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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2页/共2页)

人不眨眼,即便朝廷多次镇压,可这些流寇却如同野草一般杀不完砍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是,如今是皇城脚下,这些人竟已胆大包天至此!

    掌心当即出了一层薄汗,桥妧枝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于是当机立断道:“跑,调转方向跑!”

    马车当即转了个弯,往树林深处跑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徒劳无功。马车又怎么跑得过骑着马的流寇,兴许他们跑不了多久就会被流寇团团围住,成为刀下亡魂。

    桥妧枝坐在马车中,手中紧紧握着那张婚书,害怕得指尖都在发抖。

    贪生怕死,大概是每一个人的天性。

    由爱故生怨,她突然又有些怨沈寄时。为什么丢下她,为什么不能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即便,她明知这不是他的错。

    马车狂奔在林间,身后嘈杂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行至岔路口,马夫急吼道:“女郎快下车,您往右边跑,我去引开那群流寇!”

    桥妧枝一怔,薄唇微抖。

    马夫却急道:“女郎!别再犹豫了,我一个男子,总比女子落入流寇手中要好得多。”

    桥妧枝眼眶发热,却也知道耽误不得,于是不再犹豫,直接跳下马车往曲径通幽处跑去。

    衣裙划过林间杂草,草屑堂而皇之地粘在少女淡黄色裙摆上,桥妧枝却无暇顾及自己是否干净,只拼尽全力往前跑。

    耳畔传来呼呼风声,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喧嚣远去,面前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脚下路。

    她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南渡蜀州的那些日子里,东胡的铁骑追在身后,她和沈寄时每日疲于奔命,只知道不停往前跑。

    林间不知何时起了风,阳光下,少女头晕目眩,终于在跑出去不知多远时,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膝盖处传来剧痛,应当是划破了,桥妧枝撑着胳膊踉跄站起,又一瘸一拐往前跑了几步,恍然发现,追在身后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很久了。

    林中枝繁叶茂,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少女脸上,映射出斑驳光影。

    细汗顺着鼻尖落下,桥妧枝恍惚地想,她真的逃出生天了吗?

    膝盖处传来阵阵疼痛,她缓缓蹲下,却惊觉自己手中空无一物。

    沈寄时留下的那张婚书,她好像丢了……

    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她甚至来不及再往下想,颈边却突然架上一只匕首。

    头一次被人这般抵着命脉,桥妧枝一瞬间血液倒流。

    身后传来男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她没回头,只脱下玉镯,丢在地上,哑声道:“你们若是想要银两,我这里有很多,全部都可以给你。若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去家中拿,想要多少都能给。”

    身后之人不语,抵在她脖颈上的匕首却轻了几分。

    桥妧枝眸光一闪,趁他分神间,突然转身。

    她动作太快,那人来不及反应,怕将她划伤,下意识将匕首挪开,却猝不及防被狠狠咬住手腕脉搏处。

    桥妧枝牙齿很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那人还来不及反应,血液就已经源源不断溢出。

    “啊啊啊——!”

    惨叫声在幽静的树林中响起,那人手中匕首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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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怒着就要用另一只手去掐她脖子。

    桥妧枝满口鲜血,却反应极快,猛地抓起匕首向那人胸口捅去。

    利器没入血肉没有丝毫声音,周围一静,便只剩林中虫鸣鸟叫声。

    一切发生的太快,男子捂着胸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桥妧枝眼眶通红,松开匕首,瘫坐在地。

    在她松开的瞬间,男子身体轰然倒塌,尘土飞扬,掀起一地枯叶。

    他到死也没有闭上眼睛。

    桥妧枝垂首,嘴角还挂着浓稠的鲜血。她将口中鲜血咽下,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竟是人血啊……”

    —

    承平二十年秋,遍地枯黄。

    那是大梁王朝最混乱的一年,南渡的路上,遍地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沿路树皮已经被扒光,人人骨瘦如柴,饿殍遍地。

    不是人人都能活着走到蜀州,死在路上的人不计其数。

    沈寄时背着少女缓慢前行,他手中短剑已经有了好几个豁口,如今只能勉强用作拐杖为他们支撑。

    桥妧枝脚上的伤一直没有好,大部分时候都需要人背着走。

    她知道,她是个拖累。

    有好几次,她都想要沈寄时将她丢在路边,可每次看到他的脸,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想,除了沈寄时,没有人会带着她这么个拖累逃命。

    他们已经好几日未曾吃饭,只依稀记得上次吃饭还是沈寄时抢到了一张树皮,他们那日高兴的不得了,一点一点用石头将树皮砸碎,和着雨水吞了下去。

    树皮的味道不好吃,但却可以充饥。桥妧枝太饿了,但她知道沈寄时更饿。

    每日背着她走,他已经瘦了一大圈,如今不过是在勉强支撑。

    她伏在少年背上,看着他被剑鞘磨出血的双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

    泪珠掉在少年耳后,带起一片温热潮湿,沈寄时动作一顿,声音嘶哑偏头问她,“你是不是饿了?”

    桥妧枝摇了摇头,摇过之后才意识到他看不到,于是抽泣道:“不饿,我当真不饿。”

    沈寄时垂首,背着她走到一块大石上前,将她放下,道:“我去找些吃的,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

    桥妧枝伸手拉着他,眼眶通红,“这里哪儿还有吃的,光秃秃的就剩土,沈寄时,我真的不饿。”

    沈寄时抿唇:“我去去就回,你在这等着。”

    他做的决定向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桥妧枝抿唇,松开他的手,缓缓垂下头。

    少年撑起短剑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一样,突然转身,“桥脉脉。”

    桥妧枝连忙抬头,却听他道:“找吃的可能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别害怕。”

    这条路上四处都是南下逃难之人,有的早就已经饿成了皮包骨,看起来很是渗人。

    沈寄时道:“要是有人对你不利,你就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听到声音就回来。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咬人。”

    “咬人?”

    “你牙齿那么尖,咬起人来肯定疼。”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好话,可桥妧枝却莫名信服,她问:“咬人就行吗?”

    “先咬脖子,要是脖子咬不到,就咬手腕。”他伸手给她指了指自己跳动的脉搏,“冲这里咬,往死了咬。”

    桥妧枝下意识抿唇,眼眶又红了,“你能不能早些回来。”

    沈寄时一愣,舔了舔干涩的唇,说:“那我早一点回来,再早一点回来。”

    他说完,拿着短剑走了。

    桥妧枝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眼泪落得更凶。

    沈寄时几乎没有失信过,他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便捧着一手掌殷红的鲜血回来了。

    “桥脉脉,我运气好抓了一只鸟,没有火吃不了肉,索性就杀了取血,这里没有别的吃的,你将就一下。”

    桥妧枝吸了吸鼻子,“路上有雀鸟吗?”

    “有一只。”沈寄时催促她,“快喝,等我们再走一段距离,说不定就有野草和蘑菇吃了。”

    殷红的血液存在少年掌心,铁锈味儿扑面而来。

    桥妧枝看了一会儿,摇头:“你喝,我不饿。”

    “我喝过了。”沈寄时眉毛一横,表情有些凶,“桥脉脉,快喝,听话!”

    又是这样……

    少女委屈地低头,小口小口抿去他掌心的鲜血。

    味道很腥气,与之前喝的都不太一样,她将血舔完,方才小声问:“这是什么鸟的血啊,好腥,有点像你第一次给我喝的那个。”

    沈寄时抿唇,道:“麻雀。”

    桥妧枝一怔,她上次喝麻雀的血时,味道好像和这个不太一样。

    少年重新将她背起,却闷哼一声,手臂有些不稳,衣袖上缓缓渗出鲜血。

    他没有表现出来,安慰道:“等我们到了蜀州,就再也不用喝这些难闻的东西了。”

    桥妧枝将头靠在他背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她以为是他取血时身上沾到了,小声道:“沈寄时,等我们到蜀州之后,我就和阿娘学做饭。”

    “嗯?”

    她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饿肚子了,一定不会。”

    沈寄时脚步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12点前还有一章,因为赶榜单,没来得及修,十二点以后会修文,建议明天看!!!

    24

    第24章

    ◎鬼死为魙【修】◎

    长安城外树林中,微风轻拂。

    张渊立在空荡荡的马车前,神色淡然,冷声道:“人呢?”

    被他询问之人毫不客气,将马车一踹,道:“跑了,这里那么大,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张渊讥讽:“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个不会武功的马夫,这样竟能让人跑了,堂堂校尉也不过如此。”

    “张渊,你什么意思?”

    为首之人猛地拔出挎在腰间的长刀,怒道:“谁知道这马车里竟只有一个马夫一个丫鬟!林子这么大,找人如大海捞针,你不会以为,这种事情如你们读书一样简单吧!”

    张渊神色淡漠:“想来也不会有多难。”

    “你——”

    那人说不过他,猛地将马车踹翻,冷笑道:“若非将军给你几分薄面,老子早就一刀砍了你!”

    “校尉!”突然有人跑来,惶恐道:“出事了!死人了!”

    被称作校尉的人浑身一凛,眼中杀气毕露,“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将人打晕了活捉?”

    通风报信之人连忙道:“不是桥家那个女郎死了,是……是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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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尉一愣,“你说什么?”

    —

    夜半时分,桥妧枝在林中寻到了一座荒芜人烟的土地庙。

    土地庙破败,神像之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能看出年份久远,或许无人供奉的废弃的土地庙往往成了鬼魅的栖息地。

    桥妧枝衣衫沾血,跌跌撞撞跑进来时,犹如夜行的鬼魅在寻栖身之所。

    土地庙内没有亮灯,黑暗无比,月色借着破旧的窗户照进来,隐约照亮了高台上破损的土地像。

    暗夜孤庙,怎么看都像是会出现在志怪小说中的情景。

    桥妧枝立在门前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靠坐在神像前。

    她衣衫上的血早就已经干了,可口中的腥气却怎么都散不下去,一直徘徊在舌间。

    很恶心,那个男人的血太过腥臭,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撑在地上不断干呕。

    “女郎,你没事吧?”

    身侧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一缕游魂,她小心翼翼地出声,语气满怀关切。

    桥妧枝缓缓抬头,看到面前骨瘦如柴却面容清丽的女鬼,却并不觉得害怕,只摇了摇头。

    “你应该刚死没多久吧?”女鬼看着她的样子恍然大悟,温声道:“慢慢习惯就好了,其实做鬼做久了,渐渐也就不想做人了。”

    桥妧枝停止干呕,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低声问:“做鬼很好吗?”

    “呀!”女鬼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看着她额头尚存的一缕魂火,诧异道:“原来你竟是人啊!可你竟看得到我,当真神奇,我已经许久没有与活人说话了!”

    桥妧枝扯了扯唇角,见她并无恶意,又问:“做鬼很好吗,比做人还好吗?”

    若是做鬼很好,她也不想做人了。

    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做人有什么意思?

    “那自然是做人更好。”女鬼撇了撇嘴,“谁又不想做人,我刚刚以为你是鬼,这才出言安慰你,女郎你可千万不要当真。”

    她说完,又十分委屈道:“可是谁来安慰我啊,我才是再也做不成人了,呜呜呜女郎,奴家好惨。”

    桥妧枝将额头抵靠在土地像上,看着眼前这个貌美的女鬼,抿唇问:“为什么再也做不成人?不是说,可以投胎的吗?”

    “因为我没有尸骨,没有尸骨的鬼就没办法入黄泉,不能入黄泉便无**回,就做不成人。”

    女鬼应当已经认命了,也不再假哭,笑着与她道:“六十一甲子,我已经等了十年,等再过五十年,我就要死了。女郎,你知道鬼死后会变成什么吗?”

    桥妧枝想到了沈郎君,从某种意义上讲,沈郎君便是死了的鬼,于是她道:“难道不是魂飞魄散吗?”

    人死为鬼,鬼死之后便是魂飞魄散,再也不得往生了。

    女鬼噗嗤笑出声,“女郎说错了,人死为鬼,鬼死为魙,等六十甲子一过,我就是魙了,从此再也没有转世为人的机会。”

    桥妧枝喃喃:“魙?”

    “是啊,魙。”女鬼说着说着,忽而落泪,“魙死为希,希死为夷,四个六十甲子后,才是真正消散于天地,再也没有来生了。”

    桥妧枝其实不太信这女鬼的话,但她没有反驳,只低声问:“你的尸骨在何处,我为你敛尸,你就不用变成魙。早日下轮回,来生还能做人。”

    那女鬼看着她,眼中似有泪光,温声道:“女郎,你真心善。”

    桥妧枝扯了扯唇角,她可是刚刚杀了一个人。

    她又复问:“你的尸骨在何处?”

    女鬼惨然一笑,盯着少女的脸,眼中流出血泪,“我的尸骨,在长安众百姓的五脏庙。”

    桥妧枝猛地抬头,脸色倏忽变得煞白。

    “十年前,东胡之乱,我随父母南下,路遇饥荒。”女鬼轻声说着过去的事,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家中小弟饿得几次昏厥,我阿爹便将我卖了,从此之后,我就再没有尸骨。”

    她只说卖了,可桥妧枝却明白过来,她是被人给吃了。饥荒之年,没有什么是不能吃的。

    桥妧枝觉得呼吸困难,咬牙道:“骸骨呢,骸骨可在,我为你收敛骸骨?”

    “女郎,山中多野狼啊。”女鬼说着笑了起来,可眼角却流出血泪,“女郎,我再也做不成人了。”

    女鬼哭了好一会儿,等哭够了,这才道:“我已十余年没有同活人说话了,今日总算是好好哭了一场。”

    桥妧枝抱着双膝,久久没有出声。

    “女郎,你想不想见一见魙鬼?”女鬼想起什么,抱怨道:“前几日这里便来了一只很凶的魙鬼,吓得我几日惴惴不安,好在他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我犹豫了许久,这才没有搬走。不过等那个魙鬼好了,我就要尽快走了,人怕鬼,我们也怕魙鬼。”

    她顿了顿,小声道:“那魙鬼生前应当是个富贵人家的郎君,手里还拿着一柄扇子呢,也不知为何会沦落至此。”

    桥妧枝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女鬼生前死后胆子都很小,被她反应吓了一跳,半天说不出话。

    桥妧枝连忙又问:“那个人,你是在何处见到的?”

    女鬼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起身,娇声道:“就在林中深处,女郎随我来。”

    桥妧枝起身,跟着那女鬼出了土地庙。却不想刚出门,看到庙外的场景,便觉得头皮发麻。

    林间孤魂野鬼众多,成片的孤魂野鬼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女鬼皱眉,看向为首的高大男鬼,低声道:“女郎并非是鬼,小心将人吓坏。”

    那男子闻言,皱眉对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孤魂野鬼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散去?”

    出声的男子应当很有威严,众鬼一听,便齐齐散去。

    “女郎不必害怕。”女鬼看了一眼桥妧枝头上的绒花与身上的符箓,怯生生道:“他们都不敢动您。”

    桥妧枝心思都放在那只魙鬼身上,心不在焉冲她点了点头。

    女鬼这才带着桥妧枝在林中七拐八拐,越走越深,桥妧枝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女鬼见她越来越慢,不由得疑惑道:“女郎?”

    桥妧枝停下脚步,蹙眉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大概是看出了桥妧枝的猜忌,女鬼有些气闷,低声道:“女郎若是不信,可以回庙中将就一夜,明日一早再出林。”

    女鬼说完,见她没反应,不由得有些失落,转身欲走。

    “姑娘。”桥妧枝出声,迟疑道:“抱歉,我只是……”

    那女鬼闻言飞快转身,眉眼带笑,“女郎不必多说,奴家大概也明白的。那魙鬼就在这条小路深处,再走不远就能看到了。”

    话音刚落,林中深处突然飘散出点点银光。

    女鬼呀了一声,道:“这魙鬼伤得可真是重,再这么下去,都不用等六十甲子。”

    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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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妧枝却一怔,突然向银光散出的方向跑去。

    那女鬼连忙道:“女郎,你跑慢些,那魙鬼很凶的,来的第一日就将我吓哭了!”

    桥妧枝跑到小路尽头时,缓缓停下了脚步。

    月色斑驳,她借着月光看到了坐在石头上的背影。

    她想到不久前,她招错魂,最先看到的也是这样的背影。沈郎君的背影与沈寄时很像,她遥遥看着,这一次出口的却是:“沈郎君。”

    被对着她的鬼魅许久没有转身,桥妧枝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沈郎君。”她又出声,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多日不见,郎君可安好?”

    【作者有话说】

    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希死为夷。出自《幽明录》

    本文私设,鬼尚有投胎可能,鬼一死,就再也不能往生。

    25

    第25章

    ◎你随我回去吧◎

    “多日不见,郎君可安好。”

    深林寂静,少女清润的嗓音带起轻微回响。

    月色清辉,背对着她的那道背影依旧未动,仿佛入了禅定。

    女鬼小心翼翼跟上来,犹豫片刻,小声问:“莫非女郎与他相识?”

    她声音压得很低,大概还是有些惧怕那只石上魙鬼。

    “是,我与他相识。”

    桥妧枝并未隐瞒,敛眸道:“沈郎君是个好人,你不必这般怕他。”

    女鬼眨了眨眼,还是有些害怕,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桥妧枝看向前方那道背影,月色如霜,月华倾泻而下,洋洋洒洒落在他肩头,仿佛为他覆上一肩白雪。

    只是,那当真只是月光吗?

    她忽而向前走了两步,终于看清覆在他肩头那层厚厚的白霜。他依旧身着那件稍显破旧的衣衫,霜雪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肩头凝结蔓延,好似要将他包裹在其间。

    “沈郎君?”

    桥妧枝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连忙跑到他身前。

    看到他的瞬间,桥妧枝眼眶便是一热。

    盘坐在巨石之上的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眉睫之上满是霜雪,仿佛一个被冻僵在寒冬腊月里的可怜人。

    长安这个时节,为何会有雪?他身上,又因何落满雪?

    “沈郎君!”

    桥妧枝扑上去,摸到一手冰雪。

    来不及多想,她直接解下外衫,不由分说盖在他身上。

    寂夜微凉

    沈寄时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眉睫上的霜雪越来越多,盖在他身上的外衫似乎毫无作用。

    “沈郎君?”

    桥妧枝有些慌乱,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瞬间被冰得一抖。

    眼前人如同一座毫无生气的冰雕,不断向外散发冷意。

    桥妧枝眼眶酸涩,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突然听到一道细微的声音。

    “阿娘……”

    桥妧枝一怔,猛地抬眼,“沈郎君,你怎么样?”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端坐高台之人薄唇微动,“好冷……”

    他穿得这么单薄,浑身上下都被冰雪覆盖,怎么会不冷?

    桥妧枝抿唇,犹豫片刻,轻轻环上他的肩,缓缓覆在他身前。

    相触的瞬间,桥妧枝被冰得抖了抖,却没有离开。

    温热的体温令他身上的霜雪不再凝结,月光依旧,可他肩头的那层白霜却渐渐开始融化。

    沈寄时似乎有所察觉,他闭着眼睛,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

    他时常闻到这股香,在当初困守浮屠峪时,在不断厮杀的三百年时光中,在他成为沈郎君守在她身边后,这股清香一如既往,令他死生不能忘怀。

    喉结滚动,他以为这一切不过是错觉,于是本能地将怀中人抱紧,低喃道:“卿卿……”

    他的声音太轻,轻到桥妧枝只模糊听到他在呢喃,却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太冷了,桥妧枝被冷得枝头晕目眩,她都如此,沈郎君应当要比她冷上千倍百倍把。

    抱着她的人还在喃喃自语,桥妧枝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听了。口中的腥臭味仿佛黏上了她,怎么都无法散去。

    她模模糊糊地想,沈寄时真的很会骗人。

    明明是自己为她放血,可偏偏要说是禽血。明明是自己割出来的伤口,他却偏要说是东胡人划伤的他。如果不是遇到流寇,她应当会被骗很久很久,久到她寿终正寝,去九泉之下见到她,说不定都会被他嘲笑说,桥脉脉你怎么这么笨啊。

    长安到蜀州千里,她不知他是如何在伤痕累累的情况下带她走下来的。

    于她而言,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沈寄时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中虫鸣渐消。

    女鬼立在不远处的林中,静静看着相拥在巨石上的两人,眉眼之间划过惆怅。

    做鬼的滋味真不好,她本以为自己够惨了,可不成想,这个魙鬼似乎比她还要惨。

    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一只鬼魅,女鬼眼都未抬,低声道:“我觉得她们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女鬼说不上来,她活着的时候读书不多,有时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她看向身侧鬼,“你生前不是读了很多书?”

    男鬼嗯了一声。

    当真是闷。

    女鬼好脾气地问:“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若说奇怪……”被询问的鬼魅目光悠远,“大概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女鬼没有听过,只从字面上理解,便委屈道:“我也没有坟,死得又那样惨,也很凄凉。”

    这句话似乎逗笑了身侧人,他扯了扯唇角,低声道:“不必留在此处了,我们走吧。”

    女鬼听话转身,可刚飘出一段距离,还是忍不住回头。

    夜色朦胧,林间幽暗,他们隔着那么远,其实已经看不大清了。

    —

    天光初亮时,第一缕日光透过枝叶缝隙照下,落在的少女身上,驱散她一夜严寒。

    桥妧枝悠悠睁眼,意识到什么,猛地起身,向四周看去。

    沈寄时背对着她立在树下,听到声音缓缓回头,轻声道:“女郎。”

    鸟雀嘶鸣,林中幽静,他的声音很低,却还是清晰传到少女耳畔。

    桥妧枝看着他几紧透明的魂体,想到昨夜女鬼所言,低声问:“郎君如今已经是魙鬼了吗?”

    沈寄时不知该如何说,其实无论他是不是魙鬼,都已经入不了轮回。

    他许久没有出声回答,桥妧枝便明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泪珠滚滚而下。

    沈寄时看着她,心尖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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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其实并不是很爱哭的性子,可这短短数日,她哭得次数却已经胜过以往数年。

    为死去的沈寄时哭,为相识不久的沈郎君哭,亦或是为她所见所闻而哭。

    还好她不知他是沈寄时,若是知道了,又该哭成什么样子。

    “女郎不是要为我积攒功德吗?”他说,“世间事本就是周而复始,若是能有许多功德,兴许还有机会。”

    “当真还有机会吗?”

    人死不能复生,那鬼死呢,便能复生吗?

    沈寄时低声道:“世人都说鬼怪之言是怪力乱神荒诞之谈,可女郎不还是看到了。”

    是啊,她不还是看到了。

    桥妧枝脸上泪痕未干,她道:“沈郎君,你随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沈寄时是个专门骗桥脉脉的大骗子!

    (我知道短小,但是晚上还有一章,在凌晨一点前)

    26

    第26章

    ◎我杀之人并非流寇◎

    林间幽静,向西看去,明月的轮廓在白日里清晰可见,日月当空,今日应当是极好的天气。

    破旧的土地庙依旧伫立在林间,这是一座已经废弃很久的庙宇,屋檐塌陷,木门腐朽,内里的神龛破旧不堪,香炉里还有半炉烧尽的香灰。

    或许在许久以前,这里曾是香火很盛的地仙庙,可日月交替斗转星移,曾经的土地庙已经成了孤魂野鬼的落脚之地。

    桥妧枝扫去神龛上的蛛网,看着内里破败的神像,隐约想起,在许久以前,长安百姓好似确实有个很信奉的土地神。只是东胡之乱后,那个曾在百姓中口耳相传的土地神便再也无人提及。

    没有信徒会信奉一个无法保佑一方土地的地仙,就像没有百姓会信服一个无法令王朝繁盛的帝王。

    昨夜的那只女鬼不见了,或者说,这里丝毫不见鬼魅的影子。

    桥妧枝不解:“天都亮了,他们外出了吗?”

    沈寄时立在一旁,扯了扯苍白的唇角,道:“兴许是被我吓走了。”

    鬼怕魙鬼,似人怕鬼。

    桥妧枝一怔,顿时有些窘迫,她确实将这件事给忘了。

    “是我的疏忽,我还未与她道别。”

    昨夜若不是她,她根本不知道沈郎君在这里,她想要道谢。只是,今日怕是没有机会了。

    “沈郎君。”她看着他认真道:“你之前说逗留在人间的鬼魅都是阴险狡诈之辈,其实也不尽然。”

    最起码,昨夜的那个女鬼并非狡诈的鬼,只不过是个可怜人。

    沈寄时敛眸低笑,并未言语。

    桥妧枝看了看外面的日光,回身对他道:“沈郎君,时候不早了,我们应当走了。”

    她一夜未归,阿爹阿娘应当已经急坏了。

    沈寄时对上少女看过来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好。”

    他终究还是有私心的,他希望,至少在消散前还能再陪她久一点,即便她根本不知他是谁。

    —

    纷乱的脚步声打破树林的平静,飞鸟惊起,四散飞去。

    周季然神情冷冽,指尖无意识轻扣起挂在腰间的剑柄。

    “将军,相国大人的马车已经进了树林。”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车轮飞速滚过土地的声响。

    周季然冷冷抬眼,顺着声音看去,却见跟在马车身旁的竟是位故人。

    “相国大人。”

    周季然抱拳行礼,又看向一旁的冯梁,冷淡道:“冯少卿。”

    冯梁不咸不淡地抱拳回礼,倒也没有寒暄的意思。

    他们都在蜀州待了数年,可不过几面之缘,经历也并不愉快,虽勉勉强强算得上是故人,却实在是热络不起来。

    马车车帘被人掀开,桥夫人坐在里面默默垂泪,桥大人神情疲惫,“脉脉找到了吗?”

    周季然握住剑柄直起身子,道:“还没找到,不过流寇都已抓获,马夫和丫鬟皆只受了轻伤,倒是并无大碍。”

    桥大人犀利的目光落在周季然身上,压着怒意道:“周将军,前不久陛下派你出城剿匪,你是如何做的差事,为何还有流寇敢在皇城脚下作恶?”

    周季然不卑不亢,语气肃然,“流寇众多,原本已被清剿,不成想还有漏网之鱼。此事下官已经上了奏折请罪,待女郎找回,下官自去领罚。”

    桥大人目光落在他笔直的脊背上,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正是八月,林中微凉,日光愈烈。

    搜寻的喧嚣声片刻未停,冯梁有些沉不住气,翻身上马,道:“我也去寻。”

    “冯少卿。”周季然悠悠开口,“少卿既不会武功,还是不要乱跑,若是在林中迷了路,我手下亲兵还要去救少卿。”

    冯梁暴怒,正要说话,却见远处突然跑来一个士兵。

    “找到了!”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士兵气喘吁吁,指着身后大喊,“将军,人找到了!并无大碍!”

    桥夫人猛地抬头,不管不顾跳下马车,在看到桥妧枝满身干涸的鲜血时,险些晕过去。

    “阿娘!”

    桥妧枝冲上前扶住桥夫人,紧张道:“阿娘,你没事吧!”

    桥夫人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一边垂泪一边道:“脉脉,你吓死阿娘了!这一整夜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桥妧枝一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桥大人上前,眼眶亦是有些发红,低声宽慰,“脉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女郎。”

    周季然突然开口,看向桥妧枝的目光带着不甚明显的探究,“周某手下亲兵在林中发现一具尸体,不知女郎与这件事可有干系?”

    “人是我杀的。”

    桥妧枝对上周季然的视线,问:“周将军是要将我抓回去下大狱吗?”

    冯梁闻言皱眉,上前挡在桥妧枝身前。

    周季然扯了扯唇角,目光越过他,落在桥妧枝身上,道:“女郎误会,女郎所杀之人正是城外作乱的流寇,自然不用下狱。”

    他说完,翻身上马,对桥大人道:“相国大人,既然女郎已经找到,也并无大碍,下官就先行回去交差。”

    桥大人看了他一眼,道:“请便。”

    “对了。”周季然想到什么,对桥妧枝道:“周某部下亲兵在林中搜寻时,无意中找到一张写有挚友笔迹的婚书,女郎可识得?”

    桥妧枝先是一愣,继而眸中露出巨大的惊喜,连忙道:“是我的东西,婚书此时在何处?”

    周季然叹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破了的红笺,道:“亲兵送来时,这婚书已经被马蹄踏破,既是女郎的东西,那周某便物归原主了。”

    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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