
叶蓬舟转着折扇,笑道:“牢狱不是挺好的吗?不愁吃不愁喝,有蟠桃美酒,可以遮风避雨,比这闹鬼凶宅好上不少,几位怎么出来了呢?”
“监狱没有鬼,可有吃人的妖怪!”司猴儿大声说。
逢雪看向他,“吃人的妖怪?”
赵三浪挡在少年身前,笑眯眯摸着八字胡,“小孩子受到惊吓,胡乱说的话,天师不必当真。”
逢雪蹙了蹙眉,正想继续问,一阵幽怨的哭声忽然贴着她的耳朵炸开。
“呜呜——”
寒气从慢慢爬上来,水从砖缝里沁出。
逢雪被牵住手腕,往后走了几步,原来站的地方,几滴阴冷的水珠滴答落下,寒气逼人。
哭声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一滴滴冰冷黑水从屋顶滴落,滴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先前只有零星几滴从一角洒落,如今就像是屋顶四面漏雨,雨点如麻,淅沥不觉。
“下雨了?”一个侏儒抹了把面上雨水。
赵三浪侧耳细听,“外面没有下雨啊,再说,”他看向头顶,“屋顶也没有漏,哪里来的水?”
“管它呢!”侏儒脱下衣服,“正好在牢里待这么久,浑身都臭了,趁下雨洗个澡呗!”
张琦骂:“找死吗?赶紧穿上衣服。”
侏儒嘻嘻笑,满不在乎,“琦娘子,你不敢看啊?”
戏班人见他肆意玩水疯笑,紧张的情绪缓和不少。但没有几个人敢向侏儒一样,跑到水底下玩。
“熊大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这水也敢拿来洗?”
“胆子不大我能叫大胆嘛?”侏儒朝他们招手,“猴儿,班主,来一起玩啊。”
逢雪立在没水的地方,扫过屋子每个角落。每块砖石都沁出冰冷的水汽,不多时,整间屋子就像泡在水里,屋里的人影晃动,一个个面孔惨白,像水底的溺鬼。
外面没有下雨,里面却淅沥滴水,幽怨哭声无处不在。
就好像是这座房屋在哭。
叶蓬舟低声道:“难怪叫做哭宅。”
逢雪点点头,抬手飞出长剑,把司猴儿推向旁边。
“你推我作甚?”
“小心别碰到水。”逢雪提醒。
“哈哈哈,”侏儒大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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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胆子也太小了,碰见水又怎么啦?你瞧我!”他掬起一把水,洒在自己惨白的脸上,“我一点事都没有。”
见众人神情晦暗,反而悄悄离他更远,侏儒脸上笑容逐渐褪去,“你们怎么往外走?”
“快过来啊!”他焦急喊,捧起水往司猴儿身上泼去,大吼:“快来陪我啊!!”
剑光转动,挡住水珠。
逢雪冷声道:“你没瞧见自己是什么模样吗?”
第143章 第 143 章
侏儒停下脚步。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 却望见了自己映在白壁上的影子。
影子在慢慢拔高、胀大。
水从七窍挤入,他像个装满水的皮袋一样胀了起来,皮肤撑得越来越薄, 青紫的经脉在皮肤纵横交错。
他张开嘴,黑水喷涌而出, 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声, “呜呜——救我——”
侏儒肿大的身体扑倒在地。
杂技班子大喊他的名字, 担忧地跑向他,却被漫来的水逼退。侏儒被水淹没, 他们不敢靠近这些诡异的液体。
逢雪:“先出去吧。”
杂耍班子的人连忙点头,可走到门口, 却听见门外响起滋滋喷水声。
一道肿大的身影立在门边, 嘴里喷水, 滋在门上。
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虹光从眼前飞过。
“轰”地巨响,门板被劈成两半倒地。
他们一个接一个踩在门板跑出了漏水的屋子,回头看, 门板下伸出只惨白肿胀的手, 深色液体慢慢往旁淌开。
四面的房屋都在往外渗水,独独院子中央月光澄澈, 照着一片干燥的空地。
一干人挤到空地, “什么鬼?”
“是水鬼!我见过溺死的人, 和大胆一模一样,都给水泡大泡亮了。水鬼要来找替身啦?”
“水鬼找替身也是在水里找,怎么会跑到岸上来?”
他们嘁嘁喳喳争论不休, 逢雪提剑把门板掀开,底下的东西却消失不见。
地面只剩下一个人形的湿痕, 又过片刻,湿痕也被地砖吸收,干燥如初。
哭声从更深的院里传来。
逢雪提剑往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惊呼声。
“大胆被房子吃掉了!”
赵三浪放心不下熊大胆,便画了个水镜,这叫月镜术,能借水镜查探动向。熊大胆的尸身只隔他们十几步,水镜上画面清晰,照出屋内景象。
水已经没过肿胀尸身,侏儒脸朝着地,后脑勺散开长发微晃。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沉,陷入地里,不过一个眨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房子会吃人!”司猴儿面色惨白,骇然道。
逢雪瞧出点端倪,“不是吃人,是有人作祟。”
……
青砖一块块往外丢,地上掘出一人深的坑洞。
晚上安好的宅院,如今被衙役们挖得乱七八糟,到处是泥洞。
“妖怪真在底下?咱们快把宅子给翻了个遍,也什么都没瞧见。”说话的圆脸衙役擦了把脸上灰土,怀疑地看着站在院中的少女。
逢雪抿了下嘴角,“再挖。”
圆脸衙役叫钱狗儿,脸上被剑匣揍出的红肿还未消,高高一片,像嘴里咬着个鸡蛋。他嘟囔道:“半大姑娘,连掐算都不会,装什么高人?”
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屁股上。
虎班头大骂:“好好干活!”
钱狗儿捂住屁股被踹得踉跄几步,正好踏进挖好的坑洞里,脸朝下倒在地上。他双手撑地,指尖陷入泥里,只听声水球爆开的轻呲,泥水冲在面上。
一张惨白肿胀的面孔从泥土下浮现。
“啊啊啊!”
钱狗儿双眼一黑。
……
哭宅底下挖出十几具湿尸,俱是以前失踪在院里的人。
奇怪的是,这些尸体明明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却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肿胀惨白,湿漉渗水。
见此情景,人心浮动,衙役们低头接耳议论,不敢触碰这些诡异的湿尸。
“太渗人了。”
“当差这么多年,头一次遇见这种怪事!莫非是水鬼作祟?”
“听说溺死鬼入不了轮回,只能在水里找替身。他们死了就六亲不认嘛,会最先找上熟悉的人。这水鬼我是不敢碰了,万一晚上他们找上门来寻我呢?”
其他衙役听了,也都不敢碰湿尸,并向昏迷中的钱狗儿投以同情目光。
刚才那一下,他可是和尸体来了个激情湿吻。
要是水鬼索命,肯定第一个找上他!
这倒霉孩子。
“天师,你觉得呢?”虎班头看向少女。
逢雪揉了揉眉心,坦然道:“我术法不行,瞧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出背后作祟的人擅长五行之法。”
虎班头想到什么,重重哼道:“肯定是邪术士作乱,我知道是谁了!昨日监牢里正好走丢了一批江湖杂耍人,我早瞧他们不顺眼,油滑市侩,奸诈狡猾,肯定是他们弄的。”
逢雪:“不是他们。”
虎班头疑惑:“天师为何要维护这些偷儿骗子?”
叶蓬舟笑着转了转扇子,说:“班头,这伙人被抓入狱中时,哭宅还在闹鬼吧?”
“这倒是。但他们说不定能从牢里跑出来,这些偷儿可奸诈了,经常偷狱卒吃食,逃跑前还把栅栏拆个七零八碎,监牢墙上给轰出个大洞。”
逢雪:“洞是我劈的。”
虎班头迟钝地望着她,“啊?”
“牢也是我拆的。”
叶蓬舟微笑道:“小仙姑真是能干。”
逢雪习惯他的夸奖,“还成吧。”
虎班头神情已然呆滞,好半晌,才尴尬咳嗽几声,抖了抖唇上髭须。
“所以,”叶蓬舟笑道:“班头不妨免去他们的罪责,这伙人会些小法术,混迹街头,消息灵通,能为衙门的眼线。”
班头眼前一亮,也想清楚了,如果继续搜捕他们,至多把他们抓入监狱,和从前一样。这伙人又会术法,滑不溜和河里的鱼儿一般,抓捕起来很费劲,途中还会惹出不少事端。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帮官府做事,抓出藏在暗处的恶术士
“多谢高人指点,小的省得了。”
逢雪在这忙了一夜,牵挂客栈师叔,便向班头告辞。反正凶宅失踪的尸体已经寻到,后面衙门要怎样处理,是他们要为难的事。
这间宅子邪性得很,就算是白日,也显得阴森诡异,令人不愿多留。
“对了,”逢雪提醒道:“那邪修恐怕会继续用邪术害人,若还有这样诡异的案子,不妨留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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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再有案子,我便来找仙师!”
逢雪沉默下来。
虎班头察言观色,讪笑着说:“要是能抓住歹徒,维护城中安定,咱们大人肯定有重赏。”想到眼前人是方外之人,或许瞧不上银鱼,他又补充:“再过些日子,云螭有个祭河神龙王的节日,很有趣,还能放漂亮的花灯呢!”
眼前的少女剑术通神,神情冷肃,但瞧着年纪还小,说不定喜欢这些呢。
他悄悄打量,见说到花灯时,少女眸光一亮,神色稍缓,便松了口气,偷偷笑了下。
逢雪点头,“那我再留几天。”
并肩在路上走了段路,路过家小摊,摊上新烙的煎饼香气扑鼻。
逢雪停下脚步,看着摊主把面糊往锅上一甩,行云流水摊成大圆饼,抹上鸡蛋酱料,洒点酱菜、碎油条。
香气热气挤入嘴里,她咽了口口水。
买下三个煎饼,两个他们吃,一个带回去给师叔吃。
“小仙姑不想在云螭久留?”叶蓬舟偏头问她。
逢雪怔了怔,摇头,“不是的。”
自从把父母接到青溟山脚下后,她心中的重担便已卸下,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山中虽清静,但她还是更喜欢在山下的时候,斩妖除魔,云游十方。她的剑招,只有在厮杀的生死之间,才能有新体悟。
索性这次兜里银钱还有些,便是陪师叔在故乡多待待,抓几个滥用术法的小蟊贼,也没什么。
只是……
逢雪觉得口里的煎饼也味同嚼蜡,“我只是,有些担心。”
世道不好,人间处处见妖鬼,他身上背着副鬼图,容易更鬼气影响,应该留在山上的。
叶蓬舟伸手,指腹从她嘴角擦过,带走一粒黑芝麻,笑着说:“不必担心,只要和阿雪在一起,于我而言,人间也是桃源。更何况——”
他面上的笑意褪去,“云螭不对劲。”
“不对劲?”逢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青山带水,烟雾淡淡,云螭车水马龙,宛若一副如画的泼墨长卷。
比起枌城随处可见的不祥,这儿繁荣安稳,疫病的影子都瞧不见,也不见什么战乱纷争。
换而言之,活人比死人多,人气压过鬼气,妖邪鬼魅便永远只存在于黑暗的角落里,只能在暗中作乱,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鬼魅本是由人所生,若是人气稠密,人人安居乐业,鬼便惧人三分。按照虎班头所说,最开始流民挤入云螭,人心不稳,曾发生过一些诡异之事,但后来城里百姓安定下来,恢复繁荣景象,那些鬼魅便自己消失不见了。
逢雪听他的语气,心中一紧,想起一路走来所见的萧索之景。全州刚遭大劫,百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歇身之地,在此处休养生息,重建家园。
他们经不起新的变故了。
她攥了攥掌心,“你瞧出来什么?”
叶蓬舟道:“等等吧,马上会有新的事找上门来了。对啦,”他停下来,左手支颌,沉思道:“小仙姑?”
逢雪心中沉重,“嗯”了声。
“明日吃煎饼吗?我做的比他好吃。”
逢雪:“你怎么在想这种事?!”
“不然呢?”他粲然笑开,曲指弹了下她的眉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不吃?”
逢雪对上双弯起的笑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要多加一个蛋。”
“别说八个蛋,加个老母鸡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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