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书生手抚白须,笑道:“正是。”
蠹鱼是一种喜食纸张的小虫,无翅,经常藏在书页中,啃噬文字,连山上的道经都免不了这小虫的啃噬,每到山中放晴,阳光明朗之时,弟子们时常把道经从藏书阁里挪出来,放在太阳底下,翻开,边晒书边翻找其中的小虫。
老书生却给他们讲了与蠹鱼有关的另一个传说。
说是蠹鱼若在书中吃到“神仙”二字,一连吃三个后,就会变成蠹鱼仙,名作“脉望”。要是遇见脉望,星夜手执,便会有星君下凡,赠一颗仙丹,服下便能成仙。
“老生那本书呐,是三十年前从旧摊上买到的。”老书生伸出两根手指,“你们看,这是什么?”
逢雪:……
叶蓬舟嘴角翘起,笑着说:“花了两文钱?”
“呸!”老书生鄙夷道:“是书卷里藏着一个蠹虫,已经吃了两个‘神仙’字了,只要再吃一个‘神仙’,就能变成脉望。到时候,便能服下金丹,得到飞升啊!”
“也亏老生博学多识,”老书生洋洋得意,“若是其他人,未曾读过此桩典故,岂不是错过一个成仙的机缘。”
叶蓬舟便笑:“老先生,你得了机缘,也没成仙啊。”
“你这小子!”老书生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缓了会,才看向逢雪,“只可惜老生我寿数不够,罢罢罢,看来注定是成不了仙。小仙师你人好,便替我取走那本古书吧,等蠹虫吃掉第三个神仙,就静等星君下凡赠丹,若是成了神仙,能记得老生,照拂照拂老生的来世,和我那群街坊便好了。”
他瞥眼叶蓬舟,又把逢雪拉到旁边,耳语几句,告诉她藏古籍之处,还提点道:“只有一颗仙丹,小仙师,你得仔细点那少年,小心他夺你机缘啊。”
逢雪摇了摇头,“无事,他不会如此。”
“小仙师何以如此信他?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逢雪微微一怔。
何以如此信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逢雪轻声道:“老先生又何以将机缘赠我呢?”
老书生叹了口气,“你也开始学那小子伶牙俐齿了。”
叶蓬舟高声说:“老先生,你还在磨蹭什么呢?是想你书里的蠹虫吃了第三个‘神仙’,变成脉望来救你吗?”
老书生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他气得扭过脸,“哼,不与你一般计较!老生投胎去也!”
逢雪送他出门,至门口时,低声道:“老先生,很抱歉。”
老书生回头看她,诧异道:“小仙师何出此言?”
逢雪抿了下嘴角,“误你成仙。”
她是不信蠹鱼食三个‘神仙’便能成仙的,然而,若不是白花教前来寻仇,小院里的众鬼本可以一直在这儿待下去,闲聊逗趣,坐观龙虎斗。
老先生愣住,片刻后,抚了抚稀疏白须,笑道:“小仙师,若非遇见的是你,哪怕只是个稍有本事的法师过来,我们这群鬼也早就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了。以前老生以为,生而辛苦,为鬼以后,无需挨饿受冻,总比活着好一些。”
他摇头叹息,“现在老生算明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这些人,生时是鱼肉,死了也是鱼肉。生死有何差别?还不如早去阴司,喝下孟婆汤忘情水,至少能忘却一世的烦忧。”
他俯身朝逢雪一拜。
逢雪拱手回礼。
无常招手,“快些快些。”
一队鬼跟在无常后面,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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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飘过小巷。逢雪推开门,快步走出去送他们。
经过猫婆婆门口时,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偏头望去。
若是婆婆日后不在了,那些猫儿该怎么办呢?
似乎是听见她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从里面钻出来,坐在门口,朝她喵了一声。
“早上好。”
逢雪勾了下嘴角,朝梨花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猫儿们从院子里跑出来,嘁嘁喳喳朝她打招呼。
鬼魂们是听不懂兽语的,只听见喵声一片,回头看见猫儿跑了出来,便挥手同猫儿告别。
“溶溶,日后多吃一些!你是最胖的!”
“梨花啊,你身上被谁咬一口了啊?快好起来,你最漂亮了。”
“日后我们不能给你们提醒喝彩,你们龙虎斗时,也莫要轻敌啊!”
……
猫儿纷纷跑了出来,跟在他们身后,“喵~”
“你们看,这些猫儿好像真能听懂我们的话,在送我们离开呢!”
“梨花、乌云,你们都去哪儿?”猫婆婆的脑袋从门后探出,看见逢雪,她笑了开来,“原来是小雪啊。”
逢雪愣了片刻,重重点头,笑道:“婆婆!”
“小雪,喊上蓬舟,来婆婆家吃包子吗?”婆婆照例热情拉他们来吃饭。
逢雪嘴角上翘,这次却答应了,说去街上买些油饼子豆腐脑回来一起吃。她跑到巷口,追上无常的脚步,“日后还有龙虎斗?”
无常叫苦道:“我那同僚,看见狸奴行军,就知道大事不好,连忙抛下勾魂事务,跑到下面紧急求援了。唉,这个呆子,便是要喊城隍,也先把眼前的魂勾完嘛,省得我们日后还要夜夜来……”
******
之后一段日子,他们留在小院边养伤,边等白花教上门寻仇。
猫婆婆还送了叶蓬舟一根拐杖,少年撑着拐杖,哒哒哒跑得飞快。
逢雪和他一起去城中,按照鬼魂遗愿的顺序,一一替他们完成心愿。中间有人哭泣,有人感激,也有人叉腰破口大骂死鬼居然还敢藏这么多私房钱。
最后一处是老书生千叮万嘱的古书。
逢雪自称是老人的远方亲戚,替他给街坊们还完欠账。
街坊们接过钱,无比唏嘘,说着老书生也曾是个青年俊杰,后来不知为何,沉湎于修仙之事,日日幻想有人能度他成仙,荒废了学业,败光了家产,耗费了青春,穷困潦倒而死。
“连人都做不明白,还想要一步登天去当神仙,说出去笑掉人的大牙。”邻家大姐就是老先生生前的房东,刀子嘴豆腐心,话虽如此,老头身死后,她出的丧葬费最多。
逢雪把钱算好,多数了一吊铜钱,递给了大姐,多谢她平日照拂。
大姐摆摆手,“也没什么,他死在我那,我还嫌晦气呢,他那人……”她叹口气,“算了,人死万事消,他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就几个箱子,你们要拿吗?”
逢雪点头,“多谢。”
老先生死前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变卖了,几个大箱子里,除却一两件薄薄衣物外,其他全是书。
叶蓬舟挠头,“完了。”
逢雪看着几箱书,面无表情地说:“忘记问他蠹虫藏在哪一本书里了。”
“总之,先推回去再说吧!”
他们从房东那儿借了一个推车,把几箱书放在车上,推了回去。回到小院,一本一本翻看。
这是个大工程,一整个下午,逢雪和叶蓬舟就坐在自家小院的长凳上,在一片墨香,和浮动飞扬的微尘间,寻找让老书生执着半生的仙缘。
叶蓬舟找了几本,便不耐烦了,凑到逢雪身边,看她低头认真翻找的模样,问道:“小仙姑,你真信蠹鱼能变成什么望、旺财,来让我们成仙吗?”
“是脉望。”
“好吧!”他侧着脸,“真的吗?”
逢雪:“不信。成仙哪有这样容易?”
叶蓬舟嘴角微翘,“那你为何翻找得这样仔细?”
逢雪低声说:“总归是老先生执着了半生之物,也算是替他完成念想。”
叶蓬舟把书一丢,“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干脆一把火,全烧给他吧,让他去地底下继续守着蠹虫成仙。”
逢雪仔细想了想这个主意,“这样的话,他更有可能气得从地底下爬起来揍我们。”
叶蓬舟笑嘻嘻,振振有词地说:“反正他打不过我们。”
逢雪歪头问:“你不想成仙?”
“成仙?”少年怔了片刻,神采飞扬地说:“成仙有什么好的?能自由自在喝酒吗?”
逢雪道:“有琼浆玉液,胜人间美酒千倍。”
叶蓬舟一腿支着,手托着腮,“光有酒怎么够?能无拘无束,见天地广阔吗?”
逢雪:“朝游北海暮苍梧,天地宽阔,须臾遍至。”
叶蓬舟笑了下,“那成仙确实挺好的,不怪那老头这么执着。那天上有小仙姑吗?”
逢雪板着脸,问:“有我便如何?无我又如何?”
俊美夺目的一张脸逼近,风流桃花眼弯起,少年笑吟吟说道:“没有小仙姑,仙境又有什么意思?有小仙姑,地府也算是桃源啦。”
“不过小仙姑这般好,一定是天上下来的……”
逢雪恼怒地把书卷起,敲在他的脑袋上,打断他的吹捧,“闭嘴!你以后再乱说,”她咬了下唇,赧然道:“我就拿剑戳你!”
叶蓬舟翘了下嘴角,“好嘛,我不乱说,你别生气。消消火,我去煮锅绿豆汤如何?”
逢雪抿紧嘴唇,等他拄着拐哒哒跑进厨房,才抬起手,怔怔摸了下自己的面颊。
也许是日光太灼人吧。
她心烦意乱地想。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她放下书卷,走过去打开门,是宋家两兄妹。
他们的伤也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便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拜访。
“迟道友!”宋雨停高声打招呼。
叶蓬舟听见声音,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宋风停:“哇,小叶道友,你的腿瘸了!能好吗?不会瘸一辈子吧?”
宋雨停使劲拧他手臂,“闭嘴吧,不说话能憋死你!”
叶蓬舟眨眨眼,“放心放心,我拄着拐跑挺快的。”
宋风停松了口气,“那便好。”
叶蓬舟拄着拐哒哒跑过来端上茶水和自己做的一些零嘴,打了声招呼,又继续研究他的消火绿豆汤去了。
逢雪给两位少年倒了杯茶,“请用。”
宋雨停拉起兄长,长身一拜,“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逢雪:“不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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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请坐吧。”
宋雨停笑了笑,也不再客气,坐了下来,边剥瓜子边同逢雪聊天。她活泼又有趣,说话带着风,宋风停在旁边插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夜惊险之处活灵活现复述出来。
逢雪细细听着,嘴角噙起淡笑,慢慢喝茶,偶尔附和两句。
“迟道友,”宋雨停忽而问,“你修的是剑仙之道吗?”
逢雪撩起眼帘,“剑仙?我只是普通的剑术。”
“普通剑术?你也太自谦了!我们都看见了,那夜你拿着剑,杀妖怪跟切瓜砍菜一样。”
宋风停在旁边舞动手刃相和,“就像这样,刷刷刷刷刷。”
“若是普通剑术,怎么能轻易砍倒妖怪?黄皮子它们皮糙肉厚的,砍一刀都要卷刃呢。”
逢雪笑了笑,“可我最后用的不是山上真人画的一道雷符吗?”
“是,但是……”宋雨停仍不愿相信,“迟道友,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逢雪把扶危递给她。
长剑出鞘,剑华如霜。
宋雨停被寒芒所摄,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拿起剑左看右看。
最终,她不得不承认,这只是一柄普通的剑,并无什么神通。
“怎么会呢?”她嘟囔道。
逢雪自然不会对她说出降妖剑式,便道:“我在除妖前,用了力士符。力士附身,力大无穷,所以能砍伤它们。”
这也不算完全撒谎。以前她确用此法去对抗妖魔。
宋雨停并未用过这种笨办法,只好信了她的说辞,放下了扶危,“迟道友,你想修成剑仙吗?”
逢雪一怔,放下茶盏,看着面前的少女,“宋道友知晓修成剑仙之法?”
宋雨停点头,“略听家兄说过一二。”
宋风停跟着点头,“这个我也知道。”
两人目光齐齐望过来。
他一拍大腿,“想成为剑仙,你先要有把仙剑啊!”
第054章 第 54 章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宋风停挠头, “不是吗?”
“你不是说了句废话嘛!”宋雨停揉了揉眉心,不理会他,继续道:“不过他说得也没错, 我大哥曾跟我说过,要成为剑仙, 需要一把飞剑。迟道友, 你可曾听过炼剑之法?”
逢雪:“略有耳闻。”
宋雨停道:“古书中有写, 把活人投入熔炉中,便能炼成神兵。”
逢雪蹙了下眉。
宋雨停又说:“还有, 战场上饮过血的刀刃,饮血越多, 凶煞之气便越重。迟道友, ”她抬起眼帘看了逢雪一下, 压低了声音,“为何不找个人,为宝剑开刃?”
逢雪沉默了。
宋雨停:“你只需找一个恶人,或是从囚牢里找个死囚, 把他和长剑一起投入熔炉中, 这样,他的魂魄便会被困在剑上, 为你驱使, 剑不就从普通一块铁, 变成了有灵之物吗?”
逢雪垂眸,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剑,手腕翻转, 剑光翻飞。冰凉如雪的光芒从她眉眼间一掠而过,显得那双清凌凌的, 也冷极了。
“宋道友,不必试探,有话直说吧。”
宋雨停被她直接戳破,面上微热,尴尬地挠了挠头,“哎,我也不是试探的意思……迟道友是青溟山门人,侠肝义胆,肯定不会害人性命。”
逢雪摇头,“我已经杀了挺多人了,也不在乎多几个。”
宋雨停打了个寒颤,瞪大眼睛,看着她。暗红的夕阳透过树隙洒在了少女身上,她似是披了层朦胧的血光。
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走来。
迟道友当真是青溟山的门人吗?
青溟山有这样的杀星么?
“但是恶人魂魄炼剑,我怕脏了自己的剑。再者,背信弃义无恶不作之人,生前不可信,死后如何敢当他当自己的剑?对于剑客而言,在对敌之时,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剑。”
她说着,停了片刻。前生是如此,但今生每次遇到妖鬼,身边都会多一个人……
“好吧,迟道友性情爽快,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宋雨停对上她明镜般的眼眸,怔了片刻,不由自主开口:“我年少时,听闻剑仙的传说,也曾心驰神摇,很是向往,想要丢下家传的术法,去学着当所谓的剑仙,寻找能带我上天入地、逍遥四海的飞剑。”
“后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叹了口气,“迟道友你说得对,生人魂魄炼剑之法不可用,要是随意杀个人,岂不是变成邪魔外道?”
宋风停嘟嘟囔囔:“恶人也不行啊。”
“所以大哥要我去杀一个妖怪,用妖魂炼剑。妖怪可比人厉害多了!故事里那把千里转瞬飞至的仙剑,说不定不是剑,是一条蛟龙呢!”
逢雪:“妖怪便可信?”
宋雨停笑笑,“自然也是不能信的,但是咱吕山派,多的是拘妖镇压的法术。管它愿不愿意甘不甘心,直接结成契约便好了。”
逢雪“嗯”了声,心中总觉不大对。妖怪凶残更甚,强行拘押,又能信吗?
吕山派自然有拘妖抓鬼,让协助自己作战的本事,但对逢雪而言,手中剑是永远的战友。
她不希望生死之间,战友调转攻势,反而刺向自己。
“可惜那只黄皮子被阴司弄得魂都散了。”宋雨停感觉有些遗憾,“不然迟道友现在便可有一把飞剑了!”
逢雪笑了笑,“让那只黄皮子给我做剑灵?我可不敢。”
宋雨停:“那也算不上剑灵,应该说是剑奴。让它为你的奴仆,驱使一世。”她双手抓头,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不过眼下也没有办法,只能再抓个妖怪了。”
“两位道友来灵石城,也是为了抓妖炼魂?”
宋雨停腼腆笑了笑,“自然是存着这个想法的。道行那么深的黄皮子,若是抓成了,别的不说,族人岂不是要对我们刮目相看?”
宋风停重重点头,“没错。正是如此。”
“不然我们两个,还真没必要为了娇杏他们几句话,去和一只老妖怪对上。这世道吃人的妖怪还少?被吃的人还少?”
宋雨停抿了下嘴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虽同情那些被鼠啮的人,但想要她为此去和大妖怪生死相斗,舍命复仇,她还是做不到。
逢雪问:“既然如此,为何说要将黄太奶奶给我炼魂?”
宋雨停揉两把脸,笑着说:“当然是迟道友侠肝义胆!我们去除妖,多少有自己的私心,但迟道友出剑,却是为了大义苍生!令我叹服!”
宋风停:“因为迟道友是凌天师的弟子。”
逢雪:……
“原来如此。”
宋雨停瞪了宋风停一眼。
青年还没意识到什么,把一捧剥好的瓜子递给她,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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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妹妹不善的眼光里,默默收回剥瓜子的爪子,“不吃就不吃嘛,这么凶干嘛。”
“唉……”宋雨停平复心情,假装无事,继续笑着邀请道:“迟道友,我们吕山派有一镇妖塔,其中藏有不少妖怪,若你来我们那做客,我大哥一定愿意抽几个妖魂,来助你炼剑!”
逢雪摇头,“不必,世间那么多妖怪,若真想需要妖怪,何必去镇妖塔里取?”
宋雨停却以为她看不起镇妖塔中抓着的那些妖怪,想了片刻,说:“关在镇妖塔里的,倒也有一些本事强横的,但肯定是入不了迟道友眼的。我倒知道一个地界,有一口深潭,名为潜蛟潭。据说潭深千尺,其中藏着条大蛟蛇,不知何日,便能得道化龙。若是迟道友有空来吕山派做客,我便带你去潭边捉蛟炼剑!”
逢雪心中想,老蛟藏在深潭里,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必去抽它的魂魄。但见宋雨停一派殷勤之色,便也点头,“以后再说。”
叶蓬舟端出一些吃食,少年们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年纪相仿,意气相投,又有过生死患难之时,聊得又颇为投缘,距离不自觉便拉近。
“道友,青溟山是什么模样?”
逢雪道:“云遮雾绕。”
叶蓬舟:“山很高。”
“那云梦呢?”宋风停好奇道:“我还没去过云梦呢,听说那儿山水灵气丰沛,多妖、多鬼、多精魅。”
叶蓬舟笑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水特别多而已。再过两三个月,川泽之间开满荷花,莲子成熟,就有甘甜新鲜的莲子吃。”
“我们正想去五湖四海游历呢。两位道友,何不同游?我们先去云梦赏莲花吃莲子,再顺着箦江南下,去潜蛟潭降蛟龙!”
“好!”
宋风停在旁边喝彩。
“我要回沧州,时局不定,战乱频生,我想将家人接至安全之所。”
“沧州?”宋风停:“那我们随迟道友一起去!”
逢雪注意到对面少女神色微变,便摇头,“不必了,”
宋雨停松了口气的模样,“沧州也太冷了,听说九月就开始飘雪。面饼子梆硬,硬得能把牙给硌断,而且,出来游历时,我大哥还说近来连年战乱,那地界尸气冲天,让我们游历时避着一些。”
逢雪抿紧唇角。
既然多了两个人,他们便拉着宋家兄妹,帮忙一起寻找蠹虫。一听成仙,两个海边来的少年也生了兴趣,蹲在一堆堆古书里,寻找那卷被吃了两个神仙字的古籍。
金乌西坠,皓月当空。
“是不是这本!”宋风停忽地拿起一本发黄小册,“这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几个人凑了过去。书已经放了许久,纸张发黄发脆,上面印着三个字,瀛洲志。
书里记载的多是些海上飘渺的传说,字迹残损不全,而宋风停所指的那一页,有团乌黑的发卷。
“这不是头发吗?”宋雨停撇嘴,“蠹虫不长这样吧。”
宋风停:“它会动的!”
话刚说完,那发卷竟真的舒展曳动,如水中藻荇。
“难道在老先生死后这段日子,蠹虫吃了三个神仙字,变成了脉望?”叶蓬舟拿鬼刀挑起发圈,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稀奇。
脉望上忽然涌出一股清水,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们连忙拿碗将水接住。
清水很快从碗中溢了出来,只好换成更大的瓮,最后又拿了墙角的空水缸。
不多不少,正好接满了一缸。
清液映着月辉,水波潋滟生辉。
逢雪回想老书生教她的仪式——拿着脉望,在星夜下向天空祈愿,就会有星君下凡而来,授仙丹,再用脉望所生的水服用,顷刻便可成仙。
但是现在他们有四个人,星君下凡,要发四枚仙丹,不知道会不会下来。
她把方法告诉其他几人,拿着手里的茶碗,摇晃着碗,看里面银液微晃。
宋风停忽地低头,舔了口勺起来的银液,“好像没什么味道啊,有点酒味。”
宋雨停:“你怎么什么东西都瞎吃!”
宋风停傻笑两声,“我有些渴嘛。星星上下凡的使者呢?仙丹呢?”
他刚说完,身影忽地消失。
逢雪一怔,拔剑立起,四下张望,空空如也。暗中用“降妖”剑式试探,也找不到宋风停的踪影。
人呢?
宋雨停惶急喊他的名字。
只有夜风拂落叶片,落在了水缸中。
叶蓬舟用小刀轻敲水缸,笑道:“想要找他,不正有个好办法吗?”他勺了一碗清液,递过去,“谁先来?”
宋停雨犹豫片刻,接过茶碗,眼泪汪汪地说:“道友,若我们一直没有回来,劳烦帮我去吕山传个信,就说、就说……”
她酝酿半日遗言,回过神时,庭院空空,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两位道友,等等我啊!”
第055章 第 55 章
海客谈瀛洲, 烟波微茫信难求。
眼前是这样一片飘渺无际的大海,微风拂过,银液般的水面泛起微澜。
逢雪喝了蠹虫的水后, 便凭空落在大海上,幸好下坠时, 她眼尖瞥见一片扁舟, 轻点水面, 跳到小舟上,才免去湿衣之苦。
但宋停风显然没有这样好运。
他浑身湿漉漉地趴在另一条小舟上, 表情惊恐,嘴唇苍白。看见逢雪, 他一下便来了精神, 招手大声道:“迟道友、迟道友, 我在这儿!”
逢雪颔首,“没事吧。”
宋停风拍拍胸口,“方才差点淹死了。”
不多时,叶蓬舟和宋停雨也出现在他们视线中。叶蓬舟瞥了眼海面飘荡的浮舟, 几下纵跃, 跳到逢雪同一舟上。
浮舟容纳一人正好,挤上两人, 不由晃动起来, 几许水液流入舟中。
少年非要挤过来, 恬不知耻地说:“小仙姑,给我让些地方呗。”
逢雪瞪他一眼。
“这儿是哪儿呀!”宋停风惊慌问道,“喝了什么水, 不是有星君送仙丹吗?仙丹呢?神仙呢?怎么就我掉海里了?”
宋停雨气得大骂:“不都怪你这呆瓜,乱吃东西!”
“瀛洲志?”逢雪想起那本书的名字, “瀛洲在海上,莫非我们来到了瀛洲?”
“那不是神仙所在之地吗?”
可眼下只有一片浩渺无际的海面,和几片悠悠飘荡的浮舟。
瀛洲又在何处呢?
少年抬起头,四处张望,寻求瀛洲的痕迹。这座传说中海上飘渺无定的仙山,曾有帝王派三千使者寻找它的踪迹而无果,勾起无数人美妙的遐想。
宋风停忽然指向前方,那儿隐隐有一片暗影,如同蛰伏在海上的岛屿。
“莫非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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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快过去看看!”
宋家兄妹连忙划动水面,驱动小舟游往“瀛洲”的方向。
而逢雪未动,叶蓬舟也未动。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叶蓬舟轻轻勾起嘴角,“小仙姑,你不想去瀛洲吗?”
逢雪目光投向那片连绵的阴影,“去了又怎样?留在仙岛上,当世外仙人?”她摇了摇头,“我还有许多事要去做。”
叶蓬舟定定看着她,“小仙姑若是送家人至安全之所,又想去做什么呢?”
逢雪想了会,“守着他们吧,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挺好的。闲云野鹤,富贵闲人。”她掀起眼帘,偏头望向少年,“你呢?”
叶蓬舟笑了起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海上的明月格外大而亮,挂满了夜空。
“我也不知道啊。就这样,坐在浮舟之上,江河湖海,自在逍遥,也是一大乐事。小仙姑若来到舟上,与我痛饮,哈哈,”他笑道:“那让我去做神仙,我也不去做了。”
“真没有出息。”
“出息?三皇五帝归何处,历代公卿在何方?”叶蓬舟拿出一个酒葫芦,递给逢雪,“人生在世,当浮一大白!小仙姑,来喝一杯!”
酒是井泉打的醇酒,滋味醇厚,回味悠久。
浮舟悠悠在海上飘荡,海面落在月光,染成一片烂银色。
忽有一只巨大的怪虫飞至,压倒好几条浮舟,眼看怪虫挥动双翅,飞向他们所在的小船,尖锐的嘴器如长枪,凛然散发寒芒。
逢雪摸向腰侧,摸了个空,怔怔之际,怪虫已至眼前。
叶蓬舟高声喊:“鬼哭!”
转瞬之间,海面汹涌如沸,银色水液往外排开,被刀风劈开一条空隙。
小舟瞬间被海水掀翻,两个人狼狈地在水中沉沉浮浮。
逢雪不擅水性,僵硬地双臂划动水液,她忽而动作一滞,隔着层水幕,月光朦朦胧胧,模糊如隔着层飘渺的薄雾,整片海面都似被月华照亮,璨璨发光。
她的腰被轻轻托起,身子往上浮,离月亮越来越近。哗啦一声,水液四溅,叶蓬舟带她破水而出。
逢雪抬起脸。
银色的水珠顺着少年深黑眉眼往下滴落,坠在如羽长睫上,微微一颤。他垂眸看过来,身后是万顷粼粼的月光。
两人又爬到另一片浮舟之上。
海面重归平静,只有断成两段的巨虫尸体。仔细看,虫子生得倒不奇怪,只是……
“我还以为是鬼哭有劈海之势呢。”叶蓬舟讪讪道。
逢雪扫了眼海面漂浮的蚊子,低声说:“原来此处便是瀛洲。”
巨大的月亮逐渐下落,那口“脉望”水也失去效果。
二人重新立在地上,身在一方小院,眼前是一个空涸的酒瓮,瓮底下躺着几片落叶,还有断成两截的蚊子尸体。
宋停风宋停雨也从海上回来,兴奋地述说他们惊险的经历。
瀛洲虽未至,但他们路上遇见了海水翻滚,看见天上飞过把遮天蔽日的漆黑神兵,又听见远处瀛洲响起神兽怪叫,两点幽绿的光芒闪闪发亮,如同夜空中又多了两轮满月。
总之无比神奇。
逢雪抚着小黑猫,叶蓬舟转动鬼哭刀,相视一笑,并不戳破。
宋家兄妹感慨一番,奈何肚腹空空,聊了几句后,便与他们辞别。
“对了,迟道友。”
临别之际,宋雨停扭过头,说道:“我大哥说过,想要炼成惊世之剑,除非……”
她面露踟蹰之色。
“除非什么?”
“除非,流血漂橹,饮血千万,苍生为祭。”
逢雪看出她眼中的关切,“我不会那样。”
“是……迟道友如此心肠,自然不会成为那样的魔。”宋停雨拱手一揖,“有缘再见。”
“来吕山找我们玩啊!”
******
脉望成仙只是空谈,但这一夜的经历也颇为有趣。
逢雪心想,若是以后能回山上见到师尊,或许问他脉望之事。听闻师尊也曾在山河之间游历,千山万水,一一踏遍,斩过无数妖魔,经历过无数奇诡之事。
他可曾到过海上,去过瀛洲?
叶蓬舟却对那本破破烂烂的《瀛洲志》很感兴趣。断腿的日子,他比平时消停一点,最开始还能与巷子里的猫儿吵架斗嘴,到街坊家里唠一唠。
然而到后面,一条长街的狸奴都吵不过他,看见他就骂骂咧咧骂脏话跑开。
他便只好窝在小院的长椅上,看天、看树、看逢雪练剑,看那本发黄的《瀛洲志》。
太守之死掀起轰然大波,市民们议论纷纷,但没过几日,尘嚣平息,大家还是平平淡淡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多了一桩谈资而已。
娇杏与哥哥憨树也来拿着许多东西,来谢过他们,辞别过去的仇恨痛苦,他们也要开始自己的生活。
逢雪一臂被黄条子抓伤,肩头被咬了口,后背也有几处伤,但她依旧坚持自己山上的习惯,每日晨起开始练剑,或者去街头接几个灵石城居民的委托,在和与妖怪对战中变强。
可惜灵石城原来有个“地头鼠”称王称霸,便没什么其他厉害的妖怪。她为一个所谓“吃人妖魔”的流言跑到城外,奔波几日,结果发现那只是个小兔子精,看见人吓得扭头就跑,和吃人扯不上什么干系,逃跑本领却是一流。
但伤毕竟是好得差不多了。
她背着剑回家,走过青阳坊,想给某个断腿的人带一点羊腿回去。
刚走入店里,就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声。
她差点当场把长剑拔出来。
但仔细看,只是老板请了个歌女,在那唱着曲儿给食客听而已。
“唱得可真不错。”她听人谈论。
“只是不如当年,”另一位商贾模样的男人夹着酒花生,感叹道:“以前我行商时,路过青州城时,有幸听过一位花魁的歌声。那歌声,真是绕梁三日,那长相,真是如花似玉。”
“哦?竟有这样的人间尤物?”
“我还为她在青州滞留个把月呢。那花魁自视甚高,看不起我们这些商贾,只喜欢那些捏酸诗的书生,资助那些穷书生上京赶考,就盼着有个中举后,能回来娶她,让她做状元夫人呢。”
“哈哈哈,莫不是把话本故事当真了?若真当上状元,怎么还会看得上她?”
“正是嘛,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样的出身……真是可惜了。”
……
逢雪拎着碎羊肉,推开院门,回到家中,见细碎阳光满地,没骨头般瘫在竹椅的少年放下手中书卷,朝她懒散一笑,“回来了呀。”
逢雪脚步一顿,“嗯”了声。
“回来啦。”小猫跑到她的脚边,仰头看着她,“小仙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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