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注望着逢雪,细碎的光落在她的发顶,乌黑发丝镀上层淡金。
进入殿里,沉香袅袅,山上的真人和光同尘,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他盯着真人衣上光斑,忽然想到,小仙姑本也该这样。若不是他来招惹,她或许也会成为山上真人,如云端明月,高山白雪。
何必为了揽明月入怀,非将她拉下云端?
“这次是你自己跳下来的。”他小声嘟囔。
逢雪没有听清,“什么?”
叶蓬舟懒散一笑,摸摸她的脸,“逗你玩的嘛。小仙姑见我这样,不嫌弃吗?”
情况确实比逢雪原先预计的复杂很多。她牵紧叶蓬舟的手,垂眸想了想,“要是师父没有办法,要是他们逼你,大不了,你变魔尊后,我也当个小妖魔,给你去当下手。”
反正她原本就是这样想的。
叶蓬舟扬眉,“我才不要当魔尊。若咱们真变妖魔,”他弯起桃花眼,轻笑道:“当然要奉小仙姑为尊,我嘛,要当魔尊的……面首?”
逢雪气得拧了把他的手背,“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
逢雪还是把他带回了山上。叶蓬舟也没再闹别扭,安安静静跟在她身边,一起又拜见了山上的真人。
在走上山的时候,逢雪也想明白一些事——很早以前,她应当就见过桃花源了。
蔓山君夜宴时,行六突然出手,劈破叶蓬舟的后背。
恍惚间,她好像闻见桃花香。
想来就是那个时候,鬼图出于护主的本能,第一次出现。
但她也没有怀疑过,真正的桃花源原来刺在少年后背。
人皮本就是最好的邪器材料,尤其是一张半人半鬼的皮,当属至阴邪器。
“真是歹毒。”李玄微气得拍桌,“这些邪魔外道,真是……丧心病狂。”
“好啦好啦。”张紫云拄拐站起,翻出一瓶药,“师兄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别动肝火,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孩子,出去一小会就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来擦点药。”
李玄微负手在屋里走动,冷哼:“我就说当年云梦的事吊诡得很,只是几个水匪搅事,怎么最后死了这么多人?死的人也没有进地府,原来魂魄都被人拘住了,都藏在这呢!可惜咱那时候被沧州的事牵扯,没顾得上那儿。哼,是白花教的人在你身上刺的图吧?”
叶蓬舟抿唇不语。
李玄微是个暴躁老头,等了片刻,又继续大骂:“白花教歹人,果然阴狠毒辣,如今你都知道他们不是好人,还不改邪归正?快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逢雪想替他说话,师凌云却提前开口。
真人轻咳一声,缓缓走过来,瞥了眼刻在后背上的图。
桃花纷飞,如同血雨,既美丽又诡谲。
“这本不是桃花源图,它应刺的是九域妖魔,千万恶鬼,苦海众生。背负鬼图的痛世上没几人能忍受,你身在炼狱,心向桃源,才让妖魔恶鬼化作一方桃源,可见心中赤忱。但是,你心中清楚,桃源只是幻影,终有一日,恶鬼会破图而出,届时……”
“届时恶鬼出世,人间变成鬼域,”叶蓬舟嘶了声,属于仙人的气息让他身上的桃花开合,撕咬血肉,不由冷汗涔涔,却扯起苍白唇角,露出抹满不在乎的笑,“真人不妨提前杀了我?”
逢雪下意识把他拉到身后。
师凌云看着紧张兮兮的小徒弟,忽然笑了笑,“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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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力救你。不用你说什么、做什么。”
他伸出手,想摸摸少女的头,但手悬在了半空,又慢慢收回来,心中想,毕竟,这是阿雪对师父的第一个请求。
第134章 第 134 章
但拔除恶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鬼图中积累的怨恨太过深重, 一笔一划,都藏着生民血泪。
于是叶蓬舟便和逢雪一起,留在青溟山, 他们并未住在山上,而是在山脚井泉镇上, 租了个院子, 每日她陪叶蓬舟去山上, 等师父替他拔除完一笔鬼气,再随他一起下山, 给爹娘搭手帮忙。
在山脚,爹娘盘下一个饭馆, 准备重新开始做生意。
趁着叶蓬舟随师父入殿的空当, 逢雪会转到师叔的殿里, 听她讲课。
她在术法上依旧驽笨,学习起来格外艰难,可再听那些晦涩的玄门之理,心中有了不同的体会。
十方诸天尊, 其数如沙尘, 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她望着窗外翻滚的雾气, 会想起山下鸡棚里的白骨, 想起掰开少年僵冷的手指, 露出那朵揉皱的桃花。
前世这样的景象,她应是见得更多,可惜那时入了魔, 心中被杂念塞满,记忆模糊。
连与魔尊有何交集都记不大起来。
逢雪抚摸上胸口, 心想,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受到魔气影响,性格变得偏执古怪。但今生,好像还没有这的表现。
难道是因为她和心庙邪神有了交流?
几只雀儿飞过来,逢雪从布袋里拿出几颗玉米粒,喂给它们吃。
小猫顶着一只山雀跑过来,喵地大叫一声,其他雀鸟簌簌惊飞,唯有它头顶那只小雀,慢条斯理飞过来,独享逢雪手中的干粮。
“你倒聪明。”逢雪摸摸雀鸟的脑袋。
小鸟低头啄食,小猫又在扑草里的虫子,逢雪候在殿外,看着云潮翻滚,心中的想法,慢慢从苍生苦海、妖魔炼狱,飘到了青溟山脚下,小小的院子里。
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外面妖鬼横行,芸娘不放心再让阿兄他们远游行商,但坐吃山空,立吃地陷,不事生产总让人坐立不安。
思来想去,芸娘准备在井泉开个小馆子。
但他们是从沧州来的,当地口味拿捏不定,便让逢雪和叶蓬舟早些下山,当菜式试吃官。
逢雪只管吃。
她对吃的研究不深,在青溟山啃了这么多年馒头,吃什么都觉美妙。饿得很的时候,啃几口草,都觉得草鲜嫩多汁,味道甚好。
因此她只负责吃饭叫好。
品鉴菜式这活得交给叶蓬舟。
山河湖海漂泊,吃百家饭长大的少年,大抵是吃得样式够多,对做菜颇有心得。
做市井菜,能把猪头肉煮得软烂油香,捞出就脱骨,让吃客大快朵颐,油光满面。
也能做高雅的菜式,什么凤尾鱼翅,琼脂燕窝,一道道菜点造型精美,让人不忍破坏。
逢雪想着,今日下山阿娘会做什么好吃的呢?早上哥哥去买了点排骨回来,是做糖醋小排还是排骨汤?
她的鼻尖仿佛飘来浓浓肉香,肚子也应景地叫了几声。
她从怀里拿出烙饼,咬了几口,又想到等会还要回去吃排骨,就不再多吃了。
日光清澈,山风拂面,逢雪靠在松树下,望着透过树隙细碎的阳光,慢慢勾起嘴角。
那些在山下血泪,心中不平,逐渐被阳光、肉香填满。一直以来,她想要的也不多,小小一间院子,平安无虞的家人,如今,院子里还多了一个俊俏的少年,一只圆圆的小猫。
再好不过。
“师妹。”
逢雪侧过脸,“师兄?有事吗?”
沈玉京站在树下,道:“前日我下山,遇见了迟叔叔。”
逢雪笑起来,“爹没和我说呢,啊,”她不大好意思,“他没说什么吧?”
按照爹护犊子的劲儿,说不定还会揍沈玉京一顿。
她又瞟了两眼沈玉京,在少年玉白的额头,瞥见了点未褪去的淤青。
爹不会真把人打了顿吧?
但她转念又想,小时候两家交好,她爹也算沈玉京半个爹,打他一顿只算“长辈的关怀”,合情合理。
“你的额头,”逢雪指了指,“要药吗?”
沈玉京摇头,“不必……”他停顿半晌,指尖摩挲常年执笔磨出的茧子,低声说:“迟叔叔和我说了一些事。”
逢雪蹙起眉,“什么?”
“我们小时候的事。”
————
小时候,沈玉京灵窍未开,是个漂亮的小傻子。
逢雪第一次见他,是看见几个少年把他围在中间,粉雕玉琢的小少年被推到在地,头磕破了块,血顺着眼睛往下滴。
他神情迷惘,不哭不闹,左手拳头攥紧,放在胸前。
像一只迷途的、可怜兮兮的小狗。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逢雪年纪也小,但初见的场景,依稀如昨日。
她赶走那些人,把漂亮又痴傻的小孩护在身后,自觉担任起保护者的身份。
那时她见不惯的事情就很多——见不惯恃强凌弱、见不惯仗势欺人,见不惯顽童欺负小猫小狗。
也包括小傻子。
小傻子缄默寡言,被保护几次后,跟她走得越来越近。他总攥紧左手,从不松开,听人说,他亲眼看着娘亲被流寇杀死,受到刺激,左手便一直攥紧,不曾松开过。
或许是想攥紧娘亲的手,让她不被凶神恶煞的流寇拖走;或者是攥紧的拳头里,藏着生母留给他的遗物,一个价值连城的玉扳指。
谣言传得越来越离谱,那些善恶混沌,心智不成熟的小孩,越发想知道他左手藏着什么,因此总是欺负他。
逢雪也有点好奇,但她不会去逼他松开手。他左手握紧不方便,她就牵住他的右手,两个人一起走过雁回城的长街短巷。
半年后,一天她跟苏彘他们打架。苏彘小时候又高又胖,壮得像一块厚门板,逢雪被他按在了地上揍。
这时,平日乖顺当挂件的小傻子忽然冲了过来给她帮忙。
结果无济于事,还是被按在地上打。
等这伙人走了,两个人灰头土脸爬了起来。逢雪愤愤表示,下次一定要在苏阿猪上茅厕的时候,给里面丢一串炮竹进去,好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小傻子歪头看了会她,伸出手。
攥紧的左手慢慢松开,雪白掌心,有一颗暗红的圆滚滚的花生粒。
他把攥了半年的花生递过来,“阿雪,吃。”
逢雪没有吃那颗花生,她带沈玉京挖个坑,把花生埋进泥土里,说:“第二年长出花生树,就能有很多花生吃,可以我们两个分着吃了。”
那时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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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熟的花生是不会变出树的。
小傻子抬起雪白面孔,眼睛沉静,问:“埋进地里的人会再长出来吗?”
逢雪愣了下,不太确定,“会吧?”
“奥。”他安静了好久,露出个浅浅的笑,“那阿娘明年就能起来啦。”
之后他们一起去坟前等待,给坟地浇水,等到冰化雪融,万物复苏,坟头上长出了短短的绿芽。
逢雪欢呼雀跃,觉得坟里躺着的人一定会醒来。看沈玉京的模样,就知道他的娘亲是位白玉般的美人,她翘首等待,总盼着坟头裂开,从里面爬出个瓷白美人来。
等了一个春天,孤坟依旧独立,清明时分,碑旁多了一堆烧尽的纸钱。
逢雪终于忍不住问阿娘,才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像地里的庄稼、菜苗一样再长出来。她和沈玉京说,小傻子却很固执,依旧每日都在坟头等待。
她便也陪着他。
等了几个春秋,花生没有长出绿芽,坟里躺着的人不曾再醒来。
他们之间也渐行渐远。
————
逢雪瞥了眼沈玉京垂下的左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侧有薄薄的茧,能挥笔画符,也能曲指结印。
但不会再张开掌心,递来一颗珍贵的花生粒,也不会和她牵着,在雁回城的街道疯跑。
云雾淡淡,清风吹起树叶沙沙,宛若一声叹息。
“灵窍开后,我忘记很多事,阿雪……”
逢雪打断了他,“师兄,能忘记是件好事,许多人求也求不来。”她弯起嘴角,笑着说:“你别管我爹我哥他们怎么说,我回去同他们说明白就好啦。”
沈玉京:“是我对不起你。”
逢雪微微怔了怔,虚浮的目光扫过流动山岚,梳翎仙鹤,泠泠池水,她用力咬了下下唇,脸转向另一侧,低声说:“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沈玉京,我们早就……”
她攥紧掌心,眼前云雾更浓,几要看不清前方,“……都过去了。师兄何必再提?”
沈玉京垂眼,袖下指尖微颤,莫名酸涩爬上胸腔。但他不擅言辞,不知要怎么安慰师妹,就像以前,不知道要怎么拒绝她。
逢雪转过了身,任清风卷过眼睛,忽然问:“师兄当年选择来山上修行,是想让死者复生吗?”
沈玉京摇头,“人死不能复生,无须执着于此。”
逢雪沉默地想,明明过去是你总枯坐坟头,等人从地里“长”出来。但那段往事,他估计也不记得了。
毕竟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沈玉京声音沉稳:“了却俗世尘念,坐看白云青山,我觉得很好。”
逢雪揉了揉眉心,有点想笑,“你真是天生修行圣体,活该一直待在山上。”
“师妹又要走?”
逢雪:“我和师兄不一样,我是个俗人。”
她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学不好术法了。她执念太深,太过偏执,和沈玉京是两模两样。天命无常,天道无情,人如刍狗,她心里明知如此,却做不到冷眼旁观。
说话间,偶然瞥见殿门已经打开。
叶蓬舟倚栏而立,漆黑眼睛望着她,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眼神幽静。
逢雪心中的阴云一荡而空,朝他伸出手。
他“啧”了声,脸色雪白,跛着脚,慢慢走过来,“打扰你们师兄师妹叙旧啦?”
逢雪:“你好好说话。”
叶蓬舟一把牵住她,牵得很紧,依旧是站在她和沈玉京之间,把他们隔开,“小仙姑和我这个跛子下山,还是继续留在这儿,同你师兄叙旧?”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松开手。
逢雪看了看他的腿,欲言又止。
沈玉京无情戳破,道:“道友,你上次断的不是这条腿。”
逢雪轻笑了声。
叶蓬舟脚下一个趔趄,这下脚不跛了,拉着逢雪健步如飞往下走。转过山道,他回头看逢雪,黑亮眼里,委屈几乎要化成水溢出来,“你为了他笑我。”
“我就是笑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你别信口喷人。”
如今逢雪嘴巴也变利了不少,能和他有来有回。她轻笑着问:“哎,你的腿早好了,干嘛装瘸啊?”
她早就奇怪,叶蓬舟身上的伤好得这样快,为何独独腿一直没有好。
叶蓬舟更委屈了,“我若是腿好了,小仙姑把我往山道上一丢,去陪你师兄了,我该怎么办?”
逢雪无奈:“你干嘛老是说起他。”
“我哪敢同他比?”叶蓬舟想起两人并肩而立的情景,攥紧鬼哭,指节白里透青,“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还没说完,少女忽然往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
叶蓬舟身子僵住,话顿在嘴边,唇角忍不住上扬。
“我饿了。”逢雪说。
叶蓬舟弯起桃花眼,笑着说:“下山吃排骨去。”
“好。”
漫山翠色,明亮昼光透过葳蕤草木,落了一地明媚烂银。满目春光,鸟雀啾鸣,慢慢的,春光渐淡,翠绿转成灿烂的火红,又逐渐变作萧瑟叶子,随风卷走。
这条路,他们一起从春夏,走到了隆冬。
时间一晃眼过去大半年。
年关将至,青溟山下起了淡淡的雪。雪如飞絮,飘洒秀逸,清清冷冷洒向人间。
和沧州雪花大如席的模样截然不同。
迟老板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说:“活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样秀气的雪花。”
“爹,”小姑娘从屋里冒出头,“娘喊你去买点麻油,待会包饺子吃。”
“好咧。”他戴上兔毛帽,走出院门,看见街坊便笑着打招呼,“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迟老板你呢?”
“我还要等阿雪他们回来,一起下饺子吃咧。我娘子包的酸菜馅,配上滚热的井泉酒,那叫一个字,美滴很!”
“哈哈哈。迟老板真是有福啦。”
时过半年,迟家的小饭馆支了起来,也同街坊们打理好关系,邻里之间一派和气融融。
雪片越来越大,街坊和他寒暄几句,问道:“迟老板,你们家阿雪的婚事什么时候定啊?”
迟老板哈哈笑起来,眼睛笑得眯起,只有一条缝,“哎呀,这种事情哪说得准呢。他们小年轻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定吧。”
“到时候办喜酒,记得请我!”
“一定一定!”
迟老板满面春风,从街上转悠一圈回来,左手提了瓶新打好的麻油,右手提一个剃完毛雪白的大蹄膀,站在巷口喊:“小子,快给爹来搬东西!”
迟露白从门里钻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小跑过去拉巷口的小推车。
“爹,你又买这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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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嘛,总要备点年货,要给大家置办一身新衣裳,游星追月的糖葫芦麻酥饼,你娘的首饰,阿雪和小叶的貂裘。”
“爹,我呢?”
迟老板说:“你都是大男人了,还想要新年礼物?知不知羞。”
迟露白推着小车,回道:“你都给小叶准备貂裘了,怎么我就不配?嚯,这酒也是给他买的吧?你不要太偏心!就我是大男人,他是黄花大闺女。”
“小叶身子不好嘛。再说,”迟老板眯起眼睛,笑道:“他迟早也是要嫁过来的。人家没爹没娘的,别委屈了他。”
迟露白:“不是?爹,你真把他当小姑娘了啊?”
“啪——”
五彩烟花在夜空爆开绚烂花朵。
家家户户都贴上红色的倒福字,小童双手捂住耳朵,把炮竹丢到雪坑里。
迟露白抬头望着天空,面上绽开笑容,“就等他们回来了。”
————
山道积了薄薄的雪,岩石间隙,松枝挤满白雪,偶尔被山风抖落一些簌簌雪花。
放眼望去,月照寒山,雪积银峰。
到年关,山上的事务渐多,逢雪便会在山上多待一会,帮忙做完活才下来。
于是便换叶蓬舟等她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幸有雪光如昼,山林发白。
叶蓬舟递给她一个小火炉,“暖暖手。”
逢雪摇头,“不要,你拿着吧,你的手比我冷多了。”
叶蓬舟笑着举起沉甸甸的黑猫,“我有它暖手。”
小猫“喵”了声,不满满山风雪,又钻进他的披风里,连头也埋了进去。
逢雪莞尔,用火炉将手焐热,再去牵他的手,滚烫的掌心触到一点冰寒,她心里叹口气,慢慢牵紧。
叶蓬舟低声道:“我的手冰。”
逢雪:“我不怕冰。”
叶蓬舟笑了笑,回握住她,“累不累?要不要背你?”
逢雪白他一眼,“我哪有这样弱?”
两个人并排在山阶上走,松雪簌簌落在肩头。
“师叔好像突然老了。”逢雪垂眸说道。
衰老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离开山上时,紫云师叔虽偶尔旧疾复发,脚疼得立不起来,但也还算精神矍铄。
就只在回来这短短半年,师叔便开始记不大住事了。有时候,她浑浊的双目望着虚空,一发呆就是许久,还会经常将人错认。
今日晨时逢雪去看她,师叔看她咧嘴笑了,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连师叔都会老啊。”逢雪抿了下唇角,“不知道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忘事。”
叶蓬舟笑道:“小仙姑老了,也是世上最好看的小仙姑。”
逢雪:“花言巧语!我要是老了,就是老仙姑了。”
啧,想想这个称呼,她就感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那时候不许这样喊我了!”
“那时候自然不会是喊你小仙姑,该喊老婆……婆啦。”
逢雪气得哼了声,又说:“掌教真人让我开一门剑术课,教弟子们剑法。”
叶蓬舟叹口气,“老婆婆又要忙起来,我这个老公公,只能独守空房。”
“那我就不教了。反正他们也学不会。”
她的剑术都是生死厮杀中学来的,她倒想同门永远都用不着学会。
叶蓬舟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小仙姑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总会在旁边等你。”
逢雪心中微动,抬眸看他,“你……好些了吗?”
“好些啦,小仙姑不必担心。”
逢雪咬了下唇,“别总这样,叶蓬舟,背着鬼图,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叶蓬舟怔了片刻,仔细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总有恶鬼在旁边吵个不停,总是莫名地像他们一样,对所有的东西都憎恨厌恶,想要毁灭世上的一切……”
逢雪忽然问:“也厌憎我吗?”
已经走到山脚,夜空绽开盛大的烟花。烟花绚烂的光照在青年清透的眼睛里,他一眨不眨盯着逢雪,眼里是控制不住的汹涌爱意,说:“我爱你”
第135章 第 135 章
天地银装素裹, 雪花飘飞。
白皑皑的天地间人烟稀少,山岭披覆白雪,苍翠的竹枝被雪压弯, 像一片沉甸甸的雪白麦穗。
肥斑鸠在地上跳来跳去,寻找雪下的种子, 爪子扒开白雪, 一个白惨惨的骷髅半埋在雪地里。它伸进骷髅漆黑的眼洞里, 叼出条小虫,忽地, 它飞到树梢,咕咕叫了几声, 歪头盯着树下。
一只圆滚滚的黑猫坐在雪地上, 仰头看着它, “喵呜。”
肥斑鸠警惕地望着它,不肯飞下来。
黑猫和它对峙一会,无聊地甩了甩尾巴,转身离开, 在雪地留下行梅花脚印。
它钻过灌木, 在冰雪雕成的寂静山林间,却有一团通红的火焰, 噼啪冒出细小灿烂的飞星。
小猫在温暖的火焰前趴下, 翻了个滚, 露出柔软的肚皮,“刚刚小猫遇到了一只听不懂喵话的蠢鸟,鸟儿笨, 没有山上的鸟聪明。”
逢雪微微一笑,翻弄手里的竹筒, 竹筒茶水滚热,她捧着茶,慢慢抿着。
四周丛林暗暗,斜枝痩骨的树,像一个个形销骨立的幽魂。
不知何时起了灰色的大雾,雾气翻涌,鬼影幢幢。
小猫翻转身体,趴伏在地,尾巴炸开。
一只惨白的手从雾里伸出,手掌骨瘦如柴,若目力好,还能在探出的手臂上看见鼠啮虫咬之痕。
手掌如柔嫩的柳枝,缓慢招摇,令人头皮发麻的哀怨低泣从雾里飘来。
“过来呀、过来呀。”
面孔青白的少女立在枯树下,僵硬招手。
逢雪起身想走过去。
“姑娘,别去!”
逢雪转身望去,是个端庄美丽的妇人,悄无声息地立在火苗旁。
妇人伸出根手指抵在唇边,“是鬼雾,他们想拉姑娘去当替死鬼呢。”
“替死鬼?”
妇人坐在火苗前,揉了揉冻僵的耳朵,呵出口白汽,笑道:“这不是前阵子官兵来平乱嘛,虽是把乱子平下去,死的人也不少,鬼哭响彻山野荒原,夏日的时候,苍蝇聚啸如黑云,连地都被尸水浸透啦,长出的野麦,剥开麦麸,你猜里面是什么?”
逢雪继续看向那片飘动的灰雾。
挥手唤不来替死鬼,少女转身,没入浓雾里,身影与雾融为一体,变作雾里一道暗色的影子。
雾气在山林飘拂,无数飘渺暗影在雾里飘过,哀哀哭声汇成川河,从火焰旁淌过。
那端庄妇人自顾自继续说:“牙齿!麦里长出的全是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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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小的牙齿,跟婴儿刚长出来的小牙差不多,麦杆折断,便飙出红血,腥臭难闻。”
她掩唇轻笑起来,“人死了这么多,倒养活一群畜生,你瞧这只猫,生得好胖啊。”
小猫气得炸毛,抬爪拍过去。
夫人手臂登时多了道血红的抓痕。她嘶了声,“真厉害的畜生。”
“小猫不喜欢别人说它胖。”逢雪转身坐下,把小猫捞入怀里。
“胖点不是挺好嘛,”夫人上下打量她,火光映照少女如玉面孔。
她坐在一方木匣上,继续烤竹筒茶,茶水沸腾,茶叶上下漂浮,她从怀里拿出颗橙黄色方糖,丢入茶水里,说:“这些鬼哭得怪渗人的。”
夫人弯起狭长眼睛,笑意更深,“只是鬼哭倒还好,他们只会勾魂寻替身,不被蛊惑,自然无虞。若姑娘听见鬼笑……”她忽然不笑了,身子抖了抖。
少女反而好奇,瞪圆一双杏眼,问:“鬼笑又如何?”
“这鬼哭啊,雾里都是些流民游魂,成不了气候。鬼笑雾里,可是死去的兵爷贼匪,他们生前凶狠,死后戾气更重,大雾远远卷来,无一生灵幸免。连我……连妖怪都怕咧。”
似乎是怕招惹来鬼笑,她的声音不由压得很低,盯着烤火的少女,强调:“可怕得很!”
少女垂眸,火光照亮她盈盈的眼睛,她面无表情地从灰里翻出两颗外皮烤焦黑的山芋,说:“阴司不管吗?”
“阴司?”夫人叹气:“死的人这样多,阴司哪管得过来呢?每逢乱世,都是这样。”
剥开山芋烤焦的皮,里面流心黄金甘甜,喷香扑鼻。
夫人咽口口水,问:“姑娘为何雪夜来这荒山野岭呢?”
逢雪拿起山芋和热茶,转身向马车走去,“返乡。”
————
过完年后,某个飘雪的寻常一天,山上的紫云真人忽然消失不见。
逢雪他们找了大半日,最后在官道上找到了她。
老人拥着厚重的鹤氅,一瘸一拐,慢吞吞在结满冰凌的路上走。她的头发花白,远远望去,与漫天素白连成一体。
“师叔啊。”易存二跑过去,“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老人目光浑浊,拢紧身上披风,眼神错开风雪,似落在很远的地方。等弟子叫她好几声,她才恍惚地笑了下,干瘪嘴唇上扬,牵动满面皱纹,“天黑了,我要回家吃饭。”
“嘘——你听,我娘在喊我呢。”
……
透过昏暗光线,逢雪神色复杂地望着坐在车厢里的老人。
师叔已经完全不记事了,神智回到童年时,若看她此时垂垂老矣的模样,谁能想到真人斩蛟的风采?
师叔执着地回到故乡,好几次从山上跑下来,往家的方向走。
逢雪心中不忍,便想来带她回家乡看看。
不过师叔记不清自己家乡在哪,百年已过,物换星移,只能模糊顺着山岭前行。
烤火的夫人顺着打开的车帘瞟向里面,“是送你祖母回去吗?年纪这样大,赶路要当心……啊。”她忽然轻轻叫了声,捂住嘴唇,面颊染上薄红,“这是你的兄长吗?”
姿容如玉的青年弯起眼,声音慵懒:“兄长?”
逢雪:“不是。”
夫人又问:“是相公?”
逢雪“唔”了声,停顿片刻,面颊有些发烫,“不算。”
“总之,”那夫人立在火旁,狭长眼睛笑弯,旁边不知何时多了四位仆从,“外面寒冷,又有妖鬼,正好我家就在附近,姑娘何不带着家眷前去歇息呢?老人年迈,在外风餐露宿总不太好。”
逢雪歪头想了想,“好吧。”
————
马车缓缓前行,在雪地里碾出两条长长车辙。
逢雪钻进车厢里照顾师叔,叶蓬舟坐在前头御马。
带着仆从的夫人没有马车,只能徒步行走在雪地里。她频频偏头,望着车上的人,薄薄雪片洒落,青年线条锋锐,俊眉修目,不笑时清冷出尘,一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起,显得秾丽又多情。
她自持见过许多好容貌,却没有见过这样俊美的郎君,不由放软声音,娇腻地问:“小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小郎君口渴吗?”
“外边寒冷,小郎君不请奴家到车上坐?”
连问几声,没等到一个回应,夫人气哼:“小郎君是聋子罢?”
青年垂眸看她一眼,嗤笑了声,捂住鼻子,“啧,好大的骚味。”
“你——”
小郎君貌美,说话却实在让人生气。
几个健仆似感觉到主人生气,围了过来,夫人瞟了两眼青年,挥手让他们散开,继续跟在车后,气闷地想:“但又实在貌美。”
车逐渐驶入密林里。
松柏幽深,道路崎岖,马蹄悄然踏在雪地上,异常平稳。四周逐渐暗下,钻出密林,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壮阔宅院,朱门大户。
门前团团惨白的灯笼晃动,晃眼望去,仿佛悬着颗颗人头。
两座人面兽身的石像盘踞在门前,石上爬满了青苔。
“这地方有些年头了吧。”青年道。
夫人笑眯眯地回:“是呀,几十年前奴从别人手里买下它,之后便隐居于此。小郎君,快快进来,莫负良宵。”
……
他们随这位夫人进了古宅,宅院飞阁流丹,幽深僻静。
房间里虽然冷清,但总算有个可以歇脚睡觉的宽敞地方。
逢雪扶着师叔歇息好,偏头看见叶蓬舟站在窗前,不由道:“狐狸精没瞧够?”
叶蓬舟微微侧过身,雪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得眼睛幽黑。他笑着说:“我怎么闻见一股子醋味?”
逢雪瞪他一眼,坐在石凳上,拿出张粗糙地图研究,正瞧着,眼前一亮。
叶蓬舟点了盏烛火走过来,为她秉烛,道:“天暗不要看东西,小心伤到眼睛。”
烛火柔和的光洒在图上,逢雪抬眸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张图是师叔以前手绘的图,听掌教说,她的家乡在关山脚下,一个叫古碑村的地方。
然而他们一路走来,却没有打听到这地方,只能慢慢找。
也因去岁全州大乱,死的人堆积成山,在路上走,遇见的妖怪鬼魅,比人多。
譬如哭泣的鬼雾,譬如眼前美丽的夫人。
夫人身边依旧跟着四位随从。仆从钻入房间,给他们摆好酒菜,点上香薰,放置暖炉。
“招待不周,二位见笑啦。”夫人扶着发髻金簪,笑吟吟地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逢雪偏头看了眼桌上丰盛的酒菜,“什么请求?”
“请二位来参加奴家的喜宴。”
院落里不知何时挂满了通红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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