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官差。
深黑乱发中射出两道寒芒。
瘦官差骂道:“直娘贼,还不快赶路,想造反不成吗?”
壮汉沉声问:“大人,我明明是被发配往北,缘何一路往西走,如今还不走官道,竟踏上了荒山,这是为何?”
瘦官差:“你走便是了,怎么废话这么多?”
壮汉停了下来,立在原地。
瘦官差和胖官差使了个眼色,提起棍棒,抡足劲甩在壮汉的后背。
棍落如雨,但男人依旧巍然不动,好似一座铁塔。
这时,胖官差悄悄从怀中,摸出来一把匕首。
寒芒乍现,刺向男人后背。
“啊!”
发出痛呼声的,确是那位胖官差。他捂住手背,“哎哟哎哟”大声呼痛,“我的手怎么抽筋了咧?”
匕首自然落在了地上。
“大人想杀我?”男人也望见了匕首,缓缓退到一颗树后,低声喝道:“我是被发配到沧州,并未被判死刑。两位想杀了我,就不怕事情败露?”
瘦官差捡起地上匕首,脸色有些苍白,颤声说:“山高路遥的,谁、谁管你是死是活?你可别怨我们……”
胖官差也从手“抽筋”的疼痛中缓过神,附和道:“是啊,你可别怨我们,到沧州后更苦,还不如死在这儿。”
他们对视一眼,眸中闪现几分厉色,举起手中棍棒匕首冲向壮汉。
“啪。”
壮汉侧过身,枷锁挂着百多斤的铁球随之甩动,虎虎生风,比棍棒有力许多。
胖官差马上刹住脚步,瘦官差不曾设防被他绊倒在地,两个人唉哟唉哟,摔了个狗啃泥。
“哈哈。”杂草中传来一声轻笑。
壮汉看了眼草丛。
两个官差没有听见,互相埋怨着爬起来,忌惮地望着汉子。
汉子道:“我让你们双手双脚,你们也打不过我,差爷,我们还是好好赶路,早些到沧州吧。”
胖瘦官差看他一眼,凑近左右嘀咕两句,忽而撂下几句狠话。
“你小子厉害,哼,你打得过我们,未必能打过那些东西。要是你真厉害,就活着走出黄云岭吧。”
“你变成鬼,可别来找我们,哥两个只是送你一路,昨天还给你吃了个馒头咧。”
说完,两个人竟矮身往杂草堆里一钻,扭头就跑,兔子似的很快就溜得没影。
壮汉戴着镣铐,站了片刻,朝旁边草丛喊道:“多谢义士相救。”
拨开草丛,里面却走出一个少女。
壮汉“咦”了声。
她穿的是身素白的朴素布衣,衣摆溅了点点血迹,脚踩一双道门弟子游走天下的十方鞋,而她手里提着剑,剑刃上半截霜白如雪,莹如秋水,下半截却被血垢覆盖,深黑不见光芒。
竟是个年轻的女修士。
壮汉眼中闪过奇色,双手戴铐,无法行礼,便微微低下头,说道:“多谢仙师方才出手相救。”
少女生得秀美,只是神色冷若冰霜,没什么表情地轻一颔首。
壮汉心中想,这一看就是个高人模样。
逢雪脆声道:“不必致谢,就算不出手,你也能解决他们。”
壮汉赫赫笑了几声,“仙师你可得为我作证,是这两个差爷把我丢在了这儿,可不是我自己畏罪潜逃。”他靠着树坐了下来,后背伤口刮到树干,轻嘶一声,“也真是奇怪,他们自己却跑了,难道是不想辛苦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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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沧州,杀人未遂,就半道把人撇在这儿?”
逢雪把剑插在地上,冷冷说:“直接问他们不就行了。”
“问?”
“哎哟哎哟。”
一胖一瘦两个官差抱头鼠窜,身后,飞着把漆黑的小刀,小刀在空中左右挪转,把官差逼得原路返回,大喊救命。
壮汉忍不住笑了出来,“差爷,怎么又回来了?”
“救命啊救命啊,石大个,你快把飞刀给停下来。”
石大个站起来,笔直朝飞刀走去,一甩铁块,毫不畏惧刀锋之利,如驱逐蝇虫般驱逐飞刀。
而那两个本要杀他的官差,瑟瑟发抖地缩在他身后。
项上忽然一凉。
胖官差僵硬地回头望去,顺着染血的剑尖,对上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吓得当场就软了腿,哐一声跪在了地上。
逢雪:“你们说,谁派你们把囚犯送过来的?”
不消她怎么逼问,官差就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运送犯人是个苦差事,尤其是到沧州那样的苦寒之地去,路上又多流寇盗贼,妖魔鬼怪,一次远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两个人本发愁此事,班头却好心来指点他们。
说路途遥远,流放的囚徒身戴沉重枷锁,一路风餐露宿,时常病倒在路上,能到达沧州的,只有十之一二。
听说黄云岭有作祟的妖怪,不如把人送到山中,到时候,只推脱说路上出了“意外”便行。
既能免去一路劳累,又能拿到不菲的银钱,他们自然高兴应允。
以前这样的好事是落不到他们头上的,班头犯了腹泻病,一直没好,他们才有机会将人运上黄云岭。
来之前,班头还仔细叮嘱他们,在路上该如何将人不着痕迹折磨一番,把人磨去半条性命,再丢到妖怪作祟的地方等死就行,自然有“东西”来将人叼走。
两个差头心想,反正大块头去沧州也是死,路上生病也是死,死在妖怪口中,反而能得个痛快。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商量起害人的方法,倒也没什么心里负累。
只是本以为这会是桩简单的活,没想到押送的,却是个力大如牛、身体健硕的大壮汉。
一路他们累得够呛,壮汉身戴百多斤的枷锁,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他们用力摔在男人后背的棍子,就好似在给他挠痒痒。
“几位大人,”胖官差垮起脸,沮丧道:“我们虽存着害人的心思,可究来也没害成人。”
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语气谄媚,夸逢雪他们“侠肝义胆”,又叫苦自己家有老母要养,是家中顶梁柱。
而瘦解差硬气多了,挺直腰板,说:“我是官差,你们还想杀官差不成吗?石大个,要是我们出事了,你又多了一项杀官差的罪名。”
壮汉冷笑,“我肩上罪名多了去,可不在乎多一项。不过连累两位少侠,倒是不妥了。”他想了片刻,说:“算了,你们就继续押送我到沧州吧,一路别再耍什么心眼了。”
“什么——?”
两个人苦着脸,“还要押送你啊?”
胖解差说:“要不咱们打个商量,我们回去复命,就说你在这儿被妖怪吃掉了。把枷锁给你打开,放你自由。我们复命拿钱,你重获自由,少侠惩凶除恶,岂不是三全其美?”
石大块慢慢摇了摇头,“不成,我要你们送我去沧州,不然我不就成逃犯了吗?”
胖解差:“爷爷咧,你就改个名字,叫石大山石大河石大虎,只要我们都不说,谁知道你是石大块?谁晓得你是逃犯?”
石大块想了半天,依旧摇头,“不成。我脸上有刻字。”
胖解差道:“你就想个法烧掉,旁人问起,就说幼时被火灼伤不就行了?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胖解差一拍手,“你这迂脑袋,怎么不知变通呢?”
看见壮汉点头,两个解差面露难色,想骂他几句,畏惧长剑飞刀之利,也不敢说什么。
逢雪问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望见这样一幕,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觉得这汉子挺有意思的。
她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少年。
少年恰好也在望她,对上她的眼神,微微一怔,弯起嘴角,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小仙姑,你猜我要做什么?”
逢雪自然知道,却别开脸,冷声道:“我管你做什么。”
第033章 第 33 章
少年侠气, 结交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少年人素来爱游历、爱交朋友、爱管不平之事。
叶蓬舟笑了笑, 晃动手里酒葫芦,招呼壮汉同坐在树下, 烧起一堆篝火, 拿烤肉下酒吃。
烤的肉, 自然是旁边堆积成山的黄皮子。
胖瘦两个解差战战兢兢在一旁给他们烤肉。
“你这个人,明明有逃跑的机会, 非要跑到沧州流放。”叶蓬舟笑:“别人看着,不是傻得厉害吗?”
解差连忙点头, 附和道:“可不是——爷爷啊, 你就放过我们, 沧州那么远,天寒地冻的,路上那么多妖魔鬼怪,你力气这么大倒是不惧妖鬼, 我们两可怎么回来啊?”
大块头默然片刻, 才讷讷开口说:“要不你们就留在沧州呢?”
“啊——?”
“如今胡人频频侵我疆土,大好男儿, 应当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不如你们就随我一起进军营吧。”
“啐。”瘦解差往地上吐了口痰, “呸呸呸,你这样咒我们干嘛,直娘贼, 你不晓得军营是什么地方?我们至多只是想杀你,你怎么想这样害我们?”
逢雪忽而开口, 问:“参军而已,最多战死沙场,左右一个死,别人死得,你们就死不得了?”
解差看她手中染血的长剑,语气软了下来,客客气气地说:“仙师不知道,在那边死了,可不只是死那么简单。”
他轻咳一声,“道听途说,两位姑且当个故事听吧。若是得罪仙师,还望饶恕。据说……”
解差压低声音,神经兮兮打量左右,把手搭在唇边,嘴唇动了动。
叶蓬舟不耐烦道:“你这个人真墨迹,有什么不能说的?放心,就算你说要造反,也没有人去告发你。”
解差顿时吓得面孔煞白,“这可说不得……”
见年轻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他只好摇头,叹了口气,“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我听人说,边境在炼鬼兵。”
“鬼兵?”逢雪挑了下眉。
解差点头,煞有其事,“可不是嘛,就算身死,也要被道人炼成鬼兵,上阵杀敌,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你们以为死,死就结束了吗?哈哈,那可是死了又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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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看向几个人。
除了另一个官差被吓得不轻浑身颤抖外,其他三个人一点畏惧也无。红衣少年拿小刀耐心剔着焦黄酥脆的肉,递给旁边的少女,少女垂眸看剑,面无表情,而大块头解下镣铐后,一手抓一只烤黄皮子,直接把鼠头塞进嘴里,咀嚼几口,吐出搅嚼碎的骨头,直呼痛快。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解差本想说出鬼兵,能让这大块头打消去沧州的念头,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为何非要去军营送死?他也好免去一桩苦差事。
可看他们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只能叹了口气,“等你被炼成鬼兵,可别怨我没告诉你。”
逢雪问:“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胖解差瞪大了眯缝眼,“我可不能说。”
叶蓬舟拿叶子卷一个酒杯,倒了杯酒递给逢雪,笑着说:“别担心沧州的事,近些年谣言可多了,有人说天子宫中有顺风耳千里眼,天下之人的窃窃私语,他都能听得分明。”
解差:“难道不是吗?”
逢雪接过叶子杯,浅酌一口月露酒,说:“千里眼顺风耳在天上当差,人间的帝王想要他们干活,也要看天帝肯不肯答应。”
叶蓬舟又笑道:“还有人说,边境的李将军是罗刹降世,三头六臂,呼风唤雨,他的属下还有一位狼人少年,专吃人内脏,月圆之夜对月呼嚎。”
解差连忙点头,“确是如此啊!”
看他这幅模样,“鬼兵”之说,也不知几分是真是假。
逢雪稍微安下心。
那铁塔似的石大块却笑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奇人?赫赫,若是能和他打上一场就好了。”
叶蓬舟便问:“你这汉子真有趣,是犯了什么事才脸上刺字,发配沧州?”
汉子赫赫笑了几声,“说来话长。”
壮汉姓石,无父无母,被一位老和尚收养。
他秉性愚钝,读不好书,拜不得神,念不会经,幸得天生一副好力气,每天就砍柴劈木,做菜烧水,为老师傅把一切备好,把老和尚当成父亲孝顺。
做完所有粗活,有时他会坐在庙里发呆,靠坐在后殿,听善男信女们絮絮低语。
有人求富贵,有人许姻缘……千千万万种愿望,便是高坐莲台的佛,也难满足这么多人的恳求吧。
他靠坐在门槛,仰望蓝天浮云过,有时候听着听着,便会睡过去。
信徒闭目虔诚许愿,忽听鼾声如雷。
心中有愧者,以为金刚怒目,吓得扭头便跑。
坐在门口念佛颂的老和尚双掌合十,嘴角微微上扬,“阿弥陀佛。”
这是石大块头的前半生,在小寺跟着老和尚,劈柴烧水,看佛像发呆。
虽说剃了个秃瓢,可并无慧根佛心,愚钝不堪点化,听晨钟暮鼓,看浮云流散。
直到有一日,他照例坐在后院门槛休息,忽听一阵低低啜泣声。
一声又一声,极为悲伤,扰得他难以入睡。
石大块头从佛像后伸出个脑袋,大声说:“哭什么呢?给谁号丧?”
啜泣的女子梨花带雨,吓得马上止了哭声,煞白一张小脸望着他。
大块头身如铁塔,声似洪钟。
女子还以为是旁边怒目的金刚活了过来。
石大块头不耐烦道:“你对着一尊泥像哭有什么用?难道它能帮得上你吗?”
女子低下眉眼,双目红肿,啜泣道:“只因家兄身负冤狱,即将问斩,佛前上香时想到此处,没忍住泪,扰了大师清静,请大师饶恕。”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喊大块头大师。
他摸摸自己的秃瓢,顿时不大好意思起来,“啥?冤狱?什么冤屈,你与其求泥像,不如同我说!”
……
“再后来,”大块头下意识挠挠杂草般的乱发,笑道:“我就帮她去劫狱了。把她那个哥哥救了出来,嘿嘿,师傅说劫狱不好,犯了错要去认罚,我就回去自首了。”
叶蓬舟给他一个叶子杯,“你也是个有趣的人,路途遥远,我敬你一杯。”
敬的是一杯月露酒。
大块头喝完,顿觉疲惫尽消,大喊“好酒”。
叶蓬舟笑着说:“然后你就关在牢里,关多久了?你喜欢的姑娘有没有来看过你?”
“一两年了吧……胡说八道,我、我才不喜欢她!”
少年却弯起嘴角,眨了下眼睛,“不喜欢,为人家去劫狱?你说起她时,声音都低了好多。”
石大块头涨红了脸,“没有的事!我只是看她哭的伤心,说的事也可怜,说自己亲人被妖怪吃掉,和哥哥侥幸逃出,一路报官却无人相信,哥哥被污蔑成强盗,关在狱中许多年,她一个人又那么可怜……”
逢雪忽然道:“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娇杏。真是好听,是吧?”石大块头笑着说:“她是个好姑娘咧,我在牢里的时候,她还偷偷给我送饭吃。”
……
喝酒吃肉后,石大块头自愿戴上沉重镣铐,催促两个解差一同去沧州。
解差有气无力应着,哭丧脸,垂头丧气跟在大块头身后。
“慢着。”逢雪忽而出声。
大块头回头望她,笑道:“小仙师可还有什么事?”
逢雪快步上前,拔剑出鞘,只见冷光一闪,沉重铁球坠地。
大块头顿觉轻松不少,连忙感谢她。
逢雪收剑,冰冷扫了眼两个解差,说:“石大哥愿意放过你们,是他的事。若你们在路上又起什么祸心,想对他下手,哼,想想我手中的剑。”
胖解差叹道:“你就放心吧,他身上挂百多斤的铁球时,我们都拿他没办法,何况是现在呢?”
逢雪也知道,想对这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汉子造成什么伤害,以这两人的力气和心计,怕是有点难。但她依旧放了几句狠话,把解差吓得发抖。
大块头:“快走罢快走罢,天快要黑了。”他艰难俯下身,朝逢雪他们笑道:“两位少侠,日后若有机会再见,石某必定肝脑涂地,来报答两位的恩情。”
……
站在山岗,眺望三道身影北去,疯长的杂草掩去他们的身影,只剩大块头露出大半个身体,逐渐隐入高大的灌木中。
逢雪重新来到桂花树前。
桃李三月,桂树馥郁芬芳,金色的落花细碎铺满一地,仿佛铺了层金黄的绒毯。
逢雪抚摸粗糙的树干,低下眼眸,轻声说:“我已经把那些黄皮子一窝都杀了,只差一个黄太奶奶。”
桂花花枝微颤。
几朵碎金般的花落在了她的发上。
花落如雨。
翠玉的叶子飞快变得黯淡枯黄,摔落在地,老桂树最后一次开花,开得极为壮烈芬芳,整片山岭都被泡在了桂香中,连赶路的解差和囚犯都闻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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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怎么有桂花香?”
“怕是妖怪作祟,我们赶紧跑吧!”
……
老树振力开完花后,便迅速凋谢、枯萎,只在短短一夜,这棵千年的老树便似被火燃尽,枯枝断叶,簌簌而坠。
逢雪伸出手,折下一株枯枝,回头看叶蓬舟。
桂花落满少年的肩头。
杀黄皮子时,若不是有桂香骤起,让黄皮子一个个神智昏沉,手足无力,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松解决。
三月桂花怎么会开呢?
怕是那些自己看着长大,喊它桂爷爷的孩子,日夜被群鼠啃啮,心有不甘吧。
“草木有灵。”逢雪轻声说。
叶蓬舟翘起嘴角,快步走过来,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花,笑道:“万物有灵嘛,小仙姑,千年灵木可是好东西,我准备把它拆了,你要不要?”
逢雪:……
“给我留一截木心。”
两个人在动手前,双手合起,朝死去的老树一拜,深深行一礼。拜完,他们就不再客气,挥剑的挥剑,劈刀的劈刀,噼里啪啦,劈劈砍砍,物尽其用。
桂树枝叶已朽,灵气散尽,只有树根和树心残存依稀灵气。
叶蓬舟做灵木做了个酒葫芦。
逢雪则是取一截清气浓郁的木心,薄薄一小块,只有巴掌大小,和师父给她的令牌一般大。她把木牌随身放在身上,一是为压制身上魔气,二是为炼剑做准备。
千年老树也只有这样大一块木心,而当年被师尊所救的老桃树,送出的木心就能做六个牌子。
这得是活了多久的老树啊?
逢雪没来由想起此事,草木之灵弱小,却活得长久,忍住了风霜雨打,雷击雹劈,也熬过了虫啃蚁蚀,刀削斧凿……都已经活了上千年,桂爷爷,这次为什么看不透呢?
她弄完,见叶蓬舟盘坐在地上,小刀不停,正在削什么。
“在干什么?”
小刀一顿,少年慌忙把东西藏在身后。
逢雪蹙眉,抱剑歪头看他。
叶蓬舟在她眼神审视下,没坚持多久,便交出了自己刻的东西。
是个小木人。
五官还未雕出,只依稀有个人形。
叶蓬舟在木人脑门一点,小木人便双手拱起,朝逢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他不好意思笑道:“是个不入流的小法术,以前我常拿来逗师弟师妹玩。”
逢雪默了片刻,才道:“挺厉害的,我就总学不好术法。”
叶蓬舟弯起嘴角,“可小仙姑的剑术如此高超,我就不行。”
逢雪沉默着,只轻轻摇头。
人间的剑术再怎样高超也不及道法幽微,在山上的时候,为了练“御风”之术,她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从高空坠在林中,幸得法阵护着,性命无碍,但鼻青脸肿是免不了的。
每次精疲力尽摔下山,她张开四肢,大字躺在草木上,仰头看着云遮雾绕的青山,和高阔深远的天空,总忍不住想,如何才能飞上青天呢?
她靠着倒下的巨木,仰头望天,问:“你是怎么学会这些术法的?”
叶蓬舟拿起小木人,继续雕刻,说道:“也没什么人教我,每次抓到骗人的邪修,便从他们那儿学一些东西,多是些拿不出手的戏法,或者外门邪道,也算吃百家的饭。”
逢雪:“你们师门没教你什么?”
叶蓬舟笑笑,“我们师门……好像还真没教我什么东西。师父他老人家经常不在家,回来就丢给我一个娃娃,阿要他们还是我带大的呢。”
逢雪不由也弯了弯嘴角,“厉害啊,还会带孩子。”但她对于未来魔尊,依旧好奇,便问:“那你平时拜的是什么神,要做功课吗?”
叶蓬舟一怔,想了好一会,才笑着回:“小仙姑太抬举我们了,小地方小破庙,供不起三清。天上神明,都进了清气充裕、云遮雾绕的道宫,谁肯踏足泥泞里,到我们那个小地方去?”
逢雪正色反驳他,“神明可不会嫌弃你供的地方小还是大,你以为他们是人吗?还嫌贫爱富。”
叶蓬舟拱手,“是是,小仙姑教训的是。小生受教了,这就把三清供进庙里,让灵光照一照我们那破庙。”
逢雪:“随便你。”
叶蓬舟嘴角翘起,哼起云梦的歌谣,刀光闪动,木屑簌簌飞落。
逢雪靠在木上,望着广阔蓝天,天上流云,听少年自由自在的歌声,不由也轻轻弯了弯眉眼。
“小仙姑,你看。”
逢雪偏头,恰好对上叶蓬舟弯起的双眸,微微怔了片刻。
少年魔尊,有双肆意飞扬的眼睛,如同天上飞转的流云,山川聚散的烟岚,奔腾四野的江河。
不受约束,自由自在。
逢雪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她想,大抵日后也遇不见了。
“小仙姑?”少年朝她眨眼睛。
逢雪飞快垂下眸,看向地上的小木人,木人是个冷面的小剑客,手里拿一把小木剑,挽个剑花。
“哼。”她别开脸。
小木人有模有样练了几式剑法,忽而收剑,朝着叶蓬舟喊了声:“叶大哥。”
逢雪瞪大眼睛,“你干嘛?”
小木人动弹几下后,便扑倒在地,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
叶蓬舟笑吟吟地说:“怎么啦?就许小仙姑喊大块头石大哥,不许我做个小木人喊自己叶大哥啊?”
逢雪默了片刻,才愤愤道:“你好无聊!”
“是是是,我就做着玩一下嘛。”叶蓬舟把小木人收起来,准备藏入胸口时,却被一剑拍落。
剑鞘打在他的手背上,把他打得一怔。
逢雪提剑把木人挑飞。
小木人滚落至疯长杂草里。
叶蓬舟怔了片刻,锋利墨眉微微皱起,抿紧了嘴角,一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
逢雪低声说:“不许把那个带在身上。”
“为什么?这是我自己雕的……”少年说着,想到什么,嘴角弯了弯,眼中闪现抹狡黠的笑意,“小仙姑不开心了,咦,你不想它喊我哥哥,难道想自己喊我哥哥吗?”
逢雪耳根赤红,烧得厉害,骂道:“臭不要脸!你多大呢,就想让我喊你哥哥?”
叶蓬舟眉目如弦月,笑着说:“我是七月生人,今年十九,小仙姑,你呢?”
逢雪没想到自己与他年纪相仿,愣了片刻,她的生辰在十一月,比叶蓬舟要小一些。但她哼了声,说道:“我比你大一个月,我是六月生的。”
叶蓬舟忍着笑,说:“六月飞雪?”
逢雪脸颊通红,暗道失策,早知把年纪报大一年了,幸好天边晚霞席卷,霞色如虹,掩去她面上的窘迫。
叶蓬舟倒也不再说什么,笑吟吟道:“你比我大,那该是我喊一声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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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了。”他托着下巴,拖长了声音,“好姐姐——”
逢雪:“闭嘴!”
“好姐姐,在赴馒头君夜宴时,我不也喊你姐姐吗?你那时怎么不叫我闭嘴?”
逢雪心想,那能一样吗?
他们扮演的就是张枝张蔓这对姐弟,再者,那时群妖环伺,妖魔鬼怪虎视眈眈。
不觉心声脱口而出。
叶蓬舟便笑着说:“真可惜,原是少了几只妖魔鬼怪兄再次为我们做见证。”
逢雪瞪他一眼。
“好姐姐。”叶蓬舟又轻轻喊了她一声,嘴角微微翘起,如羽长睫颤动,飞扬肆意的眼睛霎时变得柔和,脉脉望着她,仿佛天上流云、山间烟岚、奔腾的江水,这一刻都为她而停滞,“你就别生我的气啦。”
逢雪别开了脸。
少年便俯身,去捡被她挑落的小木人,在杂草中摸了摸,拿起后笑道:“我再雕个小木人,让他们做一对,好不好?”
逢雪:“不好!”
“真可惜。”
“你看我像个什么?”
一道生硬嘶哑的声音忽而响起。
逢雪以为是少年也驭使着木人说些怪话,便冷声道:“我看你就不像个东西。”
叶蓬舟眨眼,“哎,谁不是个东西呢?”
逢雪看向一脸茫然的少年,目光掠过他身后晃动的草丛,长剑脱手而出。
“珵。”
金石之声骤起。
叶蓬舟也反应迅速,鬼哭刀往草丛一甩,割走大片茅草。
于是那东西的全貌便露了出来。
被烧得焦黑的大黄皮子直立在草丛中,张开嘴,缓缓问:“你看我像个什么?”
……
黄仙讨封。
有些灵性的精怪,修炼遇到瓶颈时,会打扮得人模人样,拦住过路行人,问:“你看我像个什么?”
此时,若人说它像个人,便是讨封成功,精怪突破瓶颈,会回来报恩;但若说它不像个人,精怪百年道行毁于一旦,说不定还会心存怨愤,日后报复讨封人。
这是逢雪听到的传说,真假不知。
讨封终是走了些捷径,风险又大,许多吸收天地灵气的精怪不屑向人求封,因此精怪讨封的故事,主角多是一些天性狡黠的黄皮子。
但无论哪种传说里,都没有出现过这样一种情况。
漫山遍野,站满死去的黄皮子。它们如人一样直立,皮毛上的血凝固成一绺一绺的深黑,有的被火烧得焦黑,身体残缺不齐,无头的、无爪的……都立在昏暗的山岭上,一齐发问,声音阴冷,好似海浪重重叠叠。
“你看我像个什么?”
暗红一轮金乌坠下了山,黑暗如潮飞快漫上山岭。
天黑了。
第034章 第 34 章
剑刃白光骤现, 长剑化作流星,将黄皮刺个对穿,飞回逢雪手中。
大黄皮子嘴唇依旧在动, “你看我像个什么?”
“你像个棒槌!”
叶蓬舟挥刀,刀光劈破冷夜, 黄皮子的脑袋应声坠地。
坠地后, 它无神的瞳孔注视前方, 用死水般的语气,喃喃:“你看我像个什么?”
逢雪执剑而立, 与少年背对着背,与漫山遍野的黄皮子形成僵持之势。
“小仙姑, 你们书上有写过黄皮子诈尸吗?”
逢雪摇头, “没有, 第一次见。”
叶蓬舟乐了,笑着说:“稀罕,这回算是长见识了。哈哈,还真有黄皮子敢同我们讨封啊, 你觉得它们像个什么?”
逢雪没有他那样肆意飞扬的想象力, 一时说棒槌,一时又想到大驴蹄子, 她沉默片刻, 横剑胸前, 霜白剑刃映出鬼魅万象,“只怕是有人作祟,小心。”
话音刚落, 便有铃声轻摇。
铃声清脆,好似清风, 逢雪不由神智一恍惚。
隐约听见有道清灵的女声在耳畔幽幽响起:“白花开,白花落,日月晦,天地暗,天堂有路尔不走,地府无门自来投?”
逢雪心中陡然一惊,回神时,枯瘦的兽爪已经抓到她面前。
一剑挥出,斩断兽爪,喊道:“是白花教。”
叶蓬舟也醒过来,挥刀回防,“啧,怕是来找她同伙的。”
逢雪:“你小心些。”
铃声摇动,黄皮子的尸体便飞快动了起来,带着腥臭之气的爪子撕裂草木砂石,冲向了他们。
“珵!”
长剑刺穿一只黄皮子,它却毫无痛觉,挥出爪子,迎面抓来。
逢雪手上用劲,把它狠狠钉在了地上,若是它还活着,这贯穿心脏的一剑能教它死得不能再死,可这些黄皮子早已经身死,不怕剑刺,不畏刀劈,只要她拔剑,它们便会再爬起来,无休无止地攻击他们。
除非砍断它们的四肢头颅,把它们劈成碎片,才能让这些鬼东西彻底死去。
饶是逢雪剑法高超,剑影翻飞,身上也不免添了一些伤痕,鬓发凌乱,白衣灰尘扑扑。她钉死一只黄皮子,立在剑柄,一脚踢飞冲来的几只鬼魅,四下张望,企图找到作祟之人的身影。
但铃声飘渺,似从四面八方而来,难以确定源头。
叶蓬舟长刀如虹,劈翻几个黄皮子,与逢雪交换一个眼神,喊道:“是白花教哪位到了?找我们有什么事?”
那人藏在暗处,没有回答。
叶蓬舟便笑着说:“喊这么多黄皮子来,就不怕伤到你那个同伴?”他嘴角弯了弯,“这么关心他,难道他是你情郎?”
“啧,那你情郎可不怎么样?现在只怕接了一嘴狗尿。”
被他几句话连续相激,铃声响个不停,茂密林中忽而响起道清脆女声:“找死!”
铃声越发激烈,尸体的攻势也更加迅猛,被削掉的断肢残臂乱飞。逢雪从那一声中判断出对方的方位,可惜妖尸拦路,死后的尸体比生前骁勇许多,一个个奋不顾身扑上来。
一只与人等高的大黄皮子飞来。
逢雪举剑刺穿,手臂被巨力震得发麻,又有好几个黄皮子扑来,她意欲挥剑逼退他们,忽而面色一变。
剑被卡住了,一时拔不出来。
那黄皮子不知疼痛般,双爪握住剑刃,灰暗无神的瞳孔死死盯着她,咧开的嘴角,似勾起了抹诡异的微笑。
长剑费力拧动,锋锐的剑刃斩断指爪。
几根指头应声而落。
但已经太迟,有只黄皮子撞上了她的后背,把她撞得往前一趔趄,眼前发黑,而乌漆嘛黑的尖锐指爪,已经递到了面前。
正此时,一刀凌空劈来。
少年砍翻她身后那只黄皮子,又攥住眼前妖尸的手腕,用力往往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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