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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刻,望着她明澈干净、黑白分明的眼睛,逐渐低下了脸,喝了口樽中美酒。

    太守家的酒杯也极其讲究,黄金铸成,金光闪闪,晃动两下,倒映明月的酒水泛起银澜,好似摇碎了月光。

    金杯银液,富贵堂皇。

    逢雪见他不说话,只低头摇晃金杯,苍白俊美的面庞笼上层迷雾般的朦胧月色,一双飞扬的眼睛也垂落下来,添上点忧郁的色彩。

    她咬了下唇,轻声说:“你别误会,只是按照我所知,江湖人会搬运之术,多会去偷些不义之财。譬如这位太守的金杯。”

    太守听见点名,打了个寒颤,连忙说自己冤枉,金杯不是他的,是商会某位富商所借。

    但这两人压根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叶蓬舟:“我知道,小仙姑如此……如此心怀广阔之人,岂会看不起刀口下讨生活的下九流?”

    只是他生在江河湖海,自小在下九流里混,学的也是些乱七八糟歪门邪道,身边偏有一片仙山飘落的白雪……

    逢雪见他笑容仍有些寥落,认真想了一会,说:“搬运之术,山上教过我们,说是只有意志顽强、信念坚定,才能够使用。”

    换而言之,只有深信自己搬运的是不义之财,相信搬运一定可以成功,搬运之术才能施展成功。

    至少对于只会些术法皮毛的江湖人是如此。

    “想必当年教你的那人,是一位颇有侠义之心的义士。”

    叶蓬舟笑了起来,“只是个爱玩的小老头。小仙姑,”他偏过头,认真看着少女,“你这是在……哄我开心吗?”

    逢雪冷了神色,“没有。”

    “小仙姑是在恼羞成怒?”

    “你再胡说八道,想被我的剑抽一顿?”

    “小仙姑的剑下只斩恶人,譬如这位太守大人,我可不是。”

    太守好似走在路上,无端被人踹了一脚,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被踹了一脚。他嗫嚅着解释:“两位不要误会了啊,金杯真不是我的……明日我把它们还回去?”

    依旧没有人搭理他。

    一枝鲜妍芳菲的桃花递到了她的面前,少年手握花枝,笑道:“是我胡言乱语,小仙姑消消气。”

    逢雪扭过脸去。

    又一杯盛满美酒的金杯递了过来。

    “小仙姑,别生气啦。你若是生气,就把太守大人揍一顿吧。”

    太守:“……啊?”

    怎么又要打他?真是好不讲道理!

    逢雪抿了下嘴角,没有接过他送来的酒杯,又把脸扭去另外一面,“我揍他干嘛?”

    太守总算松了口气。

    逢雪:“别脏了我的剑。”

    太守:……

    逢雪说完,忽而闻见一阵浓郁的肉香,垂眸一看,面前的碟子里多了条烤得金黄、油光锃亮的鸡腿。

    逢雪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连鸡腿都偷?”

    一盘松子、糕点若是少了些,不会有人发现,但一只鸡少了两条腿,瞎子才看不见吧。

    “啊!”不远处响起声惊呼,“这只鸡的腿呢?鸡腿怎么不见了?”

    “哎哟,杯子也少了两个,是我先前少放了?”

    “这只鸡刚才才放上去的,闹鬼了不成?”

    ……

    在一片嘈杂声中,叶蓬舟托着下巴,很听话地点点头,“小仙姑教训的是,我应当把整盘鸡都拿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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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不知悔改!”

    第043章 第 43 章

    小侍女们花容失色, 一时以为闹鬼,一时又想到了前几日闯进府中掳走娇杏的强梁,惊魂未定之际, 忽而听见灌木深处,响起了一声猫叫。

    “原来是狸奴啊。”她们拍拍胸口, 松了口气, “贪嘴的狸奴怎么跑到府里来了?”

    “被香到了吧, 快把这盘鸡端下去,换一盘新的上来。”管家大发慈悲, “这盘你们就自己偷偷吃了吧,嘘——别声张。”

    “谢谢管家, 谢谢狸奴大人。”

    大家继续忙碌而有条不紊的工作。

    叶蓬舟嘻嘻笑道:“小仙姑你看, 他们还谢谢我呢。只是可惜, 没有把这盘鸡给端过来。”

    逢雪简直无话可说,心想,若是一般人惹了事,只想着下次谨慎小心, 不再犯了, 他心中想的却是,怎么才能把事情弄得更大一些。

    把天捅破了, 若要他反省, 只怕他心中想的是, 怎么没顺带把地给踹翻。

    不愧是魔头。

    逢雪心中碎碎念,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叶蓬舟以为她生气, 便把盘子往她身侧推了推,“小仙姑, 来个鸡腿?”

    “不吃。”

    “那我再拿个羊腿来?”

    “你敢。”

    “喵~”

    “你又学什么猫叫?”逢雪扫了过去,目光忽然顿住。

    少年胸前的红袍动了动,从里面拱出个漆黑毛绒的小脑袋。也许是肉香勾人,小玄猫爪子扒拉开衣裳,跳了出来,翘起尾巴,颠颠朝鸡腿跑去。

    逢雪看向叶蓬舟。

    叶蓬舟把视线移向别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跑进来啦……”

    鸡腿最后喂了小猫。小玄猫舔舔爪子,表示很满意。

    夜宴布置好,美酒佳肴,鲜花袭人,笙歌唱响,正是良辰美景。太守的侍妾们也陆续走了过来,红霞紫云般的裙裾曳动,精心挽好的发髻上插着各色鲜花,个个都是千娇百媚的红粉佳人。

    没多久,太守的儿子也走了过来。

    既是家宴,没有太多讲究。他们最大约莫十四五岁,最小的被奶娘抱着,玉雪可爱,肉嘟嘟的。

    公子美人月下说着话,把玩檐上、树上插好的新嫩花枝。

    逢雪看了太守一眼,“该你出场了。”

    太守怀里揣着重新捡回来的泰山石,哆哆嗦嗦地说:“两位可否和我一起……我害怕啊。”

    还没说完,屁股上忽然被踹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出了草丛。

    “哎哟。”他惊叫了声,又马上捂住嘴,回头看眼两个少年,忍气吞声拍拍屁股,走向了前方。

    逢雪攥紧了长剑,蹙眉望向前方,轻声说:“你说太奶奶会出来吗?”

    叶蓬舟笑了笑,“不管她出不出来,反正黄皮子杀一个少一个。”

    逢雪“嗯”了声,手背忽而被轻轻碰了下,垂眸望去,小玄猫抬头蹭了蹭她的手。她眸中冷厉散去,嘴角噙起笑,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猫,目光则穿过灌木树隙,望向了夜宴上衣着锦绣打扮风流的众人。

    无常说过,太守的沈姨娘是阴间来讨债的厉鬼,身携阴司令旗,术法符咒伤不得她,连鬼吏都拿她无可奈何。

    既如此,厉鬼怎么能生下这么多孩子?还个个聪明伶俐,能言善辩,有神童美名。

    那夜逢雪从班头那打探到学堂地址,悄悄潜入其中。

    公子们住的寝房有朗朗书生传来,烛光昏黄,少年手执书卷的侧影映在了纸窗上。

    然而不多时,那人影有了些微的变化——鼻子越来越长,嘴边多了几根须,两个圆圆耳朵穿过头发,忽地竖了起来。

    她跳到屋顶,挪开一片瓦。

    手执书卷的,哪是什么翩翩少年,却变成一只直立的大黄皮子。

    景象真荒唐,大黄皮子立在灯下,每夜苦读诗书,比许多口口声声声称自己头悬梁锥刺股的学子,不知要勤勉多少。

    读得累了,它从自己的毛里翻找半天,拿出一截指头,放在嘴里,咬得咯嘣响。

    就算饱读诗书,妖也依旧是妖,改不了吃人的本性。

    逢雪抿了下唇,默然离开,回家便与叶蓬舟商议,要把这些黄皮子一网打尽。就算不能逼黄太奶奶现身,这样的妖怪,杀一只便少一只。

    金杯中盛满的酒是极阳糯米酒,里面掺有些特意为黄皮子准备的“小料”,装点宴会的花是桃花,桃木阳刚,克制妖邪……还有种种布置,就算不能全部杀死黄皮子,也足以就叫他们原形毕露,无法再混迹在人的世界。

    她望着宴上嬉笑的少年郎,心中在想,这样混迹在高门大户里的妖怪,又有多少呢?而她只有一人一剑,杀得完吗?

    太守战战兢兢地走到席中,侍妾们围了上来,将他拥簇在中心,儿郎也一个个来拜见,张口喊他父亲。

    太守笑容僵硬,面孔苍白。

    “父亲,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

    “无妨,只是天有些冷罢了。”

    ……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一城太守,纵然心中惧怕,对答也没有露出端倪。

    少年忽而纷纷扬起头,高兴地说:“两位娘亲来啦!”

    逢雪跟着望过去。

    两位美人携手走了过来。其中一位面庞温柔端庄,仿佛庙里的玉像,而另一位清美出尘,遗世独立。她们都已不再年轻,却仍旧光彩照人。

    美人一左一右,坐在太守两侧。

    只可怜了太守,看哪个都是妖怪,偏偏要共坐一堂,接过他们敬来的美酒,只是眼神,不由总往暗处瞟。

    高人,高人救我啊!

    ……

    逢雪执剑伏在暗处,看这群公子佳人喝酒作乐,说些有的没的。

    她看他们一杯接一杯饮下酒液,只想看见衣袍底下,露出一条黄鼠狼尾巴。

    然而等了又等,公子还是公子,美人依旧是美人。

    夤夜,酒已过三巡,立在旁边的侍女也打起了哈欠,悄悄望着太守,只想让他一扬手,让宴会散去,大家各自休息。

    太守何尝不困倦,只是不敢而已。他麻木地接过一杯又一杯的酒,悄悄往灌木张望,心中想,两位高人为何还不出手?

    难道他们已经舍弃自己,离去了吗?

    太守心中越想越寒凉,十来杯酒水入肚肠间,也开始觉得头晕脑胀,昏昏欲睡。

    见太守一脸醉态,夫人便劝他回去休息。

    “不!”他强行振作精神,抹了把脸,“再等等、再等等,今夜良宵美景,不如……不如以月为题,各自赋诗一首,让我看看你们素日功课做得怎么样。”

    公子们便起身作诗,举杯对月,妙语如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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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居然也都做得很好。

    又饮了一轮酒,天边飘来乌云,遮蔽了明月,又起了些风,不再适合继续欢宴。

    太守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下他们。此刻,他自己也已经酩酊大醉,伏在了桌上,便由两位美人搀扶着下去。

    随着太守夫人离开,夜宴至此也就结束了。

    “怎么……”逢雪蹙起眉,握紧长剑的掌心几次攥紧,又只能无奈松开。

    叶蓬舟摇头,“这些黄皮子倒挺能耐,喝了这么多加料糯米酒,一个个不露出自己的尾巴。不对,它们当真喝下了吧?”

    逢雪:“看来只能再做打算。”

    刚说完,正欲离去,忽听一声惊呼。

    一位小侍女不小心撞在了俊秀公子的身上,残酒洒在他的胸口。少女吓得要哭了出来,那公子却朝她温和笑笑,扯了下她的衣角。

    两人低语几句,便一起往花丛深处行去。

    “遭了,”叶蓬舟叹道:“这又是一个被妖怪拐骗的可怜小孩。”

    逢雪默不作声地提剑跟在他们后面,见那对男女在暗黑的树下撕扯了一会后,少女转过身去,脖颈雪白而细腻。

    那公子俯身上去,在她脖子上嗅了嗅,嘴角探出一截尖锐发黄的利齿。

    当此时。

    长剑破空,势如雷霆。

    仿佛要把这憋了一整晚的气撒出来,剑尖笔直透过公子的肩胛,把他钉在树上。

    逢雪俯身扶起那少女,“你没事吧……”

    声音戛然而止,她低头,看向自己抓住的手。袖中钻出的,不是纤纤玉手,而是一截粗糙、带毛的爪子。

    鼠爪反握住她,尖锐的长甲噗嗤一声,陷入的手臂。

    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张尖嘴呲牙的鼠面。

    它缓缓朝逢雪扬起了嘴角。

    ……

    “小心!”

    飞刀劈来,瞬间斩断那只抓住逢雪的爪子。逢雪反手一剑,刺中黄皮子的肩膀。

    那黄皮子脸上黄毛变幻,一时是少女雪白面孔,一时又长满了粗糙的黄毛。她倒退两步,朝逢雪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嘴中却喊:“有歹人——救命!”

    霎时间,许多火把从黑暗里靠近,侍卫们飞快跑了过来。

    狂风大作,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云层后雷声沉闷,滚滚而来。

    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闪烁的火光在二人脸上曳动。

    逢雪看向那少女,她早已捂着胸口跑到侍卫们身后,梨花带雨地哭诉,“这两个歹人想要杀了我呢。”

    叶蓬舟握住了刀,笑道:“这些东西也够聪明的,在设计埋伏我们吗?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做了黄皮子的瓮中之鳖。”

    逢雪挽了个剑花,“呸,你才是鳖。”

    太守府中的侍卫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怕伤到普通人,难免畏手畏脚。两人对视一眼,跃上了屋脊,踩着檐角纵跃几下,便甩开了地面追兵。

    “呼——”回头看眼地上的火点,叶蓬舟呼出口气,“小仙姑,你手臂怎么样?让我看看。”

    逢雪看了眼手臂上四个血洞,摇头道:“不碍事。”

    “怎么能不碍事呢?”叶蓬舟蹙了下眉,看见血洞,嘶了声,好似伤口在他身上似的,“我来给你包扎一下。来……”

    逢雪突然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向一边。

    叶蓬舟眨了眨眼睛,身后飘来腥臭的风,他想要回头望一眼,却见少女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人高的黄皮子伏在他的身后,紧紧盯着逢雪。

    十几双暗红如血的眼睛,从重重夜幕里钻了出来。

    第044章 第 44 章

    “轰隆——”

    一声惊雷撼动天地, 暴雨倾盆而下。

    逢雪出剑,刺向那只黄皮子,一手牵住叶蓬舟, 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叶蓬舟顺势拔刀,劈向从檐上飞扑而来的黄皮子。

    大雨密如珠帘, 刀光让大雨一滞, 雨珠四下滚落。

    他揽住逢雪的腰, 翻身而起。

    闪电撕破夜空,少年人的身影如同白鹤振翅, 飞至半空,却被紧接其后的黄妖死死咬住。

    “呲——”

    是利齿穿透血肉的声音。

    逢雪扫了眼吊在少年小腿的黄皮子, 长剑削过, 鲜血如蓬飞出。

    黄皮子被削掉块皮肉, 痛呼一声,松开了嘴,朝她龇了龇牙。

    叶蓬舟一脚,把它踢到泥水里, 掠至屋脊之上, 落地时身形踉跄了一下,被稳稳扶住。

    逢雪握住他的手臂, 靠近他, 闻见清冷空气里飘来的清浅凛冽的莲香, 雨水冰凉刺骨,隔着湿透的衣袍,少年人滚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如擂鼓在她耳畔响起。

    一声又一声, 与天边滚滚春雷相接。

    她抬起眼。

    雨珠从少年浓密长睫滚落,深黑的眼里似也被雨湿透, 显得湿漉漉的。

    “你的腿行吗?”她问。

    少年笑了起来,浑不在意脚上几个血洞,“咱们一个手被咬,一个腿被咬,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天残地缺?”

    逢雪翻了个白眼,“狗嘴吐不出象牙。”

    十几只黄妖又跳了上来,包围圈逐渐合拢。它们伏在地上,雨水顺着刚刺般的鬃毛滴落,如刀的指爪勾破砖瓦,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透过重重雨帘,死盯着风雨中两个相互搀扶的少年。

    疾风骤雨,天地飘摇,血水被大雨稀释,一缕缕淡粉从浸透雨水的袍角滴落。

    逢雪从包裹里拿出霞衣,递给了身边人,“小心一点。”

    叶蓬舟捂唇轻咳一声,伸手接住霞衣,却披在了逢雪的肩头。

    “小仙姑,可别小看我。”他眨了眨眼睛。

    赤红如火的外袍搭在少女瘦削肩膀,她抬起眼看过来,挂在长睫的雨珠轻一颤,悄无声息滚落。

    叶蓬舟忍不住抬起手,擦过那一滴落下的雨水。

    冰冷指腹擦过脸颊,逢雪微微瑟缩一下,瞪了他一眼。

    叶蓬舟低笑道:“小仙姑,赠你云衣的长辈……难道是让你总把它丢给别人吗?你也是血肉之躯啊。”

    明明也是血肉之躯,受伤也会疼痛流血,偏偏总想执剑立在别人身前,把护身的法宝丢给别人,偏偏要以肉身独对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叶蓬舟轻叹了口气,十指转动,为她系了个轻盈飘动的蝴蝶结。

    逢雪:……你还怪有闲情逸致的。

    “轰隆——”

    又一声惊雷响起。

    惨白的电光里,独目的黄皮子飞扑而上。

    两人在暴雨之中狂奔,泥水飞溅,雨珠如帘。在他们身后,紧紧跟着十几只大黄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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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

    逢雪与叶蓬舟眼神一对,彼此会意,冲向了城西。

    雨点、电光、乌云、大风。

    城隍庙中两盏灯火昏黄,坐在高台的神官温和仁慈,两侧青面獠牙的凶狠恶鬼,护卫在他的左右。

    庙门忽地被撞开,冷风带着雨点灌入其中。

    两个湿漉漉的人影冲了进来,张口便喊:“无常——”

    立在城隍身侧的无常木雕一动不动。

    两个少年齐刷刷看向左边的那尊木雕。

    叶蓬舟道:“无常兄弟你别装了,我们知道你在庙里。”

    彩绘的木雕依旧纹丝不动。

    叶蓬舟拱手,“情况情急,多有得罪。”

    说罢,跳到高台上,抬脚一扫,无常像腾空而起。他顺势转身,把无常木像背至背上。

    到这时,木雕的眼珠子才动了动。

    “你们又要做什么!”

    无常也心中郁郁。

    怎么每次他轮值,都能遇见这两个惹事精?

    逢雪道:“黄妖在追我们,请无常出手相助。”

    无常冷哼一声,“区区一只黄妖,也敢在城隍面前放肆?”

    逢雪:“是一窝。”

    无常沉默了片刻,说:“你们且待在庙里,就算是妖邪,也畏惧城隍之威,在庙里不敢放肆。”

    话音刚落,合起的木门忽地被撞了一下,供奉的香烛烛火猛地晃动。

    叶蓬舟道:“只怕它们没那么畏惧城隍之威啊。无常兄弟,赶紧把你老大叫出来,给我们撑撑场子。”

    无常转动手里的哭丧棒,叹了口气,“不成啊——城隍事务繁忙,到处都有妖鬼作祟,事务堆积如山,我刚递上灵石城的折子,再者,他如今没有在阳世,帝君生辰马上便要到了,各地城隍都去阴司贺寿,事务都得挪到几天后了。”

    叶蓬舟道:“那劳烦无常兄弟出手助我们除妖了。”

    无常默然片刻,从地上重新跳回高台,俯瞰着少年,与两侧的神垂眸冷观。冷风灌进小庙,烛火不停摇曳,木雕彩绘的面孔时明时灭。

    “斩妖除魔,是你道人的事,抓鬼拘魂,是我阴吏的事。”无常不为所动,嘿嘿笑了两声,“既是凌云真人的徒弟,怎会连个黄妖都抓不住?难不成是个赝品?”

    叶蓬舟眸光微沉,冷笑道:“无常兄弟,你可不厚道,若让黄妖为祸,你知城中会死多少人吗?”

    无常反问:“小兄弟,你知我手底下送走过多少人吗?”他负手而立,面孔逐渐变得僵硬,重新化作台上的木雕。

    叶蓬舟皱了下眉,骂道:“一群蠹虫,拜你们有何用?”

    一直执剑立在殿中的逢雪忽然出声。

    她手中拿出了张黄纸,“既然如此,无常休怪,待会我在阎君面前出言无状。”

    无常遽然睁开双目,望向她,喝道:“你想做什么?!”

    少女弯了弯嘴角,“告状。”

    她朝无常拱手,坦然道:“凭我二人,杀不了这一窝黄皮子,与其被鼠啮,魂魄被咬得残缺不已,不如我在城隍庙里横剑自刎,无常拘我魂魄,带我去阎罗殿上,告一纸阴状。”

    叶蓬舟猛地看向她。

    “咣当——”

    庙门又被重重一撞,没有撞开后,妖怪转向了屋顶,几声窸窸窣窣声响起,冷雨飘了进来,浇灭了烛火。

    四周陷入黑暗,头顶十几双暗红的眼睛虎视眈眈,风雨声中,还有噼啪声。

    是黄皮子在扒拉庙上那层瓦。

    顶上浮现一层朦胧的光,城隍爷虽不在,但留在此处的一些神光仍可以摒退妖魔,挡个一时半会。

    噼啪声中,薄如蛋壳的光膜出现一条又一条刻骨的划痕,摇摇欲坠。

    无常问:“你、你要状告何人?”

    少女冷笑了一声,“先是状告这满城的黄妖,害人性命,毁人尸身,嚼碎魂魄,致使无数百姓含恨而终,魂飞魄散,不得轮回。”

    “二告灵石城无常,拘魂不利,尸位素餐,玩忽职守,十多年也拘不走一个生魂。”

    无常反驳道:“你胡说,我每夜都去拘了的!”

    叶蓬舟笑着转了转飞刀,“每夜都去还拘不走,不是更丢阴司的脸面吗?”

    小玄猫从他衣襟钻出来,“喵~”

    逢雪眸光冰凉,望向了石台上高大的神像,“三告廉州城隍,治下黄妖作乱,杀人无数,却浑然不察,白受众人香火,枉为一城城隍。”

    无常被她这三告吓得不轻,“你、你连城隍大人都敢告,不要命了吗?”

    “无常别急,我还没告完呢。”

    “轰隆——”

    又一声惊雷划破天际,苍白电光中,少女清凌凌的眼睛明亮而坚定。

    “还有一告,我要告阎君。”

    她说到城隍时,无常心中虽害怕,尚还敢训斥少女胆大莽撞。但如今,无常愣在了高台,竟一句话都不敢说。

    阎罗、酆都帝君、泰山府君……世人对阴司之主有种种称呼,但无一不对这位与天地同寿的神心存畏惧,对祂的名字讳莫如深。

    “阎君本应惩善扬恶,公平公正,却让恶鬼手执阴间令旗重返人间,以讨债之名,与妖怪勾结,在人间为非作歹。”她扬了扬下巴,凛然不惧,“最后一告,我便要告阎君不公。”

    叶蓬舟抱着双臂,在旁边笑着附和:“无常兄弟,你不是说斩妖除魔我们来除,阴间的事你们来定吗?细说上来,这妖魔还要算到阎罗王的头顶呢。反正他们有阴司令旗,术法伤不得她,不如你现在送我和小仙姑去地底下告个状,也好让我两生死与共,做对患难鸳鸯,呀……”

    他轻嘶一声,面孔发白,苦笑着看向戳向自己伤口的剑鞘。

    逢雪:“请无常动手吧。”

    无常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胆子也太大了!罢罢罢,今夜就算被妖怪咬个魂飞魄散,也只能陪你们闯一遭了。”

    逢雪一喜,“多谢无常。”

    头顶砖瓦噼啪落下,冷雨灌进庙中,那层朦胧的神光却始终不破。

    无常:“……不过我看它们一时半会还进不来,要不我们在庙里再待一会?”

    叶蓬舟盘腿坐下,笑道:“无常兄弟,你未免也太怕事了吧。”

    无常振振有词,“我只不过是一个阴司小吏,又没什么神通,又不会什么术法,怕事一些又如何?”

    叶蓬舟招手,“小仙姑,我给你包扎一下伤。”

    逢雪摇头,“我不碍事,你顾好自己吧,还能走路吗?”

    叶蓬舟把裤脚挽上,小腿血淋淋的,黄皮子那一口极狠,几乎把腿咬穿,几个血洞汩汩冒出血。他嘶了声,撕下衣摆几根布条,把血洞缠起来,草草包扎了下。

    逢雪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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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雷声、黄皮子指爪深深挠进砖瓦庙墙之声交织在了一起,幸而城隍神光幽微,为他们擎起一方天空,挡住了风雨摧折。

    逢雪看向高台神像,身子稍倾,朝他拜了拜,又俯下身,捡起地上滚落的祭品,重新摆好。刚刚的话只是为了逼无常出手相助,但当着城隍老爷的面,说要去阴司告他,逢雪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闪电一闪而逝,她抬头放好面点时,忽然看见神像似是点了下头。

    再一回神,一切如故,仿佛是错觉。

    但这一瞬,耳畔声音变得极其清晰,每一滴雨珠落在哪一片瓦上,哪一片树叶被风吹得噗地一声离开了树枝……

    门口守庙老头的鼾声也穿透了风雨,清晰入耳。

    “小仙姑……”

    “嘘——”逢雪把食指立在嘴边。

    叶蓬舟便不再说话,专注地望着她。

    逢雪拿起剑,悄无声息来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黄皮子的动作便听得一清二楚。

    它们似乎发现城隍庙难以攻破,便跳下了屋顶,嘁嘁喳喳低声议论。

    声音并不大,藏在风雨声里,但逢雪却听得异常清楚。

    “就这样放过他们?”

    “青溟山的小道仗势欺人,紧追不放,血海深仇,怎能轻易放过!”

    “可是他们躲在城隍庙里,城隍爷神光仍在,进去不得,好生无奈。”

    “找几个人过来,杀了,血污了庙宇,自然能进去!”

    “好主意!先把庙门口老头给杀了,先捅破他的肚子,抓出肚肠,吃掉心肺,再……”

    黄皮子说得口水直流,食指大动。对于妖怪而言,人肉的味道无比美味香甜,只尝过一次,便再尝不下其他肉了。它们每日混迹在人群中,靠着自己身份,偶尔能弄死个乞丐,吃上一顿,但每日闻着肉香,熬得十分辛苦。

    “吃了吃了!”它们高兴道:“先吃肚皮再吃心肺,脑袋当作蹴鞠玩,指头藏身上,日后慢慢啃,读书辛苦咧,多吃几口肉才读得进去。”

    “去、快去!”一只黄皮子纵身跃起,冲向了看庙老头睡的厢房。

    正此时。

    一把长剑从窗缝中悄无声息探出,噗嗤一声,斜插入它的肚皮,又搅了搅。

    肚皮上出现一线殷红,转瞬间,鲜血如瀑,肠子泄出,堆在了庙门口的台阶上。

    第045章 第 45 章

    屋外疾风骤雨, 电闪雷鸣。

    惨白的墙壁上影子在一瞬四分五裂。

    王芝言费力把太守扶到床上,瞥了眼床上痴肥的躯体,轻叹一声, 拧起泡在温水中的帕子,替太守擦拭去面上的冷汗。擦拭间, 却摸到了一块硬物, 她翻出一看, 竟是那块高僧所赠的石头。

    太守说和尚是妖言惑众的妖僧,夫人却觉得, 愿意为石头讲经,一定是一位高人。她拿起石头, 握在掌心, 仔细端详时, 忽然瞥见身边多了道赤红的暗影。

    转过去一看,原来是身着红衣的美人还留在房内。

    “妹妹去休息吧。”王芝言朝沈美人笑道。

    沈眠春朝她轻轻一笑,嫣然不可方物,坐在了床沿。

    太守身边莺莺燕燕有许多, 但姐妹之间相处融洽, 并无世人想象中那般每日为了宠爱争夺不休。

    王芝言本是温良性子,待大家都很宽和, 见沈眠春反而坐下, 也置之一笑, “妹妹想陪着相公吗?那我便先走啦,今夜劳烦妹妹了。”

    沈美人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她诧然地挑了下眉, “妹妹?”

    沈眠春嘴角上扬,“姐姐, 今晚陪我一宿吧。”

    王芝言有些吃惊。这位绝色佳人最得太守的宠爱,与她的关系,却并未有多熟悉亲热。

    一道雷声滚过,沈美人身子微微瑟缩。

    想来是怕雷电。

    王芝言性子宽厚善良,心中想着,便顺势坐下,笑道:“那我便留在这,与妹妹一同服侍相公吧。”

    话虽这样,两个女人却没有动,静静坐着,目光望着墙壁,白壁偶尔闪过嶙峋交错的黑影,好似一副泼墨画,是窗外的树影。

    “有时候,我很羡慕姐姐。”旁边美人声音幽幽。

    “为何呢?妹妹生得这么美,有这么多聪慧的孩子,又独得相公的宠爱,怎么羡慕起我来了?”

    “姐姐,世间剧毒之物,不是穿心肺烂肚肠的毒药,不是五步立倒的毒蛇,而是……男儿的甜言蜜语啊。”

    王芝言是出身高门大户的小姐,与丈夫素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李太守不敢对她轻浮,也从未说过几句甜言蜜语。

    她不懂沈眠春的话,只听出话中凄楚之意,便握住了女人柔滑纤细的手,轻声说:“妹妹受苦了。既然如今已经来到了这儿,便只有享福之日,不必再受从前的辛苦了。”

    美人幽幽叹息一声,眼睛黝黑,眸光深深,“姐姐啊……”

    电光交织,昏暗的卧房几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摇欲坠。王芝言只觉,自己手里握着的柔荑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好似一块寒凉的冰。

    冷气从后脖颈吹来,美人的叹息好似在她的耳畔响起,“我同你说个故事吧。”

    说的是出生贫苦的姑娘,年幼便被父亲卖个青楼,在楼里干活,时常被毒打。年纪大了些后,容颜逐渐长开,所幸貌美而聪颖,做了个所谓的花魁。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男人们无不拜倒在石榴裙下。

    可花魁看惯了男人们谄媚如狗的姿态,听腻甜言蜜语,目光却被一袭干净白衣吸引。

    她看上一个赶考的书生。

    世间情浓时分,甜蜜时光,总总相似,老生常谈。花魁知晓书生才华,满腹经纶,从辛苦积攒的百宝箱里,拿出一些资助他上京赶考。

    分别之际,彼此许下海誓山盟的盟约。

    然而回头一看,她的百宝箱,居然空空如也!

    箱中攒了十多年的银钱珠宝、珍贵首饰,竟全被书生卷走。那书生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偷她箱中珠宝。

    “嘻嘻。”美人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让宋夫人有些心中发毛。

    屋外狂风大作,雨珠噼啪敲着屋顶,风雨里,似有急促的脚步和惊呼,但转瞬又被雷霆淹没。

    宋夫人攥紧掌心,手中泰山石微微发热,被这诡异冷寂的气氛感染,声音不由轻了些,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那书生,实在该死。”

    “唉。”美人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啊,可是那书生不仅没有死,反而平步青云,攀上豪门贵族,还娶了那位出身高贵的世家小姐。啊,小姐可真好看,柳叶眉、桃花面,活脱脱像庙里的菩萨像。”

    雷光撕裂黑暗,白墙上一晃而过女人的身影。宋夫人盯着那影子,怎么也想不明白,美人的头怎么变得那么长了呢?

    “只可怜,”美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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