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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旧的草屋未点灯,偶有窃窃私语从房内传出又被院中蝉鸣声覆盖。

    张渊立在书案前,温热的夜风将他吹出一身汗,他依旧一动不动。

    二十年的期望被打破,他终于认清现实,原来他并非天纵奇才,相较于天下莘莘学子,他可以称得上平庸。

    他在窗前立了半宿,直到月上中天,终于转身走出屋子。

    站在爹娘房外,他道:“爹,娘,儿子准备明日起程,去长安参加春闱。

    参加春闱,至少能将谎言掩盖得更久一些。

    张家米缸见了底,凑不出进京赶考的钱,村中邻里凑了三十两银子让他进京赶考,没别的原因,只因为听说若是能成为贡生,做的官就会更大。官大了,自然能更好地庇护他们,不至于再被乡绅欺凌。

    张渊就这么拿着三十两银,从冀州出发,一路向西。只是他运气不好,途经太行山浮屠峪,遇到了阴兵借路,好在被一个道士救下,得以平安赶路。

    离开浮屠峪时,他在路边拾到了一只青色剑穗,与剑穗放在一起的,是一块刻着“周”字的玉佩。

    沈寄时看着那枚玉佩,眸光微沉。

    那是周季然的玉佩,是他十六岁那年,阿娘送给他的生辰礼,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冀州距长安千里,张渊踽踽独行,行至龙城脚下时,正值深夜,城门关闭。

    他立在城门外,就着月光看着长安城巍巍高城,看那些立在城墙上的威严守将,心想,原来这就是书本上的长安。

    他仰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守城的将士注意到他,上前驱赶。

    长夜难熬,身上的银两已经所剩无几,狼狈的书生便寻了一间破庙休息。

    他在庙中生了一把火,将怀中已经凉透的烧饼架在火上烤,却不想饼还未烤完,庙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郎君,今夜进不去长安城,客栈还要走很远,我们暂且歇息在这里吧!”

    背着书篓的小厮小跑进来,用衣袖将破庙内断了的柱子擦干净,又扶着一个锦衣郎君坐下,这才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张渊。

    锦衣郎君给书童递了个眼色,拱手上前,笑道:“这位兄台不知是哪里人,看你模样,也是参加春闱的举人?”

    张渊面上闪过局促,“我是冀州人士,名唤张渊,前来参加春闱。”

    锦衣郎君笑意淡了些,沉吟片刻,皱眉问:“冀州人士?我也是冀州人,怎么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张渊擦了擦额头汗珠,有些尴尬,周遭忽起一股烧焦味儿,张渊一惊,慌忙从火上拿起有些烤糊的烧饼。再抬头,之前与他搭话那人却已经坐在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之前的热络已经消失不见,那人已经接过书童随身携带的软饼吃了起来。

    捧在手中的烧饼还在发烫,张渊低下头,囫囵吞下滚烫的饼,表情渐渐放空。

    破庙里尘土飞扬,躺在单薄的茅草席上,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后半夜,张渊从梦中惊醒,突然觉得滚烫的烧饼在胃部翻滚,疼得他额头冷汗直流。

    他没什么力气,想要求救,可转念一想,若是真死了,也就解脱了。

    天快亮时,书童起身,抬脚迈过张渊时脚一滑,踩到了他身上,见他没有反应,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已是气若游丝。

    “公子,这位郎君好像病了!”

    锦衣郎君蹙眉,不耐烦道:“管他做什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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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快开了,还不赶紧走!”

    张渊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庙中寂静,偶有虫鼠在他身上攀爬,他却始终一动不动。

    “你快要死了。”

    低声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会读书,却并不聪明,也无天赋,即便是考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不过是落得个名落孙山的下场。”

    张渊眼皮动了动,依旧是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你自小受尽家中邻里恩惠,你的爹娘为你整日辛劳,你的胞妹因你被卖掉,就连你来长安的三十两银子都是你的那些乡亲一点一点凑来的。”

    “你明知道自己无法高中,却害怕吃苦,还是收下了那些银子,如今被人看低,又自暴自弃妄图用死来掩盖谎言。”

    “你当真是一个懦弱卑劣又自私的人啊。”

    说话者毫不留情戳穿他所有的伪装。

    张渊张了张干裂的唇,沙哑道:“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你也配与西楚霸王相提并论?”

    那人冷笑,“你不过是个无才无能,满口谎言的小人,即便死了,尸身被蛇虫鼠蚁啃食,旁人见了也只会唏嘘一声,说死得好。你的爹娘乡亲还是会被乡绅欺压,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应当更恨你怎么没有一出生就死了!”

    “你想死,不如将身体交给我,我替你参加科举,我替你平步青云,护你家乡安宁。”

    张渊眸光涣散,“你是谁?”

    “程林。”那人道:“屡试不第,却青史留名的程林。”

    桥妧枝跺脚愤愤道:“果然是他!死了一百年的人,竟还能祸害人间。”

    沈寄时:“他生前才华被埋没,死得又那般潦草,执念太深。”

    说话间,躺在地上的张渊已经缓缓起身,背起竹篓向外走去。

    转眼之间,身躯里的那道魂魄,已经换成程林了。

    张渊刚刚成为鬼魂时还很不习惯,旁人见不到他,山野间的孤魂野鬼也不愿与他为伍,久而久之,他便越发沉默寡言起来,最开始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后悔为何轻易放弃自己的身体,可后来知晓张渊这个名字已经响彻长安风光无两,便又觉得这真是再好不过,也就谈不上什么后悔了。

    也是因此,他一直未曾去寻过自己的肉身,直到有一日,他突然感受到了饥饿。那饥饿感来势汹汹,轻而易举便将他吞噬,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生魂也需要食用香火。

    程林没有给他烧,旁人都以为“张渊”还活着,更不会为他供奉。于是那天夜里,他来到肉身所在的小院,却见“自己”乘月而出,沿着小巷一直往前走,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他看到“张渊”拱手,掏出一枚玉佩,上面的周字在月光下煜煜生辉,他不卑不亢道:“在下张渊,求见周将军。”

    他看到“自己”被接进书房,一盏幽灯下,周将军握着那枚玉佩,面无表情问:“你是那个写下长安赋的张渊?”

    摄人的目光落在“张渊”身上,冷面将军扯了扯唇角,“你想要什么?”

    “在下于长安无依无靠,只是想与将军交个朋友。”

    周将军嗤笑一声,一语道破:“出身寒门的举人,想要攀附权贵,让我成为你的靠山?”

    “张渊”脸色一白,却没有否认。

    “长安举人数不胜数,你很聪明,只可惜找错了人。”

    周季然轻蔑一笑,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桥丞相有个女儿,正是望门寡,你若能攀附上她,他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仕途必定青云直上。”

    “张渊”一怔,猛地跪下,“将军助我。”

    周季然指尖摸到了刀柄上的沈字,眼底一片晦暗。

    他与“张渊”说起了沈寄时,又或者说,他在说沈寄时的故事,说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说他与桥家那位女郎多年的矛盾与争执。

    桥妧枝静静听着有关她与沈寄时的那些事,惊觉这十余年似乎走得太快了些。她从未想过,自己与沈寄时竟经历了那么多。

    书房中私语不断,梦境却已经走到了尾声。

    沈寄时缓缓收回目光,看她发怔,低声道:“梦快结束了,女郎,我们走吧。”

    —

    鬼魅掌心冰凉,可桥妧枝与他相贴,掌心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缓缓睁眼,仿佛还沉浸在梦境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此地还是凶肆后院,躺在地上的生魂还没有醒。

    沈寄时缓缓松开她温热的指尖,离开时,低声道:“女郎,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桥妧枝缓缓转头,眼尾一片殷红,声音嘶哑道“他知晓我与沈寄时的事情,是因为偷听到周季然与程林说话,所以妄图假装沈寄时骗些香火。”

    “是……”

    “他并不认识沈寄时,也未曾见过沈寄时,所了解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周季然讲的那些故事。”

    “是。”

    “所以,我也并未感受错,这些日子程林都在故意模仿沈寄时接近我,实际上是想要我做他青云梯,是也不是?”

    沈寄时声音嘶哑,“是。”

    东方既白,桥妧枝缓缓站起,迎风而立,对他道:“沈郎君,我知晓了。”

    34

    第34章

    ◎她与沈寄时其实并不相配◎

    桥妧枝第一次知道入梦也是很耗费体力的一件事,一夜未睡,她意识昏沉,断断续续从天光初亮睡到日落西山。

    从旁人的角度去窥探属于自己的过往,记忆便带着几分朦胧。

    周季然说给程林那些有关她与沈寄时的事,大多都被埋在记忆中,一直到今日破土而出。

    早在很久以前,阿娘曾说,她与沈寄时其实并不相配。

    阿娘说:“沈危止这个人,注定无法安稳,你若是与他成婚,以后想必日日担惊受怕。”

    她一开始不信,沈寄时虽然有时混不吝还总是会气人,可却一片赤子之心,以后等天下太平,总会好的。

    可后来时间久了,她便有些信了,兴许她与沈寄时,确实很不般配。

    她依稀记得,那是承平二十六年的冬日……

    彼时长安百废待兴,桥妧枝已经数月未曾见到沈寄时。

    白日里,她尽可能随阿娘安置战乱中受伤的百姓,一入夜又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便是睡着了也总会被噩梦惊醒。

    重回故土的路上并不顺遂,一路上都是战乱鲜血,她在梦中奔逃,最后总会撞进一人怀里,每每抬头,都是裴将军那张带着鲜血的脸。

    “脉脉,你要劝劝阿时。”

    这句话裴将军在梦中说了无数遍,可自长安一战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沈寄时。

    大梁正逢战乱,他统率数万兵马,东奔西走,若是他不来寻她,她大抵是找不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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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那日,长安飘雪,阿娘与另外几位官夫人将每日的粥换成饺子分给无家可归的百姓吃,她前去帮忙,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忽有急促马蹄响在长街。

    来人停留在粥棚前,翻身下马,急声道:“桥姑娘!沈寄时和周季然都疯了,你快去劝劝他吧!”

    她抬头,看到十二皇子身穿甲胄,张嘴说话时白气从他口中哈出,令他面容都有些看不清。

    她将盛饺子的汤勺递给郁荷,仰头轻声道:“你说沈寄时,怎么了?”

    十二皇子来接她时带了一匹较为温顺的马,她骑上去握紧缰绳,挥鞭往城外走。

    她走得太匆忙,仅披了一件红色斗篷,寒风吹在她脸上,刮得脸颊生疼。

    等赶到营地时,露在外面的头发结了一层薄冰,握着缰绳的手冻得几乎没什么知觉。

    演武场外围着一大群士兵,她跟在李御身后走到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上面挥舞长枪的少年。

    他脸上破了一道口子,正缓缓往下淌血,可却好似无知觉一般,出招凌厉,带了无穷杀意,挥枪向周季然刺去。

    十二皇子神色紧绷,沉声道:“自裴将军死后,他们便有些不对劲起来。今日他们二人因为兵马调动一事起了争执,一直打到现在,越打越凶,谁都劝不住。”

    话音刚落,刀枪相抵,发出刺耳嗡鸣,周季然后退几步,突然冷笑道:“沈寄时,你凭什么这么狂妄!难道你忘了,裴将军也是因你而死!如果不是为你挡箭,她根本就不会死!”

    不!不是的!

    她摇头,爹爹曾说过当时的场景,不是沈寄时的错,不是他的错!

    他或许冲动或许狂妄,可是长安一战,他于行军之上未曾行差踏错一步。

    战场本就瞬息万变,那支暗箭出来的太突然……

    周季然的话令少年浑身一僵,他仿佛被触怒了的狮子,声音嘶哑吼道:“周季然,我今日必杀你!”

    手腕反转,长枪擦过刀锋,直直向周季然捅去,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沈寄时!不要!”

    熟悉的声音冲破云霄,沈寄时动作一顿,枪尖猛地一歪,顺着周季然右脸划过,一瞬间,鲜血飞溅而出。

    少年双目猩红,猛地转身,冲她吼道:“谁让你来的!”

    桥妧枝一怔,下意识后退两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寄时,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骇人的表情,偏执、暴戾,说不害怕是假的。

    雪落无声,沈寄时看着她,身上戾气渐渐消退,突然跳下演武场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声音颤抖:“桥脉脉,你别害怕,我刚刚不是对你发脾气。”

    桥妧枝没有动,任凭他抱着,却第一次觉得这个怀抱有些陌生。

    演武场人太多,他不由分说将她抱上马背,无视众人将她带出了营地。

    营地之外遍地霜草,沈寄时眉头落了轻雪,哑声道:“这里不安全,我叫人送你回去。”

    “可我还有很多事想同你说。”

    周遭一静,少年闭了闭眸子,手背青筋暴起,道:“你先回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等我把城外剩余的东胡人处理干净,就回去找你。”

    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努力避开她,努力不让自己吓到她。

    少女张了张唇,眼眶微微发热。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变了,变得偏执、凶悍、沉默,这些种种,都让她陌生又难过。

    他再也没有阿娘了。

    她要对他说的那些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沈寄时回长安的时间越发少,行事也越来越偏执,为了报仇,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偶有几次她行在长安街头,会看到他气势汹汹纵马出城,不用猜也知道,他会如何带一身伤回来。

    骏马飞驰,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可她看着马蹄后飞扬的尘土,会莫名想到阿娘曾说,她与沈寄时其实并不般配。

    —

    桥妧枝醒来时,月亮刚刚挂上树梢,稀薄的月光照在庭院,映出浅淡光影。

    她推开阁楼门,看到了一个周身被冰雪覆盖的雪人。

    周遭冷得仿佛入了严冬,她为自己披上氅衣,上前为他拍落肩膀上的霜雪。

    他今日并未再呓语什么,桥妧枝在他身边立了好一会儿,轻声问:“你是沈寄时吗?”

    被问话之人双眸紧闭,并未出声。

    她等了许久,自言自语道:“你最好不是沈寄时,不然我不会原谅你,我说到做到。”

    她顿了顿,缓缓敛眸,“最好不要是沈寄时……”

    “一定不要是沈寄时。”

    【作者有话说】

    小桥:退婚不是一时冲动,是我发现我们好像不合适!

    沈寄时:我们简直太合适了,都是异地恋惹的祸!

    小桥:……

    35

    第35章

    ◎乱花飞过秋千去◎

    沈寄时醒来时,正前方的小窗半开,徐徐清风顺着窗户涌进,掀起桌案前干净的宣纸。

    此间还留有一抹淡香,他行至庭院中,却见偌大的庭院中又只剩下他自己。

    她不在这里,他亦不知她去了何处。

    再一次,她在他还未醒时就早早离开,只言片语都未给他留下,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她回来。

    好在他一缕残魂附在她头上绒花,知道她一切平安。

    等人的滋味不好受,沈寄时立在院中,看到合欢树枝叶飘落,风一吹,残叶在石砖上滚滚而过,竟已是季秋时节。

    今年长安少雨水,也不知再过几月,能否等到一场冬雪。

    他依稀记得,落雪的长安很好看,只是一入黄泉三百年,他已经有些记不大清了。

    秋风萧瑟,他看到不远处被风荡起的秋千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连接在上面的藤蔓早就已经断了好几根,不能再用了。

    生时碌碌,死后却无事可做,索性便去修秋千。

    于做秋千修秋千一事上,他称得上是得心应手,原因无他,在蜀州时,不管是桥脉脉还是沈萤的秋千都是他亲手所做,做出来的秋千耐用还荡得高,哪里像这只秋千一般不经用。

    他微顿,突然想起,自回长安后,他每日往返军营,竟连秋千都未曾给她做过。

    他想得出神,未曾听到身后脚步声。

    “沈郎君。”

    身后响起少女清灵的嗓音,“你是在修秋千吗?”

    沈寄时没预料到她回来的这样快,一转身,对上一双清润如水的眸子。

    天愈寒,她今日穿了一层绒衣,俏生生立在那里。

    沈寄时眉心微松,错开目光,解释道:“看到院落中秋千坏了,顺手修缮。”

    他说着,将系好的藤条绑在树枝上,又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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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将秋千上那层灰扫落。

    桥妧枝凑近,看着一尘不染的秋千,仰首,“我已经许久没有荡秋千,如果不是郎君提醒,我都要忘记这里还有一只秋千。”

    说话时,他们距离很近,沈寄时又嗅到她身上属于陌生人的气息,于是低声问:“女郎一早去了何处?”

    “冯郎君送了梨子来,听说是从关中带回来的雪梨。”

    她道:“阿娘叫我去吃。”

    沈寄时神色微顿,又听她道:“沈郎君喜欢吃梨吗?”

    他下意识皱眉,“不喜,梨吃多了会伤脾,女郎还是少吃为妙。”

    “喔,我就吃了一点,没关系的。”

    她眉眼轻弯,坐在刚刚修好的秋千上,脚尖轻轻点地,晃晃悠悠荡起来。

    鹅黄色的裙摆随风微扬,周遭鸟雀嘶鸣,是难得的安宁。

    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之中漏出一丝熹微,照在桥妧枝脸上,她才恍然察觉,竟已经出太阳了。

    桥妧枝转头去看身边人,却见他露在光下的半个手臂已经成了透明色。

    她猛地起身,扯住沈寄时袖子往廊下走,边走边急道:“沈郎君,你是感受不到痛吗?”

    沈寄时唇角微勾,语气却平淡,“一时出神,没有察觉。”

    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不想察觉,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桥妧枝抿唇,去看他手臂,见没有什么大碍方才抬头,“沈郎君,你也不知惜命的吗?”

    ——“沈寄时,你到底懂不懂惜命啊!”

    以前他听到这句话只觉烦躁,如今却觉得一阵心安。

    他垂眸,语气带了一丝笑意,“是我不慎,下次不会了。”

    他知错太快,桥妧枝立即哑口无言,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直到院门被人轻轻敲响,郁荷的声音在外响起,“女郎,马车已经备好。”

    桥妧枝闻言,回身对他道:“今日是流寇斩首的日子,我要去一趟刑场观刑,沈郎君,你要随我去吗?”

    沈寄时看着她贴在额角的一缕青丝,轻轻笑了笑。

    —

    桥府的马车停在长安市口,坐在这里向前看去,能够清晰看到刑场上跪着十数个面目凶恶的男子。

    桥妧枝坐在马车里,轻轻撬开温热的栗子皮,将里面圆润饱满的金黄色果仁放进盘中,准备一点一点吃。

    栗子的香气盈满周遭,沈寄时看着她忙碌的手指,莫名想到那只捧着栗子凑到他鼻尖的手,不禁喉咙滚动,强迫自己错开目光。

    周遭吵闹,百姓恨毒了这些作乱的匪寇,不断有烂菜叶向刑场投去,偶尔周围还会响起叫好声。

    桥妧枝吞下一口栗肉,道:“这几年百姓过得很不好,今日杀了这些流寇,过不了多久就会来一批新的。”

    她历经盛世转衰,有时看着这一切,总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早晚会有海晏河清的一日。”沈寄时道。

    桥妧枝轻轻嗯了一声,“其实从张渊的梦中,我大概能猜到那日在城外遇险的缘由了。”

    “我记得在蜀州有一年,青城县外也多了一伙匪寇。有一日我随阿娘遇险,是沈寄时及时赶来将我救下。我那时候胆子远不如这般大,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了许久。”

    她说着,自己都笑起来,“那时周季然应当也在的,可是他不懂,这天下没人能代替谁,沈寄时也只有一个。”

    说话时,她目光落在眼前鬼魅的脸上。

    可他表情太过天衣无缝,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刑场的钟声响起,随着监刑的大理寺少卿一声行刑,刽子手手起刀落间,东市刑场瞬间血流成河。

    桥妧枝看向刑场,眼都不眨,等到一切结束,方才放下车帘。

    血腥气蔓延至车内,车轮启动,缓缓向前行。

    “张渊走了。”

    沈寄时突然开口,“那日在凶肆中醒来,他便离开了长安。”

    桥妧枝一怔,“就这么走了?他去了何处?”

    “应当是被吓坏了,可能回了冀州老家,也可能四处飘荡。”

    桥妧枝将桌上的栗子壳收起,抿唇道:“将自己身体送出去,他竟没有一点不甘心。果然,再懦弱的人,也会有某些事,在他心中超越生死。”

    “沈郎君,我之前怀疑他身份时,曾阅读过程林的生平。”

    她想起书上有关程林的记载,“他出身贫寒却有才学,只是生不逢时,若是他生于盛世,说不定真的能成为一个好官。可如今他虽占了张渊的身体,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却不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官了。”

    “女郎,你觉得他会高中?”

    “难道不会吗?”桥妧枝疑惑,“以程林的才学,必定能够高中,即便不是状元郎,也必定榜上有名。”

    沈寄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桥妧枝也不在意,对他道:“马上就要入冬,我想去城外土地庙,给窈娘他们烧些御寒的冬衣。”

    窈娘,便是土地庙中那个女鬼。

    沈寄时:“我陪女郎一同去。”

    周遭百姓散去,马车缓缓前行,转眼便踏进冬月。

    天气越来越冷,桥妧枝越发懒得出去,偶有几次出门,还总会碰到披着张渊皮的程林上前示好。

    他还不知自己的老底都被人掀了,依旧孜孜不倦做着他的春秋梦。

    桥妧枝懒得理他,却也听闻张渊的名号在长安已经越来越响,就连卧病在床的圣上也曾问起过他的名字,在一众举人中,他可以说是风头无两。

    毫无疑问,明年春闱,张渊的名字必然会位列三甲。

    又一个阴天,桥妧枝抱着小花在屋内躲寒,桌角摆放的瓶口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山梅。

    她窝在矮塌上昏昏欲睡,长发散在肩头,隐约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青女香。

    门外连廊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声,郁荷声音从门外传来,“女郎,张渊死了。”

    桥妧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蹭了蹭小花柔软的肚皮,“你说谁死了?”

    “就是那个很有名的举人张渊,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33章增加了一些剧情,衔接这里

    今天还有

    36

    第36章

    ◎黄粱梦◎

    张渊,或者说程林,是在茶楼与人对诗时被个疯子一刀捅进腹部,失血过多而死。

    杀人者不是别人,正是今年的举人,也是冀州而来,还是张渊的同乡。

    桥妧枝立在人群外,看到禁军压着一个形似疯癫的白面书生,那书生披头散发,双目猩红,满身是血跪在地上,形容恐怖,好似话本中印在书页上的鬼怪。

    她记得他,是那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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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楼里痛骂张渊的书生,她曾问过他有关张渊的事情,不成想再次见到他,竟是这样的光景。

    那白面书生半个身子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还还是伸着脖子冲周遭嘶吼:“你们抓错人了,他不是张渊!张渊是个无才无能平庸之辈,他们字迹都不一样!字迹都不一样!他是妖怪,你们都被骗了,他是妖怪啊!”

    他说着,突然挣脱桎梏,指着地上的尸体冲众人道:“你们等着,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妖怪,我没有杀人,我杀的妖!”

    话音刚落,便又被按倒在地。

    见他如此疯癫,众人自是将他的话当做胡言乱语,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这人应当是疯了,不知将哪里看的话本子作了真,竟对同乡痛下杀手!”

    “这世上哪有妖怪,还说别人是妖怪,我看他才是妖怪。”

    “只是可惜了张郎君,若是没有出事……”

    桥妧枝站在原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一切,似乎太荒诞了些。

    一个执念深到死去一百年都不肯入轮回的人,却在一切都唾手可得之时,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同乡之手。

    这么久以来的汲汲营取,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自己想必都没有料到。

    她撑着伞看向身旁之人,想到那日的对话,忍不住问:“沈郎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结局?”

    沈寄时目光从张渊的尸体上移开,实话实说:“只是猜到他不会高中,未曾料到竟是这样可笑的结局。”

    “他为何不会高中?”

    “程林占了张渊的身体,也就承担了他一部分命格。更何况,人鬼殊途,夺舍逆天而行,本就消耗活人精气,这具身体注定不会长命。”

    只是,他也没想到,程林死得竟会这么突然。

    世事无常,谁都不能料到明日会如何。

    桥妧枝蹙眉,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尸身。

    她看到尸体青白的指尖上趴着一直蜘蛛,那蜘蛛顺着他指尖向上爬,渐渐没入发间。

    周季然蹲在尸体旁查看了几眼伤口,握刀起身,看向尚在癫狂之中的杀人者,沉声道:“先将犯人押送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长安闹市之中发生了这样的命案,死得人还是名满长安的才子,影响不可谓不大。

    围观者议论纷纷,周季然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目光逡巡而过,直到与人群中的桥妧枝对上视线,周季然眸光微顿,轻轻颔首。

    没有寒暄,周季然抬脚,与她擦肩而过。

    官靴踩在地上,坠在腰间的环佩叮当作响,沈寄时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眸光微沉。

    在他记忆中,浮屠峪一战前,周季然深受重伤并未随军入谷,他的玉佩为何会出现在战场……

    久远的记忆在脑海内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胸口处仿佛空了一块。

    他缓缓抚上胸口,他到底,忘了什么……

    张渊的尸身被带走了,杀人者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证据确凿,仵作验一遍尸便能结案。

    无论死的是谁,于普通百姓而言,不过勉强充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众人很快散去。

    桥妧枝在原地站了一会,还没有从吃惊中回过神来。

    竟这样死了,当真是有些憋屈。

    朱雀大街又恢复如常,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桥妧枝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正要离开,脚步却顿在原地。

    “沈郎君!”她看着立在不远处面色苍白,浑身湿透痴痴望着这里的陌生郎君,轻轻扯了扯身旁人衣袖,有些不确定地问:“立在街角的那个白面郎君是鬼吗?”

    沈寄时双眸微眯,顺着她目光看去,扯了扯唇角,“溺水而亡,护城河离这里尚且有一段距离,如今出现在这里,应当是程林。”

    不是张渊,而是程林,死了一百余年的程林。

    他虽称不上俊朗,却能看出是个清秀书生,桥妧枝努力将他与书本上写的那人对上。

    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程林僵硬转过身体,看到桥妧枝以及立在她身边的男子时,先是怔住,随后脸色便倏然一变。

    依旧是朱雀大街的茶楼,程林上次来这里时,还是以张渊的身份。

    程他坐在包厢一角,声音沙哑:“原来女郎竟看得到鬼……”

    沈寄时头也不抬,用冰凉的手将滚烫的茶水捂温,这才将茶杯推给桥妧枝。

    少女接过温热茶杯,道:“程郎君,我早已见过张渊了。”

    程林早就已经猜到几分,可听她说出来,还是下意识抿唇:“原来女郎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怪不得曾与我提起过程林。”

    “也不算太早。”

    桥妧枝想了想,解释道:“第一次怀疑,是因为你行了前朝的礼节。我在蜀州时,曾见过那种行礼方式。”

    程林自嘲笑了笑,“原来竟是我漏了破绽,到头来,悲欢尽是空。这些日子我所做的一切,在女郎眼中皆是笑柄。”

    “唔,倒也不太好笑。”

    不止不太好笑,反而带来了不少麻烦。

    程林抿唇,突然抬头,激动道:“我程林,确实是天下第一可笑之人!”

    他周身怨气控制不住的向外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对桥妧枝道:“我上辈子自视清高,不肯折腰,被人戏耍欺骗,最终落得江边惨死的下场,可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我明明有一身才华,却在那个世道无法施展,我不甘心,逗留在人间一百余年,做了一百年的野鬼!一百年,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愿意献舍给我的书生,我不愿再被人踩到脚下,拼了命的在长安扬名,可最后却死于庸人之手,简直可笑至极!”

    桥妧枝抿唇,忍不住道:“若是你没有那般张扬,兴许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女郎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程林冷笑,身上怨气更重,“程某不过运气不好,女郎也看到了,朝中那些人不过酒囊饭袋,我若是做官,必定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他说到激动处,猛地起身凑近桥妧枝,眼中流出血泪,“邯郸卢生尚且能得黄粱一梦,我两世却之落得这样的下场,凭什么!”

    桥妧枝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茶水洒在裙摆上。

    沈寄时眸光一沉,挡在她身前,骇人地目光落在程林身上,生生将他身上散出的怨气悉数压回去。

    刚刚还在张牙舞爪之人瞬间一僵,颓废跌坐回凳上。

    怨气难消,沈寄时眸光愈冷,耐心告罄,扣住少女手腕便要带她离开。

    桥妧枝却想到什么,拉住他,转头看向程林:“程郎君,若是给你机会,你当真能做个清明的好官吗?”

    程林浑身上下都在淌水,冷笑道:“自然!”

    闻言桥妧枝点点头,“你确实很倒霉,那若是我送你一场黄粱梦,算不算替你完成心愿,能否得到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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