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密布,眼尾酒红,仰着头大口大口地灌着酒。
冰凉的烈酒顺着下颌脖颈流下,打湿了衣领,灼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痛。
无论喝多少都醉不了。
忘不了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这少年从未如此伤心颓废过,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不该强迫她一定要选择自己,她除了是他的南荛,如今更是萧令璋。
她和他过了短暂的五年,却也和裴凌相识了多年。
可他放不下。
也不甘心。
段浔伸手扯下腰间的香囊,拼尽全力地攥在手中,指骨捏得泛青,整个人脱力般地后仰,重重倒在了屋顶上。
酒坛沿着瓦片骨碌碌地滚下屋顶,啪地摔在院子里,四分五裂。
少年鬓角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挡住了那双迷离的桃花眼,睫毛颤动,迷茫地望着手中破旧的香囊。
"BA......"
他嗓音嘶哑,闭上眼睛,用香囊轻轻蹭着沾满泪水的脸颊。
萧令璋过了非常难受的一个夜晚。
她好似置身烈火之中,神志不清,只偶尔能听到周围的声音、感受到有人在抱着她,随后,苦涩的药汁灌入喉中,那种难受的感觉才终于消退了一些。
她脱力般地昏睡过去,睡了很久很久。
其间,李美人和刘少府皆暗中派人来问过她的情况,但萧令璋未醒,谢明仪只好自作主张,代公主去回应他们。
萧令璋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她嗓子干涩,浑身上下依然使不上力,好似被榨干了一样,蜷在床榻上艰难地咳嗽,谢明仪急忙掀帘入内,见公主醒了,帮她倒了杯水。
“殿下感觉如何?”
萧令璋被搀扶着坐起来,她看起来极是虚弱,散开的乌发披在肩头,衬得整张脸毫无血色。
待喝水润了润嗓子,才艰难问道:“昨夜......发生什么了?”
谢明仪一顿,面露古怪,“殿下不记得了吗?”
萧令璋摇头。
那药太烈性,让她全程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谢明仪只好如实回答:“奴婢昨夜按照殿下的吩咐去找了刘少府,回来时便看到殿下被丞相……………抱在怀里。好在丞相没有对殿下做什么,随后,丞相和奴婢带殿下回了公主府,是周潜给殿下熬制了药。”
萧令璋怔了怔,“李美人那边呢?”
“殿下放心,李美人那边没有出事。”
“没有发生别的事吧?”
谢明仪顿了顿,忽然想起之前隐约瞥见的黑影。
她不知是否看错了,但就算当时有人又如何?公主和丞相名义上是夫妻,就算被人瞧见,也没有人能暗中嚼舌根子。
谢明仪当即打消疑虑,低声道:“殿下放心,没有别的事。”
萧令璋闻言,也没有多想,她此刻头疼眩晕,眉心紧蹙,指腹用力按着太阳穴。
“明仪,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她低声说。
谢明仪见她难受,心疼道:“殿下安心歇着吧,奴婢在这里守着。”
萧令璋轻轻“嗯”了一声,再度躺了下去,谢明仪为她仔细掖好被子,放下帐帘,又去角落的博山炉里添了安神香。
萧令璋这一觉又睡到了深夜。
如周潜所说,那药伤身,她本就体弱,生生硬抗了许久,要缓过来需要些时间。
萧令璋让自己放松地睡了整整两日,才终于强行打起精神,下地走动。
她想起什么,说道:“明仪,你去帮我去约一下段浔,我要见他。”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过段浔了。
想起宫宴上远远看着他的情景,萧令璋能感觉到他,当时的他似乎有心事。
想想也是,近来后宫之事纷乱不断,萧令璋虽有意帮李美人,却难免无意伤及皇后,以皇后的敏锐,未必不能察觉到有她的手笔。
她想,应该找他谈谈。
可萧令璋没有料到,她让谢明仪去找段浔,谢明仪却连着几次扑了个空。
谢明仪被逼急了直接飞镖射入段宅内,那少年明明看见了飞镖上的字条,却没有回应谢明仪。
谢明仪气愤道:“殿下,奴婢看这人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故意避着殿下呢!往日来得比谁都勤快,如今倒好,对殿下这般冷淡了。”
萧令璋沉默了很久,有些迷茫。
她没有生气,垂着眼睫,低声道:“也许,近来他有什么不便………………”
“还能有什么不便?”谢明仪说:“说不定他是因为他阿姊的事,对殿下心存芥蒂了。奴婢说句难听的,他到底是段家人,自然处处向着他的亲人,说不定日后就是第二个裴凌,殿下要做的事,日后也指望不上他??”
萧令璋笑了笑,“我也没有指望他。”
也许南荛曾拥有过家,但身为萧令璋,自母亲离世后,她便一直都是靠着自己。
身在皇家,父皇最宠爱她,但父女之外,更是君臣,她总是需要谨小慎微、付出无数代价来保全自己。
她那么多手足,除了一母同胞的兄长,也从未有谁疼惜过她。
包括她曾付出真心的裴?。
其实这些,她都习惯了。
既然要做登临高处、手握权柄之人,便注定要割舍许多,她早就已经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了。
段浔身上也背负着很重的担子,他有自己要做的事,即使他不选择她,她也会不强求。
况且,从前的她还能万般自信,如今这副残破的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萧令璋艰难地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亲自写了一张字条,折好递给谢明仪。
“你再去试一试。”
看到她的字迹,他会来的。
谢明仪见她如此坚持,欲言又止,“殿下何苦......”
萧令璋垂睫,“我了解他,他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即便是因为皇后的事,我也要和他当面说清楚。”
谢明仪只好又去了。
果然这一次,段浔终于有了回应。
他没有办法对她的亲笔信置之不理。
这小将军连着几日都在消沉逃避,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更怕她找他是要断绝关系,说她真正喜欢的是裴。
可逃避不是办法。
连阿嫂都看不下去,对他语重心长地说:“阿浔,世事无法处处周全,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你对得起自己的心便好了。”
从前的段浔,果断、洒脱,从不动摇。
到底是失去了太多,才如此害怕失去最爱之人,还是他最近因为阿姊的那些事,而怀疑她了?
其实,就算他们立场相悖,他也没有想过放弃她。
段浔便去见她了。
萧令璋在约定的地方等他,亲眼看着那少年翻墙进来。
她有些惊讶。
月光下,段浔的发丝有些凌乱,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整个人看起来乱糟糟的,像只流浪了几天的潦草小狗。
他看到她站在那里,离她三丈的距离就停住了,漆黑的眼睛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萧令璋上前问:“阿浔,你近日.....…还好吗?”
“......我还好。”
他垂下眼睫,低声回了这句,顿了顿,又故作若无其事地问:“阿荛,你找我什么事?”
萧令璋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当然能。
他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察觉到她又靠近自己,熟悉的女子幽香袭入鼻尖,转瞬盖过了那些酒气。
他眼底情绪翻涌,有些无措,拳头捏紧,无声别过脸,假装看着边上的风景。
袖子忽然被扯了扯。
他没动。
她又继续扯。
段浔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偏头看向她,视线落入一双明灿温柔的眼睛里,听到她认真道:
“这个给你。”
少年垂眸看去,彻底愣住。
只见月光下,女子纤细莹润的手指上,赫然捏着一只崭新漂亮、绣工精巧的香囊。
“之前的香囊旧了,你先前说想要个新的,我已经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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