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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第 41 章
无常只是个普通的鬼吏。
世人只知道那两位黑白无常, 便以为所有的鬼吏都是黑白无常。其实不然,世上每日死那么多人,若只有两位鬼吏, 岂能忙得过来?
阴间鬼吏众多,他只是最普通的一位, 死后侥幸被阴司选上, 当了替阴司做事、拘人魂魄的小吏。
他对上黄皮子诡异的面孔, 心中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躺在这儿了呢?
前不久, 他接替同僚,化作大蛇, 前来拘魂。
照例与有了灵性的猫儿斗个不相上下之际, 忽然闻见浓浓鱼香。
猫儿们停下来, 一个个眼睛瞪圆,眼神锃亮。
少年拎着一壶汤走出来,客客气气朝他作个揖,“无常大人, 今夜不如休战一晚?”
无常道:“你们有什么事?”
少年听出他的声音, 笑了起来,“原来又是您, 好巧。”
……可不巧嘛, 灵石城当值的就两位鬼吏, 昨夜是他同僚,今夜可不就是他。
无常心中有苦难言。
巨蛇如人一般立了起来,目光森冷, 蛇群停下了动作,群猫一面警惕打量他们, 一面眼神忍不住往叶蓬舟手里的鱼汤飘。
叶蓬舟笑着说:“大家既是熟人,我便敞开天窗说话了。无常大人,我这有一桩天大的美事……”
听他说完,无常冷哼一声,本想拒绝。两个小道人厉害得紧,在城隍爷庙里都敢动手,有妖怪来找他们寻仇,自己应付不就好?
然而不等他拒绝的话说出口,那少年便开始滔滔不绝的演讲。
一时说他若拿下这个妖怪,救下一城百姓,是一件大功德,届时世人知道的无常,除了他顶头上司黑白无常,还会记得他,给他多一些香火;一时又说,他能在阴间就职,被城隍看中,想必生前是骁勇善战、侠肝义胆之辈,何不一振雄风,让妖怪看看阴司之威?
……
总之,无常听得晕晕乎乎的,还没想清楚这道理,就晕头晕脑来到了床榻,与黄皮子正面对上了。
我一介地方小小鬼吏,拘魂抓鬼才是职责所在,为何要在这里,帮人抓妖怪呢?
无常总觉不太对劲。
然而此刻妖孽近在有眼前,抓妖要紧!
黄皮子的脑袋伸到了他的面前,大蛇身体一弹,化作一条锁链,勾住了黄妖的脖子。
“妖孽,城隍脚下,岂容尔等放肆!”
鬼吏抬手,哭丧棒当头砸去。
本来好好呆在宅子里的众鬼魂,听见这一声当头棒喝,差点吓破了胆,一个个缩在一起,吓得打起了摆子。
普通恶鬼,被锁链一勾,哭丧棒一打,听无常索命,便马上吓得跪倒在地,不停求饶。
这只黄皮子,却有些道行,被铁索勾着,犹能扭身一转,避开迎头砸来的柳木棒。它转过头,龇了龇牙。
“孽畜,还敢还手!”鬼吏语气严厉凶狠,气势摄人。
但拿哭丧棒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嘶——好厉害的妖怪。
黄皮子张开嘴,吐出口青黑色的烟气,趁无常避过时,身体骤然变小,挣开勾魂索,咬起地上那块同胞皮毛往外跑。
刚跑至门口,地上蹿起几道雷火,把它烧得吱呀叫了几声。
黄皮子腹部的毛上被燎起焦黑,露出翻飞的血肉,霎时骇人。它转过身,望向头顶。
一轮明月当空,屋脊上两道人影并肩而立,红衣风中猎猎。
寒芒一闪。
长剑如电,疾刺而来。
逢雪每一剑都朝着黄皮子的眼睛刺去,旁边无常愣了会,才甩着锁链跟过来。
剑势绵密如雨,严丝合缝,哭丧棒和勾魂索虎虎生风。
黄皮子左支右绌,时不时被刺上一剑,又被砸上一棒,饶是依靠皮糙肉厚,身上也难免添了些细碎的伤。
逢雪的剑很稳,重在缠斗,每次黄皮子吐出毒雾,她及时腾开,转到鬼吏的身后。
“珵珵”的剑鸣声,是扶危剑撞上了丈长的尖锐指甲;“叮当”的铁链声,是勾魂索破空,砸上了坚硬的皮毛。
黄皮子被逼至墙角,忽而身子一转,抬起了尾巴。
逢雪马上后撤,双手捏诀。
“噗——”
黑色的毒烟升起,迅速往外扩散,院中草木沾之马上枯萎,猫儿尖利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奔向了猫婆婆住的小屋。
连无常也受不了毒烟,飘到了屋内。
幸逢雪这时念出了御风诀,大风骤然吹起,卷走黑烟,但黄皮子也趁机往外逃,蹿至了门口。
忽而,大风之中劈来一把长刀。
刀携雷霆之势,万钧之力。
急忙转身躲开,身后长剑已至眼前。
“噗嗤”一声,剑尖从胸前透出,一点殷红血珠顺着雪亮剑尖滚落。
缠斗许久,逢雪一剑穿心,结果这只黄皮子的性命,她看眼地上一人高的大黄皮子,松了口气,执剑转身,看了眼立在旁边的少年。
他握着刀,殷红的血湿透了包扎的白布,一点点往下滴。见逢雪望过来,少年马上丢了刀,讨饶一样朝她笑了笑。
逢雪转过了脸。
无常牵着勾魂索,把黄皮子的魂魄从身体里勾了出来——活着时他打妖怪有些费力,但死后,鬼吏身份天生克制恶鬼魂灵。
黄皮子的魂魄被铁索勾着,从尸体里扯了出来,漂浮在半空。
无常想到自己在两位少年面前丢了脸面,连抓只小妖都这么费功夫,恼怒地看向黄皮子,声如雷震,“你是哪儿的妖怪?为何来灵石城作乱?可有同党!”
三连发问,黄皮子却不为所动,一副恍惚的模样。
它抬起脸,定定看着逢雪二人,眼神幽幽,闪烁诡异的冷光。
叶蓬舟蹙了下眉,挡在了逢雪的身前。
黄皮子朝他裂开了嘴角,鼠脸上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
无常大喝:“你现在不肯交代,和我去庙里同判官交代吧。”
黄鼠狼嘻嘻笑了几声,“判官,嘿嘿,太奶奶可不怕他。嘘——”它仰头望向天空,“太奶奶来带我走了。”
逢雪握紧剑柄,跟着望向天空,风吹云动,几缕淡渺如絮的轻云飘了过去。
无常惊呼一声,“怎么……”
逢雪再望过去,黄鼠狼的魂魄越来越淡,如一缕烟云忽而散去,勾魂索无魂可勾,掉在了地上,叮当作响。
无常讶然,“它魂魄怎么就自己散了呢?”
叶蓬舟笑问:“你的勾魂索不管用了?”
“胡说八道,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阴司器具,不可能失效的。”
叶蓬舟道:“那便是有人当着无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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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鬼吏的面,勾走了黄皮子的魂魄。啧,”他嘴角翘起,摇着头,说:“可真是不把阴司放在眼里。”
无常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道:“岂能这样,欺鬼太甚!无常兄弟可是庙里受香火、受过册封的鬼吏,什么妖魔鬼怪见了你,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无常大人,怎么这叫黄太奶奶的妖怪如此大胆,胆敢抢了阴司的活,要是城隍知道,可不得怪罪无常兄弟?”
无常被他说得一肚子无名火起。
一只黄皮子,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勾魂,他可是阴司鬼吏,就算不把他放在眼里,难道也不把城隍放在眼中,不把阴司放在眼中?
多么可恨、无法无天的黄皮子!
叶蓬舟轻摇折扇,又说:“它今日勾了这个的魂,明日又勾那个的魂,再过上一段时日,灵石城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
无常也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看来这灵石城中,藏着只了不得的妖怪。
不过这世道……哪个城里没有几只妖魔鬼怪呢?
他叹了口气,“我这就回去,禀告城隍,请他定夺。”
叶蓬舟拱手,“无常兄弟高义。”
无常拖着锁链想走,走至一半回头,“呸,谁是你无常兄弟!”
……
叶蓬舟转身笑着说:“小仙姑,你看这无常还挺有意思的。”
逢雪蹲在地上,把装鱼汤的瓮盖打开,旁边围着一群猫儿。
叶蓬舟走过来,伸手去摸摸小猫。小玄猫抬起头,认真嗅了嗅他的手,舔去他指尖的血迹。
“方才有没有吓到你们?”他问。
“喵——喵啊——”
猫儿好似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大声喵呜,控诉不满。毕竟在它们的地盘上,这两个不安分的少年居然引来这么一只危险的黄皮子。
还是只放屁很臭的黄皮子。
“喵呜。”
“喵——”
猫儿们瞪圆眼睛,朝他们叫嚷,似乎是又不满又担心。
逢雪摸摸乌云的脑袋,把鱼汤往它们侧推了推,“有怪莫怪,明日给你们再买些鱼回来。”
“喵!”
叶蓬舟也笑:“喜欢吃虾不?我给你们炒一大锅小鱼虾干,够你们吃好久的。”
顿时猫儿群情雀跃,听取“喵呜”声一片。
逢雪冷笑,“别听他的,他是个不守诺言的骗子。”
叶蓬舟歪头看她,“小仙姑,你怎么当着猫儿的面这样说人家?”
逢雪哼了声,目光掠过他手上被血浸透的布条,料想里面的伤口绽开,皮开肉绽,面上不由浮现薄怒,抿了抿嘴角。
“哦——”叶蓬舟扬了扬血淋淋的手,笑了起来,“我知道了,小仙姑见我受伤……”
他忽然眨了下眼,笑得英英玉立神采飞扬,“心疼我了,是也不是?”
逢雪起身就走,“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叶蓬舟追在她身后,笑着问:“既然不是如此,小仙姑干嘛大动肝火?”
逢雪词穷,气恼看他一眼,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见不得这么糟蹋自己的人,行了吧?”
叶蓬舟却不依不饶,追问:“小仙姑见不得别人受伤,还是只见不得我受伤?”
“别自作多情!”
少年便轻轻叹息了一声,“小仙姑对别人这样心软,怎么独对自己心狠?”
逢雪大步走入房中,反手把木门砰地一声合上。
叶蓬舟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上的灰,苦笑了声。
逢雪本想入睡,扭头一看,房中洒了一地的棉絮,床板被黄皮子一爪劈成两段。
窗户也不算窗户了,只剩个破洞,飕飕漏着冷风。
她扶了下额,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冰凉的茶水。
“小仙姑,你的床坏啦,要去我那屋吗?”少年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逢雪攥了攥茶杯,冷声回:“不用。”
“奥。”
那人低低应了声,但没有脚步声响起,似乎停在了门口,没有走。
逢雪垂下眼睛,抿了抿嘴角,终是开口:“自己给自己包扎一下。”
门外响起轻轻一声笑,俄而,脚步声远去。
不知为何,逢雪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手捧冷茶,心中无端想,叶蓬舟说得对,为何她看见他伤口崩裂,无端生了股怒火呢?
当真是见不得他人损伤自身?
扪心自问,当真如此?
“小仙姑。”破窗怎么拦得住少年,他立在窗外,昳丽如画的眉眼弯着。
逢雪问:“什么事?”
叶蓬舟叹息,“我的两只手上伤都裂开了,总包不好伤口。”
逢雪移开目光,抿了下嘴角,才道:“找我做什么?”
“求小仙姑帮一帮忙……”叶蓬舟悄悄掀起眼帘,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睛,惨白的面孔颇有几分柔弱可怜,“若是打扰到小仙姑,也就算了。”
“哦,那算了吧。”
“啊?”
逢雪看他呆呆睁大眼的模样,忍不住翘了下嘴角,马上又绷紧,“进来吧。”
得到许可,叶蓬舟“哎”了声,这才翻身跃过窗,坐到逢雪对面。
逢雪从行囊中翻出伤药。
还是风师妹送她的那些伤药。
她不甚温柔地把药粉洒在少年手掌,用布条一裹,布满剑茧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手背,那手如脂如玉,白皙细腻,指节纤长,好似莲花。
逢雪移开了视线,抬起眼,对上少年灼灼的眼神。她微微怔了片刻,不由自主喊道:“叶蓬舟。”
少年轻笑着回:“小仙姑,我在呢。”
逢雪看了他一会,目光从那双漆黑明亮神采飞扬的眼睛,转到英挺的鼻、姣好的嘴,看得厚颜如叶蓬舟,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苍白的面上泛起一丝薄红。
“小仙姑?”
逢雪转开目光,“我要喝一口月露酒。”
“好好。”
喝了月露酒,自然不用再睡。逢雪晃了晃越来越轻的酒葫芦,心中确定地想,还是得去黑老爷那,再骗些酒过来。
喝完酒,她起身提剑便走。
叶蓬舟拉住她,“小仙姑去哪?”
逢雪:“去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叶蓬舟腾地站了起来,道:“我与你一起。”
逢雪摇头,“你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做什么?好没意思。”
逢雪瞥了眼趴在窗台窝成团的小猫,眼神柔和,嘴角衔起抹揶揄的笑,“带孩子呗。”
叶蓬舟一时语塞,“小仙姑,你怎么学坏了!”
怎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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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逢雪理直气壮,“我若学坏,是向谁学的?”她提剑翻窗,“总之,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去去就回来。”
……
确也没耽误多少时间,回来时,雄鸡唱响,天色泛白。
猫婆婆家的院门竟打开了。逢雪停下脚步,往里望去,看见白发的婆婆坐在扶椅上,怀中抱着一只猫儿,正拿竹篦子给猫儿梳毛。
她打招呼道:“婆婆,今日起得这么早?”
猫婆婆露出慈爱笑容,“人老了,便也不怎么要睡。”
逢雪问:“婆婆昨夜睡得可好?近日身子怎么样?”
听见猫婆婆说一切还好后,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看来昨夜毒烟驱散及时,没有伤到旁边的无辜百姓。
猫婆婆招了招手,“来婆婆这儿吃饭吧?”
清风徐徐,带来滚热面汤香。逢雪嘴角翘了翘,温声回道:“不用,家中已做好了饭菜,正在等我。”
……
吴班头换了个羊胃袋,腹中再无疼痛,可谓神清气爽。只多了一个怪癖——看见地上鲜嫩青草,树梢新鲜嫩芽,总忍不住折下来放嘴里嚼几下。
比起日夜腹痛之苦,这怪癖压根不算什么。
可他的同僚却不如他幸运,一个个面有菜色,痛症越来越严重。连太守都染上了痛症,遍寻名医,始终找不到良方。
只能捂着肚子继续忍耐。
见吴班头好转,他们不由纷纷过来打听。
吴班头也不藏私,只说自己遇见了高人,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不在家,略微有些怪癖。
众人疼痛难耐,苦苦求他。
吴班头也硬不下心看同僚惨死,征得逢雪同意后,便带人去青阳坊外,一棒槌把人打晕。
逢雪便在无人之处,给他们治了治,缝开肚皮,看见被咬掉的伤就缝一缝,实在无法缝制的地方,就从旁边青阳坊买副羊脏器换了。
衙役们醒来后,觉得腹痛尽消,轻松不已,直呼神奇。
只是有些喜欢嚼菜叶子了。
如是一两日,也救了不少人,连太守都知道了吴班头认识一位高人,托他叫那位高人来给自己治一治。
吴班头脸上挂着笑,“太守大人,您有所不知……高人嘛,她肯定是有点架子才叫高人的。”
太守听懂他话中之意,便道:“那你带路,带我去见见这位高人吧。”
吴班头照例把人带到青阳坊外一条长街上,又用高人怪癖为由,让太守身边几个侍卫候在门外。
推开门,里面是他临时租用的一间小屋。里面除了张竹条床和一根木棒,空空荡荡,再无其他。
“高人呢?”太守问。
吴班头笑着走到门口,悄悄拿起木棒槌,“马上便来了,请您稍等片刻。”
“砰——”
“不愧是太守啊,”班头感慨道:“这脑袋砸起来,格外响亮!真想再砸一次……”
连忙打消这种危险想法后,班头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后,便离开了房屋。
没多久,逢雪和叶蓬舟翻窗而入。
“这便是太守?啧,”叶蓬舟摇头,“生得可不灵秀。”
逢雪扫了眼竹条床上的男人,取出银针,默不作声把他肚子打开。
太守作为一城父母官,得百姓爱戴尊敬,读万卷诗书,身上理应有股鬼神难侵的清贵之气。
譬如张荇之那样的读书人,走在夜路上,孤魂野鬼也不敢来侵扰他。
然而这太守却面目青黑,大腹便便,一脸死气。
“怨债缠身,做了亏心事,败坏自己的福德。”逢雪扫向男人腹腔,拧了下眉。
里面已经……烂透了。
“小仙姑,当真要救这负心汉?”
逢雪瞥他一眼,“你这样讨厌负心汉?”
叶蓬舟:“我可不关心他和女鬼什么爱恨情仇,只是……”
他不着痕迹蹙了下眉,心想,只是女鬼奉命讨债,若是贸然插手,怕损了小仙姑的福德。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到嘴边,却化作一句:“不如这次让我来试试吧?我偷师这么久,也好练练手。”
第042章 第 42 章
太守睁开双目, 视线模糊,晕晕沉沉,隐隐见两位貌美的少年人立在身侧, 以为自己来到仙境,得见仙人。
视野逐渐清晰, 他晃了晃脑袋, 艰难翻身而起, 想起昏迷前的经历,问:“你们可是吴班头所说的高人?”
两位少年人都身着朴素布衣, 眉眼如画,好似美玉雕成。
佩剑的少女面上如覆寒霜, 看起来气质更为冰冷。
另一位俊美少年倒像是脾气好的, 温和笑道:“高人不敢当, 太守感觉如何?”
太守沉默片刻,面露喜色,“不疼了。”他按在肚子上,“只是腹中有些火热。倒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挺舒服。”
暖意从腹中漫向四肢, 驱散近日的疲惫。太守神清气爽,不由心情舒畅, 信了两位高人的本领, 起身拱手朝两位少年人拜了拜, “两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超的医术,今治我顽疾, 不知该如何感谢?”
少年嘴角弯起,“太守可别掉以轻心, 你的病还未治好。”
太守一惊。
那少年不知从拿变出一个折扇,转动扇子,笑道:“哎呀,你的病可非同小可啊……”
他几句话便把太守唬得一愣一愣,心惊胆战。
太守听他说什么痼疾难医,又说什么病入骨髓,不出一月,怕是骨烂肠断,一命呜呼。
“到那时,”少年叹气,“只怕传说中医仙在世,也救不了太守您啊。”
太守吓得魂飞魄散,放下自己架子,再次深深拜倒,“求神医救我性命。”
少年扶起他,说道:“确有一个良方,只是……”他俯到太守的耳畔,低语几句。
太守瞪大了眼睛,面如土色。
少年拍拍他的肩膀,送他离开。
等太守一走,叶蓬舟便松了口气,斜斜靠窗,摇动折扇,“总端着怪难受的,小仙姑,你方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逢雪看他一眼,“你装起神棍来还挺能唬人。”
叶蓬舟噗嗤笑出声,“谬赞谬赞,你说他会回来吗?”
“我想……”逢雪蹙了下眉,低声道:“会回来的吧。”
……
太守神情恍惚离开了闹市,班头和侍卫们殷勤的问候他都置若罔闻,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石板路上,脚上软绵绵,如同踩在棉花絮上。
“班头,那高人怎么回事?怎么给老爷治个病,把人魂都治丢了呢?”孙麻子小声问道。
吴班头只好讪讪笑,用袖子擦擦脸上滚落的汗珠,心里想,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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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两个小高人把太守的魂给换掉了?换成了一头羊的魂?
哎呀,那可了不得,以后他们的大人不就变成大羊了嘛。
换脏器之术他是断不敢说的,只好打马虎眼,笑道:“高人的本事嘛,我岂会知道呢?反正他们治好我衙门中那么多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还求着我让我带高人给你看呢。”
孙麻子摸摸肚子,“也是哦,最近总觉肠子绞痛,嘿嘿,”他脸上挂起谄媚笑容,“劳烦班头替我向高人美言几句。”
青阳坊的鲜嫩羊肉味喷香扑鼻,风中飘了过来。
孙麻子:“班头等会可想吃羊肉?我请你去青阳坊吃一顿!”
吴班头原来最好这一口羊肉,然而此刻,他捂着鼻子,胃里翻腾,总有几分羊死人悲之感,“不去!班头以后改吃草,不吃羊肉了!”
两个人嬉笑打趣之际,太守如梦初醒,转身看向班头,犹豫问道:“那高人……给你们治病时,是如何治的?”
班头眼珠子转了转,说:“哎呀,我也不知,只是睡一觉醒来,便疼痛尽消,活蹦乱跳了,可见高人是有真本事的。太守,您感觉如何?”
太守点头,“本官也感觉好了不少。”
班头便松了口气,太守病若好了,算是欠他个人情,年底说不定能多领点赏钱咧。
太守狐疑不定看了他半晌,慢慢转过身,问向身边人,“几位公子现在在何方?”
孙麻子笑道:“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大公子二公子早早出去游历了,年纪尚小的几位公子姨娘夫人照拂着,还有七公子,如今正在学堂读书呢。”
太守“奥”了声,“把七公子接过来,说今日我带他来青阳坊吃羊肉。”
“哎,好,小人去去就回。”
太守坐在青阳坊包厢中,吴班头守在门外,忍不住侧头张望,隔着垂下的竹帘,里面的那张面孔模糊不清。
大人要唤来七公子做什么?
吴班头心思转了又转,忽而想到,他们肚子里的脏器是用羊脏器换的,可大人毕竟同他们不同,若用羊脏器,吃坏肚子了怎么办?
然而虎毒毕竟不食子,若是他病入膏肓,只能用孩子的脏腑换一条命,他也是万万不肯的。
吴班头瞥了眼竹帘,心想,哎,不愧是大人啊。
看来就算小仙姑帮他换了心,他也是做不了大人的。
……
七公子今年刚满七岁,聪明伶俐,玉雪可爱,平日很得太守喜欢。看见孙麻子,他也没起疑心,高高兴兴地过来了。
小孩坐在高凳上,双腿轻晃,望着盘中珍馐,眼睛闪闪发亮。
桌上是一盘乳蒸羊羔,是青阳坊的拿手菜,一道菜值二十两银子,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
拿牛乳蒸出的小羊羔皮如脂玉,肉似红云,全无膻味,既有羊肉之鲜嫩,又有牛乳之香滑。羊腹中裹着熬得香浓的汤汁肉块,外面则是撒了层炒得焦香的碎芝麻粒。
七公子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
太守慈爱地问了问他的功课,见他对答如流,便亲手为他把羊肉拆开。
羊肉早已蒸到脱骨,筷子戳两下,骨头便拆了出来。
七公子嘴角流下行长长涎水,见太守不曾注意,匆匆把嘴角擦干净。
太守为他夹了一筷子羊腿,看小孩吃得摇头晃脑,不由笑了笑,说:“修昀,你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机敏聪慧,很有我年轻时的风采,我最为喜爱你。”
七公子无邪地笑了起来,嘴角沾着油,“我也最喜欢父亲。”
太守为他擦掉嘴角的油渍,“好好读书。”
“恩!我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日后孝顺阿父。”
两人其乐融融地吃着羊肉,父慈子孝,仿佛是一对情谊深厚的父子。
吴班头在外面听着,心想,原来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猜错了大人。不过这羊肉可真香啊……
啧,肚中这个羊胃袋,倒让他日后能省不少银钱。
吃完羊肉,太守挥手遣退了其他人,只让吴班头跟着,重新走入闹市那条小巷。
七公子牵住父亲的手,抬头问:“阿父,我们是去哪儿呢?”
太守摸摸他的脑袋,并没回答,只是不轻不重地看了吴班头一眼。
吴班头连忙缩起了脑袋。
木门打开又合拢,太守走至房中,道:“二位高人?”
七公子有些紧张,问:“阿父,这是什么地方?”
太守却不看他,“高人可还在?”
七公子看了眼阖上的木门,犹豫片刻,终是往前走了半步,拽住了太守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睁大了眼睛,问:“阿父,我有些害怕。”
……
冷光一闪,长剑如电,从窗中冲出,刺向小童。
小童身形灵活地往地上一滚,躲开了长剑,但马上又有飞刀破空飞来,噗地一声,把他的衣袍墙上。他面孔苍白,望向立在堂中手足无措的男人,哭着喊:“阿父、阿父,快救救我,我害怕——”
太守已被刀剑吓破了胆。
泪珠顺着小童白皙稚嫩的面容滚落,他一双黑眼睛含着泪珠,如浸在水中的黑葡萄。他凄惶地喊:“阿父、爹,救救我,呜呜呜,我害怕。”
已经悬在小童眉心的飞刀微微一滞。
但长剑早已如流星飞至,插入了他的胸口,往下一扯。
人皮轻飘飘往下坠,一个神情凶狠的鼠头钻了出来。
“啊——”太守惊呼一声,吓得软倒在地上,
那只黄鼠狼半边脸挂着的依旧是小童雪白稚嫩的面孔,脸上泪珠犹在,凄惶的表情惹人怜爱,而另外一边,长满刚刺般的毛发,尖嘴长须,小眼睛透着凶狠奸诈的光芒。
“阿父为何不肯救我?”小童般的半面脸如泣如诉,可怜楚楚,“我信父亲才随你至此,你转手将我出卖给道人!”
太守爬到了墙角,瑟瑟发抖,面无人色,“你、你怎么是妖怪?我不知道你是妖怪啊。”
“呵呵,”黄鼠狼的半面脸冷笑两声,“七年父子情谊,都能视若敝屣,太奶奶说得不错,人果然阴险毒辣,不可相信!”
飞刀劈来,削掉它一块肉,鲜血飞溅而出。坐在窗口的少年笑着说:“都这个时候了,还念着你太奶奶啊,不如跪下朝我们小仙姑磕几个头,喊她一声祖宗奶奶,说不定她会饶你一命。”
逢雪白他一眼,“我可没有一个黄鼠狼孙子。”
这只黄皮子比不上昨夜那只厉害,没费多少功夫,逢雪一剑把它插在了墙上,贴符封住,逼问道:“你家太奶奶在何处?”
黄皮子嘻嘻笑了起来,忽而一偏头,用力划向锋利的剑刃,鲜血喷涌而出,半边脖子被割破,脑袋软软挂在胸口。
嘴角却咧到了腮帮子,如挂嘲讽的笑。
“死透了。”逢雪淡淡道,把剑收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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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蓬舟走到墙角,拍了拍太守,笑道:“大人,哎,大人呀,别怕了,妖怪已经替你除去了。”
太守惶惶然抬起脸,好半晌,才平复心绪,“你们不是说……只要至亲一块肉做药引,才能治好我的顽疾,怎么、怎么……”
“那当然是,”叶蓬舟收回鬼哭刀,转动小刀,“骗太守的。太守的病并非顽疾,而是妖邪所侵。我们只怕说实话,太守不肯相信,前不久不是还有个和尚说了实话,被太守当成妖僧通缉吗?”
太守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不敢去望地上那滩猩红血迹。他忽然想起,那夜泰山石,独独没有试过自己的孩子。
谁会想到,自己的孩儿会是妖怪所变呢?
“那我,”他看向自己的肚子,“我腹中不会再痛了吧?”
叶蓬舟笑道:“太守,您不会以为,只有一个妖怪吧?”
太守瘫软在地,恍惚如三魂丢了七魄。
少年双手一拱,“请太守助我们捉妖。”
……
明月当空,太守府中人影幢幢,欢声笑语,侍女们手捧清酒、糕点鱼贯而入。
她们把蔬果菜肴美酒放满圆桌,又在周围装点鲜花烛火。
今夜,太守府要举办一场家宴。
“太守怎么忽然生了这样的兴致?”小侍女捧着芙蓉桃花装点左右,挂起漂亮的灯笼,边笑着闲谈。
另一个人道:“谁知道呢?大人的心意岂是我们能揣测,好好干活,管家说干得好有赏钱呢。说不定我们也能吃上一口青阳坊的乳蒸羊羔。”
“唉,若是娇杏还在这儿便好了,她好歹也能吃上点好的东西。”
说到以前的同伴,小侍女们不由心中升起几分悲戚,有些忍不住悄悄拭泪。她们大多都出身孤苦,把彼此看做是姐妹,娇杏性子又好,经常照拂她们。
“若是那晚上,我叫住了她……”
几个小女孩轻轻啜泣了起来。
还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看不过去,低声说:“别哭啦,别惊扰到了大人他们,听说这次家宴,几位公子都来呢。”
“可惜大公子远游不在灵石城啦,听说他丰神俊秀,若是能见上一面……”
“呸!赶紧干活,别想东想西了,当心被大人听见。”
少女们不知道,她们口中的高不可攀不可一世大人,正在不远处的暗影里瑟瑟发抖。
在大人的左右,坐着两个少年,一个盘腿而坐,脊背挺直,膝上放着剑,一个懒懒散散,怀里抱着刀。
“大户人家弄场家宴这么大排场呀。不愧是大人。”叶蓬舟嘴角挂起抹笑,伸手一抓,本放在盘中的松子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把松子剥好,“小仙姑,来。”
逢雪看他一眼,“你会得倒挺多。”
叶蓬舟凑近,把松子塞到她嘴里,笑着说:“我会得可不止这一两样,来日方长嘛——小仙姑慢慢便会知道了。”
“谁想要知道?”
少年伸手又一抓,抓过来一把桑葚、几块云片糕,两壶美酒,一小碟牛肉……
他倒满一杯酒,递给逢雪,桃花眼弯起,低声道:“我这手搬运之术,是个会耍戏法的江湖人教给我的。”
逢雪反问:“是江湖人,还是小偷?”
表演戏法,还是搬运钱财?
叶蓬舟与她对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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