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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合一】天地之大,他无归处◎
沈寄时是万箭穿心而死,他死的那日,暴雨混着八万将士的鲜血冲刷而下,将浮屠峪这片山谷的土地染成了紫色。
他摸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漏了个窟窿,血流干之后便开始呼呼冒风。于是他恍然大悟地想,怪不得总是很疼,原来他竟死了啊。
李副将还在嚎啕大哭,哭声响彻峡谷,带起阵阵骇人的回响。
刚刚拿到寒衣的将士们听到哭声,茫然地往四周看,不知为什么,竟也跟着哭了起来,鬼啸凄厉,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在思家,可是这些哭声却传不到千里外的家乡。
沈寄时没有哭,他看着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匍匐在地,看着他们苍白无神的脸,看着他们的断臂残肢,看着满山荒冢白骨,那些梦里金戈在一瞬间远去,恍惚间,竟如同前世之事。
八万沈家军成了山中无名白骨,千古罪人是他,始作俑者也是他,是他没有将他们带回去,他无颜再回长安,无颜再见到卿卿。
他在原地呆站了很久,终于拿起止危枪转身,向着峡谷深处走去。
李副将找到他的时候,止危枪横在溪水中,已是遍体生锈。沈寄时垂首坐在溪边,一向宁折不弯的脊背已佝偻不已。
李副将一脸慌张将长枪从水里捞出来,一边哭一边问:“侯爷,你的兵器坏了,要是东胡人打过来我们怎么办?”
沈寄时看着他,声音沙哑地回答:“东胡人不会再打来了。”
李副将眼中闪过茫然,随后不哭了,反而乐呵呵地问:“东胡人是不是降了?侯爷,我们是不是可以回长安了。”
他以为自己还没有死,他以为赶走东胡人就可以回长安,可是他们埋骨于此,再也回不去了。
沈寄时道:“是,快回长安了。”
李副将笑了,僵硬转身,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找不到周将军,原来他们已经回家了,已经回家了……”
沈寄时握着已经生锈的长枪,听着他口中的回家,一瞬间脊背更弯,满目颓然。
意气风发的长宁侯,早就已经死在了战场,再也回不来了。
浮屠峪再次落雨的那日,浮屠峪战场上忽然来了一队士兵,他们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中寻到了沈寄时的尸首,小心翼翼放进棺椁中。
那是大梁的士兵,是专门前来带他回长安的。
招魂的白幡被雨水打湿,却还是被朔风吹起,向远处飘动。
棺椁越走越远,沈寄时却没有动。长枪在他手边嗡鸣,似在催促他跟上,得以魂归故里。
魂归故里,又有谁不想要魂归故里呢?
可他转身看着盘踞在原地的八万英魂,始终岿然不动。
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主将率先离开战场的道理。他是沈寄时,是大梁的长宁侯,也是将他们带来冀州却没有将他们带回去的人。
他捏着那封家书,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看着上面那首诗,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一缕残魂忽从他眉心飘出,在雨中缓缓跟上了渐行渐远的白幡,立在原地的魂魄就那么暗淡了下去。
他目光看着白幡消失的方向,心想或许有一日,桥脉脉路过他的灵堂,会有一缕残魂附到她的绒花上,与她长相守。
只是,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棺椁远去,沈寄时收回目光,缓缓走向浮屠峪深处。
八万鬼魂太多了,鬼差拘魂也要拘很久。盘踞在浮屠峪的英魂每日都在减少,将士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以为消失的那些人是回家了,于是他们每日翘首以盼,希望早日轮到自己。
斗转星移,有一日,浮屠峪突然开始落雪,不知不觉间,竟已是冬日。
那日雪下的太大了,白骨与雪融为一体,枯草满地,穹顶苍茫。
沈寄时穿着桥妧枝烧来的冬衣,恍惚想起,距离他上次见到她,竟已是一年了。这一年过得真快啊,也不知她尚在气否,不过想来应该已经不气了。
没人会与死人计较,尤其是桥脉脉那般心软的人。他想,他回不去,她应当会很伤心。
浮屠峪的孤魂已经少了许多,大雪厚重到压垮树枝那一日,李副将也要走了。
沈寄时孤身为他送行时,方才惊觉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人,八万英魂皆已离开,等李副将走后,此处就只剩沈寄时自己。
李福将脖颈的刀口依旧显目,他立在雪中,唇角蠕动,道:“侯爷,我也要走了。”
沈寄时裹着厚厚的大氅,眉眼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不清晰,他笑,声音低沉:“李将军,一路走好。”
此去黄泉,前路茫茫,不复相见。
李副将青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可这笑意刚刚扬起,又很快僵住,他说:“侯爷,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沈寄时浑身一僵,又很快释然,道:“你早就知道了。”
“猜出来一些。”李副将看向埋在雪中的长枪,嗫嚅道:“侯爷,你已经很久没有练枪了。”
沈家的人,到死都不会忘却自己的兵器,可是从秋到冬,沈小将军却已经很久没有摸一摸他的止危枪了。
李副将眼中落下血泪,他道:“侯爷,你随我一起走吧,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你不必再送谁。”
八万英魂已经离去,偌大的战场,只剩下他这个没有将士的将军。
沈寄时道:“我已是残魂,入不了酆都。”
从他分出自己那缕魂魄随棺椁回长安时,他便再也入不了酆都。他知道,可却不后悔。
李副将看着他透明的魂魄,突然伏地大哭。
那是沈寄时最后一次见到李副将哭,于是那天,他没有制止。
李副将最终还是走了,天地白茫间,只剩下沈寄时这一缕残魂,他孤立在原地,第一次发现天地之大,他却无归处。
他望向千里外的长安,感受到千里外那残魂若有似无的联系,不知卿卿可安否。
承平二十八年的冬夜,长安雪纷纷。
狸奴窝在窗边小憩,尽显娇憨。
桥妧枝端坐在桌案旁,望着窗外纷纷白雪,一笔一划写下书信。她并未察觉,在她偶尔低头时,插在头上的绒花在夜间泛起荧荧光亮。
这点微弱的荧光太过顽强,一转眼,便从承平二十八年亮到了如今。
桥妧枝睡得很不安稳,她额头上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汗,口中不断呓语着什么。妆匣处泛起幽光,一缕荧火飘出,落在她鬓边。
“桥脉脉。”
桥妧枝听到有人叫她,于是提着灯笼飞快穿过长廊,寻着声音往前走。四周一片漆黑,偌大的桥府仿佛只剩下她自己。
“沈寄时!”少女跑得气喘吁吁,想起什么,委屈道:“你昨日给我做的上元节灯笼被小花挠收破了,能不能重扎一个?”
连廊尽头传来一声低笑:“当然可以,你拿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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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妧枝耳尖微动,一边往前走一边与他抱怨,“小花总是很不听话,好好的灯都让它抓坏了。沈寄时,明年我想要个木灯,这样抓不坏。”
说着说着,手上的灯就灭了,她皱眉,一抬眼,看到立在前方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你怎么背对着我啊?”
她走到他身后,伸手去抓他的手,却惊觉他掌心一片冰凉。
“沈寄时,你身上好冷啊。”桥妧枝喃喃,走过去想要抱他,可刚碰到他的腰,指尖却摸到了一片粘稠。
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当即呆立在原地。
怔愣间,背对着的人缓缓转头,对她轻笑,低声道:“女郎,与你无关,不必愧疚。”
她后退一步,手中提灯落地,“沈郎君!”
重物落地的声音将桥妧枝惊醒,她睁眼,看到被风吹落的烛台。
灯芯闪了一瞬便熄灭,天还未亮,房间内一片黑暗。
她呆坐了一会儿,突然披上一件外衣提灯去了连廊。连廊与梦中一样黑暗,她顺着梦中的记忆缓缓往前走,走到连廊尽头时,忽然看到了一道单薄的背影。
桥妧枝呼吸一窒,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她走近,脚步声似是惊动了背对她的人,那人回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那是一只鬼,既不是沈寄时也不是沈郎君,而是一个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那鬼看到桥妧枝的瞬间,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突然笑了起来。
桥妧枝能感觉得到,这只鬼对她有很大的恶意。
“女郎看得见我?”那鬼开口,一点一点靠近她,可刚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却一顿。他看到她头上散发幽光的绒花,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注意到他的动作,桥妧枝握着符箓的手微松,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家?”
那鬼郎君皱眉,忌惮道:“我本是长安城的孤魂野鬼,无处为家,今日只是到府中稍作停留,这就便离去。”
他说完就走,却被桥妧枝叫住。
“以前为何不曾见孤魂野鬼在府中停留?”
那鬼郎君叫苦不迭,老老实实回答:“之前此地煞气太重,小的自然不敢前来。前几日,煞气消失,我见这是富贵人家,原本想蹭些香火。”若是能碰到身弱或是重病之人,兴许能吞掉个魂魄补补身子。
只是这句话,他不敢说,只能遗憾地扫了一眼眼前的女郎。
三把魂火灭了两把,若是没有那缕残魂护着,他直接附身也未尝不可。
桥妧枝敛眸,问:“之前,这里煞气很重吗?”
鬼郎君想到什么,笑道:“之前这里的煞气,整个长安的孤魂野鬼都绕路走。”
他想到什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咧嘴笑道:“之前这里的,莫不是一只吸人精气的艳鬼?”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脑中闪过精光,“若真是如此,女郎看我样貌比之前那鬼如何?”
这话说的暧昧下流,桥妧枝抬眼,目光冷淡又慑人。
鬼郎君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的符箓,连忙后退两步,慌忙化作黑雾逃走了。
桥妧枝没有在意那鬼郎君的去留,她握紧灯杆,情不自禁开始想,沈郎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既是商贾之子,为何身上有那般浓重的煞气,那些天师为何说他沾惹了许多因果。
这些日子以来,她所认识的沈郎君,当真是真正的他吗?
可她转而又想,其实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是她害了他……
——
古楼观的天师送来了一面八卦镜,说是将镜子悬挂在门前,可防止鬼怪侵扰。
桥夫人天未亮便命人挂好,立在门前坐看右看,看到了匆匆下朝的桥大人。
“今日怎么下得这般早?”桥夫人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病得更重了。”桥大人摇头,“今日连朝都没上。”
桥夫人一怔,低声道:“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但是谁都心知肚明,陛下确实已经很老了,这位带领大梁走过鼎盛的帝王,已经垂垂老矣,老得有些糊涂了。
今年光是因为长安大旱,就已经斩杀不少人,就连钦天监的那位周大人都……
桥大人苦笑一声,负手仰头,喃喃道:“谁知道以后呢……”
“夫人。”桥大人又想到什么,叮嘱道:“近日不要出城,城外多了许多流寇,以免生事端,周季然已经率军去追了。”
“好好的怎么又来了流寇,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桥夫人抿唇,率先进了桥府。
桥大人正要跟上,却听家丁匆匆跑来通报:“大人,门外有几个书生求见。”
“什么样的书生?”
“来者是三名书生,其中一人,说自己叫张渊。”
桥大人点了点头,正色道:“先将他们请去书房。”
桥夫人闻言回头,有些担忧道:“还有几个月就是春闱,你与他们走得这样近……”
桥大人:“无碍,只是探讨些学问。当年我参加科举,也是遇到了恩师才有今日。江山代有才人出,桥某自然也不会吝啬。”
桥夫人叹了口气,便也随他去了。知道他一入书房便会许久,桥夫人索性回屋睡个回笼觉。
桥府连廊旁合欢树下,桥妧枝踩着梯子一点一点往上爬。
郁荷立在一旁,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女郎,你小心点,千万不要踩空。”
桥妧枝置若罔闻,一直爬到最上面,小心将摔下来的麻雀放回巢中。
她站在梯子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羽翼尚未丰满的麻雀安睡,这才心满意足的下来,郁荷上前接她,却被她躲开。
桥妧枝看也没看郁荷,抱起身畔的小花顺着连廊走。
郁荷有些失落,跟在桥妧枝身后没说话。
其实她知道女郎还是心软的,若是换做别的女郎,早就已经将她打发走了。
可是她怎么都想不通,女郎为什么会与鬼魅为伍,那可是鬼魅,会害人的鬼魅,她难道真的做错了吗?可她当真,只是为了女郎好啊……
桥妧枝并未在意郁荷在想什么,或者说她现在并没有什么心力去管旁人如何,她只觉得自己害了一只鬼,这种想法令她的心犹如在油锅翻炒煎熬。
有时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自己做了这样害人的恶事,即便是百年之后想要还债都找不到人去还。
她一路抱着小花走进屋内,余光看到摆在桌案上的纸扎猫,突然忆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去凶肆了。
桥妧枝撑着伞往外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伞,兴许是这段时日习惯了,又或者,今日日光是真的很烈,她不愿让自己晒黑。
一路行至桥府门前,身后突然有一道十分温柔的声音唤她:“桥姑娘。”
桥妧枝转身,看到立在身后的张渊,下意识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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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门匾上确实写着桥府两个大字。
疑惑间,张渊已经走到她身边,笑吟吟行礼道:“某记得第一次见女郎就是在相国大人家门前,早该猜到女郎的身份。”
桥妧枝敛眸,有些打不起精神与他周旋,却还是道:“郎君怎么会在这里?”
“前不久读了些书,有些疑惑的地方,特地来请教相国大人。”
桥妧枝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身后突然想起脚步声,张渊行至她身侧,问:“女郎是要出门?”
桥妧枝道:“去凶肆。”
张渊表情不变,却问:“女郎是为沈小将军买祭品吗?”
桥妧枝脚步一顿,却没有停,轻声问:“郎君对我与沈寄时的事很了解。”
她语气很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也说不上了解。”张渊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并肩而行,“在长安一久,听到的事情也便多了。女郎,其实坊间都在夸赞你命好。”
命好?
桥妧枝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坊间都说女郎命好,在沈小将军出征之前退了婚,不用去守望门寡。”
望门寡,何其讽刺。
“我却觉得,即便是没有退婚,女郎并非是因为礼教而守节之人。”
张渊看向她,“女郎与沈小将军青梅竹马,情谊匪浅,渊想,这世上,没人比女郎更难过了。”
这还说的实在是好听,若是没有生魂一事,桥妧枝当真要高看这人几眼了。
话音落了,身侧的女郎许久未出声,张渊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正想要再说什么,却听桥妧枝问:“张郎君,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张渊:“女郎请讲。”
长街喧嚣,桥妧枝脚步轻缓,“郎君身为读书人,对前朝那些读书人的事情可了解?”
“有些了解。”
桥妧枝点头:“郎君可有喜欢文人?”
张渊抿唇:“没有。”
“前几日我无意中翻到一本书,看到前朝有个名叫程林的人。”
桥妧枝扬唇,“史书上记载,这个人出身寒门,但是自小便十分有才华,三岁会背诗,十岁学作词,十六岁便已是乡试第一,成了举人。”
她声音轻缓,如同讲故事一般,只用寥寥几句话便说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前朝文人过得并不好,纵观前朝百余年,帝王重武,文人不断被打压,除了考取功名,似乎并没有别的出路。只是,前朝末年,君主昏庸,朝野上下奸臣沆瀣一气,卖官鬻爵时有发生。
那是一段对于读书人十分黑暗的日子,多少读书人寒窗十年,都被淹没在这巨大的洪流之中。
程林便是其中之一,他才华横溢,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通,写出的文章更是令人拍案叫绝,可即便是这样,依旧年年春闱名落孙山。
这位死去百余年的先人在长安呆了十余年,可被说三甲,甚至进士都未曾中过。他当了十几年的举人,却也只是举人,连一官半职都未曾得到。
终于,这位先人在他四十岁那年再次名落孙山后,乘舟回了家乡。
桥妧枝看向张渊,问:“郎君知道这位先人是如何死的吗?”
张渊抿唇,“不知。”
“他乘船归家,途径一只花船,与一琴娘相识。那琴娘原本是官家女子,可惜其父不与贪官同流合污,便被陷害,成了船妓。程林与那琴娘一见如故,想为她赎身,却囊中羞涩。”
“于是,他们相约私奔,却不想还未逃出花船,就船主发现,两人就那么死在乱棍之下。”
桥妧枝:“可惜,那位程林到死都不知道,那个琴娘根本就不是什么官家女子,原是那位船主刻意设下的美人计。而那位船主,是程林曾经的同窗。因为程林这个人恃才傲物,很是看不起他,他便怀恨在心,特意为他设下的陷阱。”
故事说完了,桥妧枝问:“张郎君,你觉得程林这个人,是聪明人还是蠢人呢?”
长街喧哗,周遭人来人往。
张渊立在阳光下,神色不甚清晰,他突然扬唇,道:“蠢人。”
“为何?”
“空有才华,却不懂何为人情世故,一心死读书,却不会与人周旋,空有聪明才智,却轻信花船琴娘,失了性命,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蠢?”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马蹄声震耳,行人纷纷避让。
桥妧枝抬头,看到一个身穿甲胄的将军纵马长街。
将军路过她们时,目光曾与桥妧枝短暂相接。那是周季然,唯一从浮屠峪一战中,活着回来的将军。
桥妧枝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笑笑,“我觉得郎君说的有理,这番话,也算是解答了疑惑。”
她停下脚步,看向眼前凶肆,“郎君可要随我一同进入?”
张渊敛眸,双手相贴,有礼道:“渊身弱,家中父母尚在,也无可祭拜之人,便不随女郎进去了。”
桥妧枝与他告别,将伞收起,拾阶而上。
掌柜看到她连忙上前迎接,低声道:“东家。”
说完,余光瞥见那到青衫身影,道:“那不是张郎君吗?”
“你识得他?”
掌柜道:“张郎君常来这里买东西。”
桥妧枝问:“都买些什么?”
“冥钱香烛有,笔墨纸砚也有,哦,对了,还买了许多纸扎的书籍。”
桥妧枝若有所思。
秦掌柜往跟在她身后往门内走,说起上个月的花销,不太好意思道:“上个月花销大了些,女郎可能要多补一些。”
“没关系。”
桥妧枝去拿荷包,低头的瞬间,头上绒花掉落在地上。
她一怔,连忙捡起,将上面沾染的灰尘吹走。
小心翼翼簪回发间,她再次抬头,看到不远处的人影,突然呼吸一窒。
“桥脉脉。”
沈小将军抱臂靠在凶肆内的柱子上,那张清俊的脸带了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扬眉看她,眉宇间满是桀骜,“发什么愣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
后台抽,有些评论看不到,但是感谢大家的支持!!!
22
第22章
◎婚书◎
桥妧枝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女郎?”
秦掌柜见她发怔,目光跟着她看去,未曾发现问题,于是问道,“那里摆放的物件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有。”
长睫飞快地抖了抖,桥妧枝收回目光,将荷包里的银两递给秦掌柜。
秦掌柜连忙双手接下,又从桌案后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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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叠账本,一一对照账本划去上个月花销。
这个时辰,凶肆之内并无客人,一时之间,满室只剩下毛笔划在宣纸之上的沙沙声。
桥妧枝接手这家凶肆其实算是机缘巧合,初回长安那一年,满城风雨飘摇,长安十室九空,路上尸骸遍地。她随大梁军队打马而过时,看到了正在凶肆门前烧纸的秦掌柜。
生逢乱世,百姓活着都难,谁又会在意什么身后事。这间凶肆已经难以经营下去,秦掌柜便用店中剩余的物件安葬邻里。
长街遍地都是燃烧的火堆,香灰随风飘出很远,落在桥妧枝的衣衫上。
那日,阿爹阿爹不在她身边,沈寄时还在城外与东胡人打仗,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下马,拿出在蜀州那些年存放的银钱买下了这间凶肆。
长安稳定下来后,凶肆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偶尔还能分出些银子收敛那些无人掩埋的尸骨。秦掌柜将账单记得清楚,每月都会悄悄将赚来的银子送到桥府,直到一年前,桥妧枝从收银的人变成了补银的人。
那一年七月,八万沈家军埋骨浮屠峪,按照惯例,朝廷是要为这些战死的将士送去赙物,可一直到年底,朝廷的赙物都未曾送下发。国库空虚,活人都要吃饭,哪里顾忌到死人,这件事只能暂且搁置下来。
可那些战死的将士大多家境贫寒,家中男丁战死,只剩老弱妇孺,赙物迟迟未有,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她深知自己能力有限做不了什么,却还是托秦掌柜时时打探,若是有战死的将士家中逢丧事又出不起赙物,便为他们免了银两。
秦掌柜对这件事也上心,从未有怨言,便就这么任劳任怨做了许久。
“女郎,这段日子生意尚可,这个月的银两又给多了。”
秦掌柜放下毛笔,叹了口气道:“多了三两。”
“那便入到下个月吧。”
秦掌柜道:“如此,下个月兴许还能有剩余,也就不用女郎再补贴。”
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桥妧枝拿起伞向外走。
离开时,她下意识往角落方向瞧了一眼,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紧。
他竟还在,还没有消失。
这次的幻觉似乎格外长,桥妧枝行在长街上,身侧是神情有些木讷的沈寄时。
她唇角微扬,突然出声:“沈寄时。”
身侧之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目视前方与她并肩而行,看起来竟有些呆。
桥妧枝眨了眨眼,忍不住笑起来。她伸手去勾他的小指,本以为会扑空,却触上了冰凉又有些僵硬的指腹。
她一怔,猛地转头,发现身侧依旧空无一人。
他又消失了。
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桥妧枝并不失落,只以自己的情况更加严重。她一边盘算着回去要再喝几副张太医的要药方,一边转身进了最近的一家书局。
这家书局已经开了数年,再加上书籍怕晒,因此内里光线有些昏暗。
桥妧枝立在门口,无视躲在角落中那些孤魂野鬼,对立在门前的掌柜道:“掌柜的,我想要关于前朝程林的所有书籍,若是能有他的相关遗迹,那便再好不过。”
她一开始虽对张渊可能被夺舍这件事有所猜测,但却从未往前朝之人身上想过。
直到今日,她在府中碰到他,他下意识的动作竟有些像前朝的文人常用的作揖礼。大梁自开国已有百年余,本朝的文人行前朝的礼,若是放在一百年前尚且说得过去,可如今却着实有些奇怪。
她之所以想到程林,一是因为爹爹常说这人的文章颇有程林之遗风,二则是她记得,之前在茶楼时,他兵书之下压的便是文人列传。文人列传她买来看过,里面清清楚楚记载着程林的结局,他又怎会不知?
若真如张渊同乡所言,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大,那最有可能之人,便是程林。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忍不住微微蹙眉。
程林,这个已经死去一百多年的人,为何没有轮回,却要来夺舍一个毫不起眼的书生呢?
与此同时,桥府。
桥夫人端着茶杯,久久没有动作,“你说女郎与那名叫张渊的举人一同出了府?他们二人之前见过?”
家丁连忙道:“小的对女郎之事也不知晓,不过从女郎与那郎君相处时能看出,他们应当之前便认识。”
桥夫人皱眉,猛地看向坐在一旁抿茶的桥大人。
察觉到夫人的视线,桥大人疑惑看去,似有不解。
“你的好学生,何时认识了脉脉?”
桥大人皱眉,放下茶盏道:“之前倒是不曾听说,即便是认识也没什么,张渊此人在长安很有名,不少女郎都识得此人,兴许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
闻言,桥夫人表情依旧不大好,神色有些不自然。
桥大人皱眉:“怎么?你难不成想让脉脉与他……若是脉脉知道,必然会生气。”
桥夫人刮了桥大人一眼,将茶杯往桌上一磕,冷着脸道:“负心多是读书人,即便是当真要找郎君,也不能找书生,难保不是冲着你来的。”
桥大人:……
桥大人冷哼:“什么读书人不读书人,我看夫人分明是想让脉脉再找个沈寄时那样的做郎君。”
话音落下,桥夫人仿佛被戳中了心事一般没有再说话。
年少不知情重,可谁又不是从少年时走过来的?若是沈寄时没有出事……
若是他没有出事,他们两个如今应当已经完婚了,脉脉的姻缘线也不会断。
见夫人许久不言语,桥大人也跟着沉默下来,幽幽叹了口气。
—
桥妧枝从桥大人书房中拿到了张渊的字迹,偌大的宣纸上写了一篇游园赋,字迹秀丽,笔锋婉转圆润,丝毫不见张扬。
这样的字迹,既不同于沈寄时练就的狂草,也不同于程林过于凌厉刚强的笔锋,反而很衬他那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桥妧枝细细对比,忍不住蹙眉。
难不成,当真是她搞错了,张渊身体里的人,根本就不是程林?
她看向满桌案关于程林的书,不禁有些心烦意乱。正史野史她都看了,一连看了数日,简直能将这人的生平倒背如流,可依旧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弯腰将小花抱起,桥妧枝熄灭烛光向床榻走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妆匣中突然飘出一缕残魂,悠然落在熟睡少女的颈间。
人有三魂,天地人。天魂为生命之本,地魂为人之思索,人魂为七情六欲本身。人魂脆弱,只为欲所主宰,并无灵智。因此,那缕残魂始终落在少女锁骨处,再未动过。
等到天亮,它便会重新回到那只绒花中。
桥妧枝对夜晚的一切都不曾知晓,第二日天未亮,她便乘马车去了长安城外。
城外林中,沈萤立在马车上左顾右盼,询问彭校尉:“小桥姐姐还未曾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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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今日我们出来的早,桥女郎应当还在路上。”
“哦。”
沈萤失落敛眸,心不在焉握紧腰间的细刀。此去冀州,没有沈家名头庇佑,便真的只能靠她自己了,她其实有些不安。
寂静的林中突然传来车轮滚过泥土的声音,沈萤猛地抬头,看着缓缓驶来的马车,眸光微亮。
“小桥姐姐!”
桥妧枝闻言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沈萤身边,往她手中塞了一样东西。
沈萤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枚平安扣。平安扣下面坠着崭新的络子,与兄长之前的那枚一模一样。
以前兄长离家时的收到的东西,她如今也有了。
沈萤握紧手中的平安扣,吸了吸鼻子,突然风风火火跑向自己的马车,从里面拿出一只锦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盒子交给桥妧枝。
“这是兄长的遗物,他原本是想要送给你的,不曾想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出了事。我纠结了很久,也不知该不该给你,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你看到。”
身畔的阿婆皱眉,忍不住出声:“女郎……”
“只是留个念想。”沈萤打断她,目光却看向桥妧枝,“若是小桥姐姐日后嫁人,可以将东西随便处置,即便是烧了丢了,兄长也不会生气,我也不会……”
阿婆脸色难看,欲言又止,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拦不下,索性转身上了马车。
沈萤尴尬地笑了笑,小声道:“我就知道阿婆会生气,不过没关系,她也就是气一小会儿,等一会儿我哄一哄便不气了。”
她顿了顿,舒出一口气,缓缓道:“小桥姐姐,多谢你来送我,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她说完,也不等桥妧枝回话,便飞快跑回马车,将脑袋从窗中探出,冲她挥手。
桥妧枝捏紧手中锦盒,一直等马车越走越远,化为远方一个黑点,方才徐徐收回视线。
“我们走吧。”
马车四平八稳地往城内驶去,桥妧枝抱着锦盒发呆,罕见地突然萌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马车内突然想起一道咔哒声。
桥妧枝借着日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婚书。
红笺黑字,洋洋洒洒书写了一整页,不同于他惯用的狂草,而是工整写着她与沈寄时的生辰与名字。
落款处,写着:承平二十七年腊月十六,沈危止手书。
承平二十七年腊月十六,是她摔碎玉佩与他退婚的第二日。
原来他在那时就已经写过他们的婚书,可既然如此,为何从不肯低一低头……
桥妧枝握紧那张婚书,心中陡然蒙生了一丝怨恨。
恰在此时,马车猛地停下。
桥妧枝蹙眉,声音带着些沙哑,问:“怎么了?”
守在外面的婢女声音颤抖,“女郎,我们好像碰到了流寇。”
【作者有话说】
沈寄时:头是不肯低的,婚书是要偷偷写的。
小桥:哦,那我和别人成亲你也来写。
沈寄时:……
——
因为夹子的缘故,下次更新是明天晚上十一点以后~么么
23
第23章
◎再也不会让你饿肚子了【修】◎
林中树影摇晃,纷乱的马蹄声盖住阵阵虫鸣越来越近,每一声仿佛都响彻在耳畔。
长刀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闪得桥妧枝有些睁不开眼。
乱世多流寇,这些人向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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