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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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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1章 赌徒客(六)

    姚景曜这几日很少在拍卖会上露面, 他心里记挂着上千金台之时月使使用的机关,因此暗中把千金台查探了一遍,自然也找到了许多了不得的所在, 对千金台哪里紧要已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千金台有三处是绝对去不得的, 一是明月峰巅的明月松, 明月松虽表面上无人看守,但每当他靠近之时, 都会有无数暗中盯着他的眼睛,不能靠近自然也无法查探, 但他怀疑这是千金台所有机关的枢纽。

    第二个就是远离千金台本体的, 位于西南角的一座小院, 院内清泉小池, 花草成荫, 一座竹屋掩映在树木间,还有阵阵幽香传来,他猜测那里应是苏泠泠的居所。

    第三个就是地库,千金台地库藏在山体之中,远看就是平平无奇依山而建的一堵墙,但墙上设有暗门, 拨动机关暗门开启, 之后便是一向下的通道。

    第二日拍卖会散后,姚景曜又暗中跟了侍女一段, 果然见她前往了地库方向, 便确认那笼子里的野人关押在此处无疑。

    他回房间换了黑衣,又于夜半三更之时出发, 打开暗门,钻入通道。

    通道内两两站立着守卫, 见有外人闯入,立刻持刀而上,但他们到底只是普通侍卫,哪里比得过陨日堡大弟子?姚景曜当下手起刀落,连杀七对十四人,又见最后那人扣动墙上机关,似是想要预警,手中刀立刻飞出,分毫不差地砍了那人手臂。

    地上满是尸体和血迹,就这么一路从通道杀到地库中心,果然在地库中间见到了那个铁笼,卢嘉琮被困在铁笼中间,只觉得一阵血气扑面,当下警觉,双手紧握栏杆嘶吼起来。

    在这一片野兽般的吼声中,姚景曜提着还在滴血的刀,缓缓出现在卢嘉琮面前。

    卢嘉琮本来还在怒吼,目光看见姚景曜手里提着的刀,停下了吼声,又看了看姚景曜的脸,一时看得怔住了,浑身安静放松下来,眼里竟然有了水光,像是要落泪。嘴唇抖了好几下,却说不出话。

    接着又急切地指了指姚景曜的刀,再指了指自己,又晃了晃铁笼,喉咙里发出可怜又含混地“啊啊”声,他以为这是同门来救自己了,想让姚景曜放自己出来。

    姚景曜知他认出了自己,此时走近,他也认出了关在笼子里的人。他和卢嘉琮差不多同年进入陨日堡,但是姚景曜进来就是天之骄子,被重点培养,他和卢嘉琮也只在刚进门时见过几面。

    但就是那时,发生了一件小事,让姚景曜一直记他记到现在。

    那是他们第一天进陨日堡,姚景耀家境贫寒,带的吃的不够,陨日堡又让他们在外面等了好几个时辰,他早已饿得说不出来话,就是这时,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给了他一块馒头。

    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只记得他右眼有一道疤。

    姚景曜闭了下眼睛,站在原地,道:“怎么会这么巧?”

    卢嘉琮看他站在原地不同,心里又急起来,剧烈地晃动着笼子,但依旧说不出话。

    在铁笼晃动的窸窣声响中,姚景曜挥刀而下,卢嘉琮以为他是要砍断铁笼,在笼子里躲也不躲,下一瞬却感觉颈间一凉。

    刀竟然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卢嘉琮表情空白一瞬,他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流得满是眼泪,他顶着满脸的泪水抓着笼子开始呲牙。

    姚景曜闭眼道:“你给我那块馒头我记着。”又顿了一下,道:“但是我想活下去……对不住。”

    他并没有立刻砍下去,似乎在等卢嘉琮的回答,但是他也知道卢嘉琮嗓子已经被噬魂毒坏了,什么话都说不了。

    卢嘉琮听完这句,反而没有了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抓着笼子,就像是等着姚景曜一刀砍下。

    姚景曜一咬牙,手腕发力,正要一刀斩下卢嘉琮头颅,便在此时,身后一声凌冽破空声,随后是一阵剑鸣,一柄剑不知从何处飞出,剑尖正对上姚景曜刀柄,巨大的力道震得姚景曜手腕一抖,几乎握不住刀。

    姚景曜心中一震,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被关在笼子里的卢嘉琮抬起头来。

    姚景曜暗自心惊,千金台里还会有内力如此高超的人物么?瞬间拉上面罩,转头去看那柄飞剑,但还没看清剑影,就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道:“青云,归。”

    只见青云瞬间拐了个弯,飞速从姚景曜脸前擦过,而姚景曜眼睛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惊恐了。

    他跟李长安打过一场,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他对手,但此时不杀卢嘉琮之后便没有了机会,阎鸿昌也不知道要如何责罚他,想到此,他心一横,又握紧了刀,扑到笼子边对准卢嘉琮一刀砍去。

    “唉,不听劝呢怎么?”有人半是玩笑半是惋惜道。

    几乎与那话音同时到来是,一片桃花瓣。那花瓣看上去娇柔一片,却有着生铁的力道,重重打在姚景曜刀面上,刀上瞬间有了一个小坑。

    姚景曜面色又是一凛,桃花仙也来了,他更没有胜算了。

    李长安望见那桃花瓣,想到谢夭不能动用内力,心里一沉,道:“谢夭,你做什么!”

    谢夭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好好好,我不出手,你来。”

    便在两人说话间,李长安的剑已经迎上了姚景曜的刀,那几乎是完全的压制,姚景曜边战边退,谢夭趁着此时抢到铁笼边,先是检查卢嘉琮状况,见他还活着,心下微微松一口气,又低头去看笼子上的锁。

    那锁是密码锁,三层密钥,谢夭一个个去试。

    耳边刀剑相击声音不断,李长安观察着姚景曜所用刀法,道:“使刀,你是陨日堡的人?”

    姚景曜一身黑衣,脸上又带着面罩,料想李长安认他不出,也并不答话,害怕李长安听出他声音,只激起全身的内力反击,竟然有那么一两招能堪堪打平。

    李长安见他使用最为精妙的两招正是陨日堡招牌,心中更加确定此人是陨日堡人,眸光一暗,反手挥剑,便在此时,忽然听见虚空中传来幽幽一声:“长安,等我回来取剑。”

    这是……谢白衣的声音!

    李长安瞳孔瞬间睁大,挥下去的青云也迟疑了一瞬,姚景曜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抓住了这个空挡,就地翻身一滚,滚到了笼边,与此同时刀横向一拉,逼得谢夭急往后撤。

    姚景曜眼神越发狠毒,正欲一刀捅死卢嘉琮,李长安一剑刺来。

    为了躲李长安那一剑,姚景耀刀往上偏了一寸,刺中卢嘉琮左胸上方,他自己也被李长安那一剑刺中手臂,阴暗逼仄的地室内,当即满是鲜血。

    卢嘉琮血液颜色呈紫黑色,他身体里微妙维持的平衡被这一刀打破,怒吼一声,晕了过去。

    姚景曜以为自己跑不出去,气喘吁吁地坐在原地,却没想到李长安眼神又迷茫了一瞬,他心道,真是天助我也,当即施展轻功,连滚带爬地跑出通道。

    谢夭本来想追,但一想到如今何时卢嘉琮这个人证比较重要,又折返过来,蹲下身去查看卢嘉琮状况。

    那刀伤很深,配上卢嘉琮紫黑色的皮肤更加可怖。

    谢夭扯了身上衣服布条,两手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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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笼子里去,想给卢嘉琮包扎止血,但笼子在两人之间阻挡,实在不太方便,下意识道:“长安,过来帮我一下。”

    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

    谢夭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去,只见李长安背对着他站着,一只手捂住脸,握着青云的另一只手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心觉不妙,缓缓走近,道:“……长安?”

    见李长安毫无反应,他伸手去拉李长安,下一瞬,青云呼啸而来,径直刺向自己,谢夭心里一疼,急往后退,便在此时看清了李长安的眼睛,恐惧又茫然,不知所措地让人心疼。

    他又低声喊道:“长安?你醒一醒。”

    李长安却好似听不见他说话。

    李长安闻着鼻腔中的血腥味,只觉得这里有好多血。

    紫黑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是死士的,红色的是谢白衣的。

    五百死士,五百人那么多……

    野兽一般。

    李长安一会儿看见谢白衣孤身一人站在战场上,被五百死士围攻,一会儿又仿佛自己站在五百死士中间,身边全是人不人鬼不鬼,不知道疼,只知道挥剑砍向自己的怪物。

    这时又有一人挥剑朝自己砍来,李长安下意识抬手回击,殊不知在现实里,那人正是想拉住他的谢夭。

    谢夭心下一沉。

    李长安剑势实在太猛,谢夭光靠躲是肯定躲不过,桃花枝被迫出了袖,对上李长安的剑,眨眼之间,两人已经过了数十招。

    谢夭虽没有明显落于下风,但内力损耗极大,他很快意识到地库空间太小,待在这里他只能继续跟李长安硬拼内力,于是且战且退,两人相互追逐着出了地库。

    月光之下,两人衣袍翩飞,剑光闪烁,剑势若惊鸿,若游龙,看得人眼花缭乱。

    外面空间够大,谢夭轻功终于能够施展得开,于是能躲便躲,边躲边道:“长安,能听见我说话么?”

    李长安仍是不发一言,眼底是红的,像是倒映着鲜血。

    眼见又是一剑劈来,这次实在躲不过去,谢夭只能抬起桃花枝迎上,两人内力相撞,只听见一阵让人牙酸的喀拉声,相持一阵,谢夭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五脏六腑绞作一团,内力续不上了,手臂便猛然一沉。

    青云的剑光反射到他眼睛上,谢夭心道不好,又暗自笑道,没想到李长安打败自己的这一日来得这样快,又是一阵欣慰。

    就在青云即将落到自己肩头之时,剑身忽然剧烈震颤,似乎在极力抗拒着什么,谢夭偏头望着青云一笑,心道,小家伙,你知道我是谁么?

    但剑的意志怎能强过主人的意志?青云还是继续下落。

    谢夭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他心里一惊,睁开眼,却见李长安疑惑地盯着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盯着虚空中的什么其他人。

    谢夭立刻道:“长安,你看见谁了?”

    李长安并不答话。

    谢夭拎着桃花枝挽了个剑花,扬声道:“不管是谁,那是心魔,破了他。”

    这一句颇具少年豪气,就像当年睥睨天下的谢白衣在带着自己徒弟练剑,一句说罢,竟然毫不犹豫地对着李长安攻了过去,就像是在逼着李长安对自己出剑。

    江问鹤此时赶到地库外,正看到谢夭强攻李长安这一幕,瞬间全身汗毛倒竖,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他大吼道:“谢夭!你找死吗!”

    要想破除心魔,需得李长安主动对心魔幻象出剑,谢夭此时便是在逼他出剑。但李长安若是破了心魔幻象,毫无疑问,现实里的谢夭也会被一击必杀。

    江问鹤心道,你还有三个月呢。你活完这三个月行不行?

    这时却见谢夭脚踩青竹借力,斜向上飞出,又在空中转体,斜向下刺去,这一招“水中月”使得极其潇洒恣意,江问鹤一时看得呆愣住了,他很少见谢夭这样舞剑。

    只听得谢夭朗声笑道:“江大神医,我早就死了!”

    在李长安的视角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会儿变成服用了噬魂的死士,一会儿变成谢夭,一会儿又变回谢白衣,唯一不同的是,一直在对自己出剑。

    李长安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能一边后退一边迎上扑面而来的剑招,最后猛然出剑,只听得噗嗤一声响,似是利刃没入皮肉的声音。

    青云没入谢夭肩膀,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只偏头看了一眼,笑道:“对,长安,就这样,你做得很好。”

    江问鹤不忍再看,喝道:“谢夭,够了!”

    这时,李长安内力流遍全身,最后凝聚在青云剑尖之上,手腕急转,使了一个极其奇妙的变招,横劈下去,刹那间天地寂静无声,李长安再无动作。

    江问鹤抬头,刹那间愣在了原地,谢夭本欲再上,也看得心里狠狠一跳。

    只见无数花瓣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洋洋洒洒飘落,落在三人之间。与谢夭的桃花瓣又有所不同,这些花瓣上,都带着细小的冰茬。花瓣封存其间,晶莹如琥珀。

    谢夭望着望着,忽然笑出来。

    这是飞花三十六剑最后一剑。

    ——天上人间。

    第072章 赌徒客(七)

    漫天冰花之下, 李长安眼中幻象去了一半,他后知后觉清醒过来,这是他使出来的天上人间, 正想问发生了什么, 发现谢夭正在笑, 又看见他肩膀上的剑伤,眸子抖了一下。

    这是……我伤的么?

    自责与愧疚瞬间如潮水一般涌来, 李长安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江问鹤见两人不再打了,冲过去拉住谢夭, 就要给他包扎。

    谢夭连忙道:“等一下, 地库里还有个人等着你救。”

    江问鹤头也不回道:“救不了。管不了那么多。”

    见江问鹤脸色铁青, 谢夭也不再坚持, 卢嘉琮伤的地方并不打紧, 没那么容易死,千金台地库两个时辰一换防,到时自会有人照料。他就那么被江问鹤拉回房间。

    李长安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到房间外也没进去,只面对门板低头站着, 活像面壁思过。

    谢夭被推搡进房间的那一刹, 又艰难伸出一只手扒住门板,探出脑袋道:“李少侠, 你怎么不进来?”

    李长安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道:“我……”

    谢夭等了半天没听到我什么, 又想起他伤在肩膀,等会包扎免不了又要脱衣服, 到时候李长安看他的眼神让他受不住,停顿一下,语气古怪道:“你还是等我包扎完再进吧。”

    李长安站在门外,低低地“哦”了一声。

    白尧在屋内,正挑灯看着医书,见江问鹤忽然推搡着谢夭回来,谢夭身上又带伤,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道:“怎么了?”

    江问鹤重重把谢夭往椅子上一按,对白尧道:“你来,我不想管。”说罢,就径直走到一边,又气得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谢夭笑道:“白尧,那就只好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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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了。”

    白尧看看谢夭,又看看江问鹤,道:“不麻烦。”

    谢夭把身上衣服除去一半,露出受了伤的肩膀,那剑伤看上去虽吓人,但其实伤口并不太深,白尧处理这种伤处理得多了,面不改色,利落地上了金疮药,又拿来绷带给谢夭包扎。

    出乎谢夭意料的是,不论是上药还是包扎,竟然一点都不疼,他奇道:“白尧,你医术跟谁学的?”

    白尧沉吟一下,道:“……跟堂主。”

    谢夭开玩笑道:“那你可没学到你师父精髓,你师父上药能把人痛死。”

    江问鹤“嘶”了一声,停下脚步,道:“说什么呢?我哪里待你不好了?”

    白尧沉默一下,低低地道:“堂主他不是我师父。”

    这话声音很轻,只有谢夭一个人能听见,他先是一愣,疑惑地“啊”了一声,又去看白尧神色,看他表情平静非常,又隐隐又不得志之意。

    谢夭心道,看来江问鹤身上孽缘也不少,出走隐居这些年,可把神医堂里有些人害惨啦。但见白尧并不想提,也不再多说。转而问江问鹤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去你房间有事要跟你说,正巧看见你和李长安在暗中追踪一个黑衣人,我就一直跟在你们后面。”江问鹤转身正色道,“我要跟你说的事是,笼子里关的人,正是卢嘉玉失踪多年的哥哥。”

    谢夭眸光一沉,卢嘉玉哥哥正是陨日堡人,如此说来,当年之事确是陨日堡手笔无疑,他想了片刻,又忽然笑起来。

    江问鹤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此生再无遗憾。”谢夭甩开玉白折扇,懒散地靠上桌子,仰起头,用扇子遮住他微笑的脸。

    追逐半生之事终于有了个结果,自己徒弟又刚刚学会了自己成名的一剑,他此生算是对得起归云山庄,也对得起自己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圆满的事么?再没有了。

    江问鹤知他在想什么,但看他笑得模样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走过去把遮住脸的扇子一收,狠狠拍在桌子上,凉凉看他一眼,接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谢夭失笑:“唉,你这人怎么……?”说到一半又没想到合适的形容,又笑起来。

    白尧则望着江问鹤出去的背影,心道原来江问鹤原来生气时是这样的。

    江问鹤气冲冲走到外面,正撞见还在闭门思过的李长安,他眉尖一挑,似是在问你怎么还在这。

    李长安立刻道:“江堂主,我……他……”

    他想解释他为什么会在门外,又想问谢夭怎么样了,两句话同时堵在心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江问鹤道:“你什么你,他什么他?”

    李长安一颗心忽然沉底,垂下眼睫,低头要走,却听得江问鹤道:“走什么?他等着你进去。”

    说罢,江问鹤又回头冲屋里喊:“白尧,你先出来。”

    “什么?”李长安不敢相信江问鹤在说什么。

    白尧应一声,出了门。李长安这才反应过来,一颗心开始狂跳。

    进屋,看见谢夭衣服正穿了一半,肩膀上包扎的纱布裸露在外,还能隐约看见血迹,再往下,是略微有些苍白的皮肤。李长安把目光撤开,暗自咬了下嘴唇。

    谢夭当着他面把衣服穿好,看李长安眸光沉重,走近了,调笑道:“李少侠,学会你师父最后一招了你还不高兴?笑一个?”

    李长安偏过头。

    谢夭心道这小子还是这样,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捏他下巴,却听见李长安道:“疼么?”

    “啊?”谢夭一时间愣住了。

    李长安眼里闪过一丝恼怒,道:“我问你疼么?”

    谢夭这才反应过来,心尖一软,笑了会儿,又抬眼道:“你问我疼不疼,我还没问你,你那时候疼么?”

    李长安道:“什么?”

    谢夭道:“桃花村你知道我身份的时候,你是故意把我推倒,为我挡那一箭的吧。”他一顿,又扫向李长安右肩,目光微微一沉,道:“伤得也是肩膀,你那时候疼么?”

    李长安停顿一会儿,偏过头,闷声道:“忘了。”

    “那我也忘了。”谢夭见他不否认,那就是承认,笑道,“不用自责,就当这是还你的。”

    李长安咬牙道:“谁要你还。”

    谢夭不以为意,冲他眨眨眼道:“那你就记着,你欠我一剑,以后要记得还回来。”

    李长安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说,又听见谢夭笑道:“这样我以后就有理由去找你,你也不能随随便便赶我走了。”

    心里仿佛漏跳一拍,李长安瞳孔都抖了一下,抬起眼,只见谢夭舒展地坐在凳子上,仰头望着屋顶,眼神很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带着不明显的笑意。

    李长安看了会儿他突出的喉结,又把目光移开,虽未说话,但却在心底道:“好。”

    —

    翌日一早,一群人便早早地来了大殿,月使和那铁笼还没到,一群人便索性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这最后一件宝贝会花落谁家。若论财力,江湖几大门派中当属陨日堡,其次是忠义堂,归云山庄和神医堂当拍在中间。

    至于两仪观,本来谁也没把两仪观放在眼里,但是经过昨日附骨草一场,在场众人无一不对两仪观刮目相看,至于两仪观财力到底几何,谁也说不清。

    阎鸿昌这时进了大殿,身边还跟着姚景曜,姚景曜神色一如往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一道不易察觉的伤口从领口处爬出来。见这位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人来了,一行人忙伸手作揖。

    阎鸿昌团团作揖,直起身来,道:“诸位,今日我陨日堡势在必得,还望诸位体谅。”

    一群人没明白他说得势在必得什么意思,就算陨日堡是江湖门派中最有钱的,但这里有何止有江湖人,还有诸多数一数二的富商,甚至还有皇族,他们的财富同样不可限量。

    虽不明白,但没有人敢驳阎鸿昌的面子,只称赞道:“阎堡主果然豪气!”

    谢夭一行人此时进了大殿,正听见阎鸿昌的话,不做理会,径直上了二楼常坐的地方落座。其实谢夭对这一场拍卖也没谱,他是决计不可能从这么多人手里把卢嘉琮抢去的,只能等拍卖。

    他又扫了一圈,心道,只要最后不被陨日堡拍走,一切都好说。

    这时,月使缓步走入大殿,身后跟着四个婢女,一个婢女扶着铁笼一角,缓缓推着笼子走进殿内。昨日这最后一件东西已然亮过相,也没有继续遮掩黑布的必要,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推了进来。

    谢夭望过去,见卢嘉琮身上的伤已然被包扎好了,虽然此时还在昏迷,但没有生命危险,心里松了一口气。

    众人见月使来了,各自散去,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阎鸿昌也上了二楼,经过谢夭之时哼了一声,谢夭心道真是有毛病,没事哼我干什么?心里如此想着,面上还是微笑冲阎鸿昌点头致意。

    很快,阎鸿昌坐下。在月使报出起拍价一千两之后,做了个惊人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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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众人这才知道阎鸿昌的势在必得是什么意思,只见阎鸿昌拿过桌边的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火立刻便烧了起来,又拉过旁边的灯盏,就要点燃上面的金丝蜜蜡。

    阎鸿昌竟然要点天灯!

    点天灯是拍卖时的规矩,无论下面叫出了多高的价格,都由点天灯一方支付,东西也归点天灯的人所有。这样一来,这野人,几乎必定是陨日堡的。

    除非有人愿意再点天灯与之对冲。

    但陨日堡武力也雄厚,这个时候点天灯,不是摆明了跟陨日堡结怨么?谁敢再点?

    就在阎鸿昌手里火折即将点燃蜡烛之际,突然之间,一根红绸飞来,打翻了灯盏。

    阎鸿昌顿时大怒,恶狠狠将手里火折一甩,道:“谁!”几乎是瞬间,有四个婢女同时迎上来,又是递茶又是递点心,安抚阎鸿昌。

    与此同时,苏泠泠缓缓走来,手上红绸还未来得及收,冷冷道:“我。”

    阎鸿昌冷哼一声,道:“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陨日堡点天灯不成?”

    苏泠泠摇头道:“并非刻意不让阎堡主点灯,只是点灯也无用。千金台到底是赌坊,一味拍卖便没意思了,我今日想换个玩法。”

    说罢,击掌两下,二十对婢女搬了二十张赌桌上来,大殿左右,各设了十桌。

    阎鸿昌道:“什么意思?”

    苏泠泠并不看她,只扫向会场众人,扬声道:“诸位,可瞧见这赌桌了么?赢到最后者可分文不取带走笼子里的人,输者需向我千金台缴纳赌费,第一局输者缴纳三百两,第二局六百两,第三局一千二百两,以此类推。”

    众人先是惊疑,“这……这……”观望了一阵,又在心里一算,这一场赌博下来,千金台最起码能赚几万两白银,比之拍卖要翻两三倍,都暗暗道,千金台果然是千金台,果然最会敛财。

    谢夭则哗啦一声甩开折扇,望着站在大殿中间的苏泠泠,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赢到最后,可比拍卖要划算的多。”苏泠泠目光淡淡扫向众人,被这般美人注视,她说什么就只会听之信之,只听得苏泠泠又道:“姑娘们,上酒!”

    四十位千金台的美人抱着银质酒壶鱼贯而入,每桌各有两人。赌桌,筹码,美酒,美人,再加上分文不取赢得可让天下大乱的宝贝,种种条件加和起来,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苏泠泠站在大殿中央的浅池之上,池水倒映着她修长身影,她举起双手,道:“诸位,尽管来赌!”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蜂拥而上,不过一会儿赌桌就快要被占满。

    阎鸿昌本来还想说“已经定好的规矩,岂有随便改变之理?”但先场乱哄哄的,无一人能听见他说话,眼见二十张赌桌又快要坐满,阎鸿昌咬牙道:“下去,赌!”

    谢夭转头看向李长安,含笑道:“李少侠,你会赌博么?”

    李长安摇摇头,又道:“你会么?”

    却见谢夭已经施展轻功从二楼飞身而下,朗声笑道:“我可是连跑三天三夜只为来千金台喝酒的人,你说我会不会?”

    恍惚间,李长安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不羁青年的影子,他也笑了,施展轻功跟在他身后下去,抢到了最后一张赌桌,站在他旁边,低声道:“那祝你赌运昌隆?”

    谢夭笑道:“有李少侠一句话,不昌隆也得昌隆。”

    苏泠泠见一切都安排妥当,就要走出大殿,经过谢夭身边时,略微停顿一下,也不看他,只道:“谢谷主,我知道你穷得要死,我就最后帮你这一次。”

    谢夭心道这前半句实在是大可不必,此话当然不敢说出口,只垂眸道:“多谢苏姑娘。”

    苏泠泠又道:“剩下的,全看你自己运气。”

    谢夭淡淡一笑,道:“苏姑娘大可放心,谢某平生第二会的事,就是赌博。”

    苏泠泠奇道:“第二件?那第一件是什么?”

    谢夭道:“耍剑。”

    第073章 赌徒客(八)

    苏泠泠心尖一跳, 又想起当年那个千金台上一剑动万花的白衣少年来,谁能拒绝一个下漫天花雨只为逗自己一笑的剑仙?即使她现在知道谢白衣并非为了自己,但也早已情根深种。

    苏泠泠低着头, 又在原地站了一阵, 却在余光里看见李长安往谢夭身边靠了一步, 抬眼,只见李长安跟谢夭站得极近, 见视线对上,便礼貌地冲自己点头微笑。

    苏泠泠哼了一声, 袖子一甩, 径直走了。李长安低头露出一个微笑, 还不敢漏出笑声, 只能压住声音。

    倒是谢夭不知苏泠泠为何临走又瞪了自己一眼, 疑惑道:“她怎么了?”

    李长安忍着笑道:“不知道。”顿了下又笑道,“可能苏姑娘发现你不仅穷,还爱说大话,不喜欢你了。”

    谢夭笑道:“如果是这样最好。”

    李长安止住了笑,眼睛很轻地眨了两下。

    苏泠泠刚走,就来了一个人到赌桌对面坐下, 谢夭也坐下, 李长安就站在他旁边看。赌桌上放的是最简单的赌具,就是掷骰子比大小, 骰盅中三粒骰子, 三粒点数加起来大者为胜。

    李长安在旁看了一会儿,发现谢夭说他平生第二会赌博这事并非造假, 谢夭掷出的骰子总和必在十三点之上,若是对方掷的点数高了, 谢夭这边掷的点数也高,若是对方低了,谢夭便掷得低些。

    转眼已经连赢了四人,在等待换人的间隙中,只见谢夭随意地甩着骰盅,但李长安看出来,那分明是挽剑花的姿势,心道这人还真是无论拿起什么都能当剑,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会的掷骰子,便问道:“你经常赌?”

    谢夭笑道:“怎么?我很像经常赌的人?”

    李长安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看着他不说话。

    谢夭垂眸,低笑一声,缓缓道:“其实我少时流浪,在赌坊帮过工,那个时候我便学会了听声辨点数的本事。”

    这是他闯入归云山庄之前的事了,谢夭其实没见过自己父母,从小跟着奶奶过活,后来奶奶病逝,他在这世上便孤身一人了,他什么都做过,木匠、卖艺、赌坊,也正因此,他跟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聊上两句。

    直到十四岁闯过了归云山庄的剑阵,他才算真正有了一个归处。

    李长安道:“那江南谢家呢?”

    谢夭抬眼笑道:“唬你的。没有什么江南谢家,有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李长安眸光暗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谢夭一直是在一个很好的家庭里长大的,有人疼有人爱,长大才能这么爱笑爱闹,跟自己全然不同。又忍不住想,谢夭在那样的际遇里,竟然没有长歪,没有走上地痞流氓的道路,真是一个奇迹。

    这时只听得谢夭又摇了两下骰盅,笑道:“李少侠,你猜里面是大是小。”

    李长安瞥了一眼,随口道:“大。”

    谢夭右手开盖,左手挡在前面,自己先看了一眼,随后一笑,彻底掀开盖子,只见盖子里是两个五一个六,谢夭笑道:“李少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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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天赋超群,运气也好,要不要跟我学学赌术?”

    李长安却从谢夭左手的空隙里看见盖子里是两个一一个二,之后谢夭左手内力一震,硬生生把骰子震成五和六,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谢夭怎么喜欢把内力浪费在这种无聊玩意儿上,道:“只要是你骰,我都能猜中,不用学。”

    谢夭笑着,心尖像是被挠了一下。

    便在这时,下一位对局的人来了,两人立时收住了说笑。

    宋明赫缓步走到赌桌前坐下,冲谢夭行礼道:“谢谷主。”

    谢夭立刻还礼,道:“宋庄主,别来无恙。”

    这一句别来无恙实在包含了太多,但宋明赫自是听不明白,谢夭也不想让宋明赫听明白。

    见对局的一个是自己师伯,一个是谢夭,李长安自觉走到赌桌中间,站在侍奉的婢女旁边,意味着两不相帮。

    关子轩则站在宋明赫身旁,低声道:“长安师兄。”

    李长安淡淡地点了下头。

    正巧褚裕这时在大殿中逛了一圈回来,刚走到谢夭身边站定,就跟站在宋明赫身边的关子轩对上了视线,只见关子轩眼睛冲自己弯了一下,褚裕心头一跳,片刻后,又双眼冷冷张牙舞爪地恐吓他。

    关子轩只看着褚裕,眼里的笑意更深。

    宋明赫道:“谢谷主可要加码?”

    在千金台设的赌局里,输者只需要交给千金台白银,而无需给赢家什么,这个赌注对于双方实在没什么影响,便会有人提出加码,输者给赢家银两,武器,最珍贵的东西之类。

    谢夭笑道:“不必了,直接开始吧。”

    说罢,率先摇起了骰盅。

    宋明赫听谢夭如此说,也不再坚持,也摇起了骰盅,他内力精纯,摇起骰盅内自是毫不费力,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谢夭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很明显,宋明赫不会听色子,所以他摇骰子时用了一层内劲,内力激荡盅壁,掩盖了骰子的声音。谢夭听来,他骰盅里的声音杂乱无章。

    若是听不出来宋明赫骰盅中骰子点数也就罢了,只要自己能骰出三个六就好,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骰盅里的声音也变了,宋明赫的内劲竟然沿着桌子传了过来。

    谢夭凝眸看宋明赫一眼,见宋明赫微笑看着自己,谢夭沉吟一阵,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与自己师兄拼内力,只能靠手感。

    啪一声,宋明赫率先落了骰盅,谢夭见状,也落了盅。

    宋明赫率先掀开了骰盅,里面三颗骰子成一条线排列,分别是五、六、六。骰到这个数字,基本上胜负已定,宋明赫微笑道:“谢谷主,请开吧。”

    谢夭被扰乱之时骰盅中三个数正是二五一,他接下来每摇一下便猜测骰子的点数,但到底不如听来的那么精确,他心里也没底,面上却依旧面不改色地开了盅。

    三颗骰子,被他骰成了一列,都是六。

    宋明赫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而抬起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谢夭的脸道:“谢谷主,我输了。”

    一番话别有滋味。

    宋明赫此生比试无数,也只对一个人说过“我输了”,那个人就是谢白衣。

    谢夭道:“承让。”

    宋明赫又想起谢夭掷骰子时手腕的动作,道:“谢谷主赌术高明,无需我相让。就是你掷骰子的动作有些眼熟,我似是在哪里见过。”

    谢夭心里重重一跳,忽然想到有次他偷跑下山,在路边遇见了一桌赌客,他上手摇了两把,最后还是宋明赫捉他回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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