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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2页/共2页)

的弟子用来练习的剑都是铜剑,但边缘也不会开刃,防止误伤。

    谢夭看着手里明晃晃的剑,道:“不应该先给我个木剑什么的?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李长安道:“没有,爱练不练。”

    “行,行。”谢夭忍着笑。

    李长安道:“第一式,万水千山。我先给你演示一遍。”

    归云十八剑谱第一式,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式了,越是简单的动作,寻常人越难做得好看。但李长安即使是练这么基础的剑招也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拔剑出鞘,先是从右上到左下一个斜劈,接着低身向前突刺,一边突刺一边顺势横画一个半圆。他演示的很懒散,仿佛没使什么力气,但远处,那一根竹子先是斜着裂开,接着又是横着一道裂痕,哗啦啦地倒下。

    谢夭只顾着看李长安,看他的脸,看他用剑时的肩膀和手腕。他看到李长安握剑时手上凸起的青筋,以及横劈时扭转的腰线。

    接着又看那被李长安劈断的竹子,竹子上已经微微覆盖了一层寒霜。

    他不动声色地叹一口气,还是太寒了啊。

    刚十九岁的少年人,应该满是蓬勃朝气,应当骄纵狂妄,怎么就他家这位,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心事,又哪来那么多霜寒。

    谢夭宁愿李长安狂,狂得越没边越好。

    等到李长安收了剑,走到他身边问他的时候,他才大梦初醒地“嗯?”了一声。

    李长安脸都气白了一分,道:“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等到第二遍演示完,谢夭终于拔剑了。他最开始不能连贯地做下来,于是李长安就一点一点教他分解动作。

    只见谢夭直直地朝右上方举着剑,腰没转,手腕也没翻,还大言不惭地问道:“对吗?对了吧。我觉得对。”

    李长安:“……”

    合着这位是理论上的天纵奇才,一握起剑就四肢打架。李长安深吸一口气道:“手腕往下转一点。”

    谢夭照做,问道:“这样?”

    李长安:“……”

    谢夭手腕转反了,剑都快撇到天外去了。

    归云十八剑谱谢夭不可能不会,那是刚入庄时老庄主逼他练了整整一年的剑谱,后来又不知道教给师弟,李长安多少遍。此时他故意存了点逗李长安的心思,只见李长安欲言又止了半晌,果然上钩了。

    李长安难言地看着谢夭,用剑鞘拍了拍他手腕,道:“往里。”

    谢夭这次照做。

    李长安又用剑鞘拍了下谢夭的侧腰,道:“再扭一点。”

    谢夭“啊”了一声,却是直挺挺地没动,半响问:“往哪?你拍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长安:“……”

    李长安快被谢夭折磨疯了,心道谢夭谁爱教谁教,他是不想再教了。忍了半天,终于不用剑鞘拍了,而是伸出手扶住谢夭的后腰。

    手贴上谢夭后腰那一刻,谢夭腰眼忽然一麻。李长安手心也仿佛烫了一下,他眼里又闪过了一丝的不好意思,抿了下嘴唇,愣是没把手掌撤回来,而是稍微用了点力道,把他腰侧过来,道:“往这。”

    谢夭姿势摆正确之后,李长安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谢夭回头看,才发现这人不好意思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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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谢夭笑道:“李少侠带着我练?”

    李少侠没理他。

    李少侠现在有点自闭,谁都不想理。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李长安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拿剑的手,几乎包住他半个身子,幽幽道:“我发现了。”

    谢夭:“什么?”

    李长安:“你不是神仙,你是傻子。”

    说着,他带着谢夭顺利挥出了归云十八剑谱第一式。素有“一剑霜寒”之名的李长安很少出没有剑气的剑,他之所以有这个称号,就是因为他但凡出剑,必定有极寒剑气。

    但这次没有竹子倒下,也没有裹着寒霜剑气,他只是松松地握住谢夭手腕,慢慢地斩出了一剑。

    校场上其他弟子从没见过李长安手把手去教谁,更何况这个人甚至还不是归云山庄弟子。

    但李长安就是教了,没在乎其他目光,好像也听不见他们议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像师父教授徒弟那样,带着谢夭练剑。

    谢夭跟着李长安动作,忽然道:“归云山庄有木剑么?不能给我一把?”

    归云山庄有没有木剑,他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但他就是想问。

    李长安道:“有,十二岁以下用木剑,山庄统一发的。”

    他又顿了下,道:“但我有把跟他们不一样的。”

    一句话莫名让谢夭开心不少,就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开心。

    李长安道:“你多大了?你还想要?”

    谢夭道:“我想要就有么?”

    李长安抿了下嘴唇,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却在心底暗暗下定了主意。

    李长安的手心温暖又干燥,手心处有常年握剑留下来的小茧。谢夭因为冰蚕的缘故,比普通人更怕冷,就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他几乎是有点贪恋手腕处和后心李长安的温度。

    谢夭心想,原来有人带着练剑是这个感觉。

    李长安垂眸,能看见谢夭的侧脸,往前伸着卷曲的睫毛,还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花香气。如今靠得这么近,他才发现自己比谢夭要高出半个头,从身后握住他手的时候,谢夭似乎半个人都在自己怀里。

    也是因为谢夭太瘦了,他刚才摸到谢夭后腰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这人虽然看着高,但身上没二两肉。

    秋高气爽,天高云阔。

    两人顺着剑谱一点点往下练,还是这两个人,还是这个校场,甚至练得还是同一本剑谱。只不过两个人的身份调了个个儿。

    谢白衣不知所踪,李长安长大成人独当一面,谢夭阔别归云山庄多年,终于又拿起了那柄刚入门时用的还未开刃的剑。

    而握着他的手的,正是他当年握着的。

    “第五式,归云一去。”李长安清清冷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谢夭恍恍惚惚间,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第024章 冬至(一)

    自谢夭偷偷上了流云阁顶起, 宋明赫就出现在了校场边,抬起头来看着他。宋明赫有着一张很坚毅的侧脸,但他对着太阳抬头看向谢夭的时候, 脸上又仿佛流露出一股怀念。

    校场上的都是下一辈的弟子了, 他们当中就连亲眼见过谢白衣的都很少, 更不用说见到年少时躺在流云阁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师兄练剑的谢白衣了。

    谢白衣那时还小, 见谁都笑嘻嘻的,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混不吝, 招猫逗狗, 上树掏鸟, 也在很早的时候, 就不跟着和他同级的弟子一起在校场练剑了。

    但又总是, 能挥出惊才绝艳的一剑。

    宋明赫忽然就想起来,即使在无数次天才般的一剑之后,谢白衣转过头,仍然乖乖喊自己“师兄”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谢白衣真是……

    宋明赫闭了一下眼睛,喃喃道:“真是天之骄子。”

    他很少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多年来庄主的身份已经让他没有时间去回想过去的一些往事了。

    但如今望着坐在流云阁上的谢夭时, 一点年少时的碎片忽然就滑进了脑子里。

    带着光亮的。

    宋明赫的亲传弟子裴林道:“师父, 您在看什么?”

    宋明赫睁开眼睛,却缓缓摇了摇头。

    那些碎片, 也不止带着光亮的, 还有一些,不可说的、红色的、愤懑的、不甘的……

    宋明赫回想起来跟谢白衣第一次见, 那时他在校场上挥汗如雨,一抬头, 对上那个张扬少年人的视线。谢白衣冲他一笑,宋明赫不知道为何,躲开了那双清澈乌黑的眸子。

    过了没多久,老庄主把那个屋顶上的少年人领了回来,对他道,从此之后,这就是他师弟。

    有的时候必须承认,天赋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裴林道:“师父,长安在带着他那个朋友练剑。他们关系很好么?”

    宋明赫看着他们,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让他心情有点说不清,只沉默着又朝那边看了一会儿,才摆摆手对裴林道:“你先去练剑吧。”

    宋明赫走过去,对谢夭道:“谢公子,长安,有事要找你们,跟我过来。”

    说完,他便转回头,大踏步朝他自己所住的藏云阁走去。

    藏云阁面积并不算大,只因为藏云阁建在归云山庄最高点上,所以是历年来庄主所住之地。

    几个人刚进了藏云阁,谢夭就发现,藏云阁内没什么宋明赫个人的东西,只有几件衣物而已。

    归云山庄的各种书信文件占了屋内绝大一部分,庄主的庄主印明晃晃地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宋明赫道:“坐。”

    谢夭和李长安坐下。

    谢夭心道大白天的来藏云阁,难道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议?而宋明赫到了藏云阁后一直不开口,明显是在等人。

    不过多时,他们要等的人便来了。

    走在前头的一副道士装扮,嘴上胡须拖到胸口,手里一把浮尘,在左臂右臂上甩了三下,进了门来。正是两仪观观主,素有“两仪四象”之称的严千象。

    在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那人身着黑色轻纱,步伐飘飘,一身鬼魅之像,脸色苍白得过分,像是死了之后又活过来似的。一抬眼,眼边有一抹淡淡的红,明明眼神湿冷,因为那一抹红又显得妩媚。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一直也没有说话,就静静地跟在严千象身后。

    宋明赫道:“这位是两仪观观主严真人,我跟他说了谢公子的病,严真人特意过来给谢公子把脉。”

    谢夭心道和尚不行就找道士,如果道士再不行呢?

    一天内把了两次脉,他把烦了,江问鹤都没这么频繁把过他的脉。

    但这是宋明赫特意为他寻的,他还是冲宋明赫感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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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道:“多谢庄主。”接着便伸出腕子,让严千象把脉。

    严千象闭着眼睛摸了一会儿,没摸出来个所以然,捋着胡子摇了摇头,然后转头对他身后那人道:“阿莲,你来。”

    阿莲走近,把手搭在谢夭脉搏之上。

    谢夭闭了闭眼睛,冲阿莲一微笑,心里却道,得,一天内第三次了。

    严千象此时道:“阿莲是我两仪观中最具医术天分的弟子,曾前往过神医堂修习,师从‘妙针圣手’燕青回。两仪观中,阿莲把脉断病,比我还要准。”

    严千象说话时语气满是自豪。

    谢夭却没仔细听,而是去看那名叫阿莲的年轻人的眉眼,半晌,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阿莲长得充满鬼气,而且还是那种魅鬼,似乎只要一抬眼,勾起唇角一笑,就能摄走人心魂。

    不同门派养出来的人风格各有不同,比如佛门,佛门最好认的就是他们秃头有戒疤,但除此之外,佛门中人会让人感到一股刚正之气。陨日堡人则都是彪形大汉,归云山庄人大多风度翩翩。

    至于两仪观,两仪观人却是瘦弱,就好像门派内小白脸比较多。

    但是再怎么瘦弱也不至于养出个鬼气森森的人。

    谢夭注视着他,轻声开口道:“你叫阿莲?可有道号?”

    阿莲眼睛半阖,一开始并不答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居士,把脉时不宜言语。”

    阿莲又把眼睛垂下来,这次不知道把到了什么脉象,一直无波无澜眼神竟然变了一变,先是震惊,然后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不过那种神情一闪而过,转眼间眼神又静若寒潭了。

    他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只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阿莲又退回到严千象身后,严千象叹息道:“庄主,看来我这里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宋明赫道:“无妨。麻烦真人了。”

    宋明赫起身准备送严千象出门,阿莲在出门之前,又意味不明地看了谢夭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低声道:“祝居士,福寿皆永。”

    明明说得是祝福的话,硬是让谢夭听得一股恶寒。

    屋外,刚走出藏云阁没多远,严千象道:“听问贵庄谢白衣谢大侠死讯。谢白衣一代豪侠,真是让人惋惜。还望庄主节哀,务必保重身体。”

    虽说江湖上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谢白衣死了七年,但由于至今没有找到尸骨,所以即便都知道谢白衣死了,但都不挂在嘴上。

    如今桃花仙证实了谢白衣的死讯,悼念的话终于可以对着外人说了。

    宋明赫道:“多谢真人宽慰。白衣亡故多年,有江湖众人怀念,实乃归云山庄之幸。”

    严千象笑了笑,道:“宋庄主何许人也,必定不会困于悲痛。就算贵派不打算大操大持,有些礼节还是要有,贫道略备了一些东西,如今就搁置在归云山庄山门外。”

    宋明赫偏头道:“什么意思?”

    严千象道:“帛金。”

    —

    谢夭最近发觉归云山庄有三不对。一是来的外人越来越多了,自两仪观之后,又来了陨日堡、极上寺、忠义堂等许多人,并且,怀竹月也回了山庄。按理说归云山庄非请不得入,但他最近也没听说归云山庄向外发了什么请帖。

    二是归云山庄弟子最近在采买大量东西,就像是为了什么重要事情在做准备。这第三件事,也是这最重要的一件事,李长安经常不见人影,心情似乎也不是太好。

    褚裕问道:“归云山庄是有什么典礼要办么?”

    谢夭摇摇头,笑道:“不知道,可能有人要成亲?褚裕,这一趟来值了吧,桃花谷那群人八辈子都成不上亲。”

    他确实是开玩笑,归云山庄内成亲能有这么大阵仗的,只有宋明赫、怀竹月、李长安这几位。

    但这几位哪个有要成亲的意思?宋明赫为庄中之事操劳,怀竹月一直守在桃花谷外,李长安跟姑娘话都没说过几句。

    褚裕道:“谷主什么时候能成亲,就算开了桃花谷内成亲先河了。”

    谢夭笑道:“好好好,得等下一任谷主来开这个先河了。”

    褚裕说完,又去校场找关子轩了。他虽然嘴上说归云山庄的剑术烂,但越看越发觉其中精妙,况且会总比不会好,于是日日去校场偷学。

    谢夭知道,也没有拦他。

    他阔别归云山庄多年,如今冷不丁回来,又有他小徒弟陪着,之前在山庄里才有的懒散习性又爬上来。

    如此在这“温柔乡”里溺了几日,溺得他有点不知今夕何夕。见褚裕又去校场偷师学艺,他想了一会儿,心道确实该干点正事了。

    这最重要的事,也是他平生最后一件事,就是找出当年桃花谷的真凶。实际上那年他重伤昏迷,醒来后战场上许多细节都记得模模糊糊,他只记得伏兵从左边钻出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齐齐冲着他一人而去。

    后面的事情他便不记得了。

    他从桃花谷这边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有些人都不知道那天有一对兵马突然出现在桃花谷中。

    如今谢夭回想起来,越来越觉得那批人透漏着诡异,就像是一群鬼魂,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突然出现在桃花谷内,杀了很多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

    归云山庄这边记载又如何呢?

    桃花谷那一战的卷宗是绝密,此类卷宗,要么存放于庄主住处,要么就是放在藏书楼天字隔间。

    谢夭回想起在藏云阁看到的庄主印,和成卷的归云山庄卷宗,决定先去一趟藏云阁。

    这天正是冬月初二,天上的月亮只露了一个黄色的芽尖。此时已没了人声,弟子都已回寝,路上也没几个行人,整座归云山庄落进一片寂静的黑暗里。

    谢夭这个时候悄悄出了门,前往藏云阁。

    他了解他师兄的习惯,宋明赫习惯在晚上戌时出门练剑,三伏酷暑,数九严寒,日日不曾间断。一直练到深夜亥时,才会收剑回来安寝。

    庄中弟子都知道藏云阁是庄主住处,没事不会往那个方向去。

    谢夭一路上也没遇见一个人,就这么一路平安无事地到了藏云阁。他先在门口打探了一阵,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师兄出门练剑去了。

    也不知道宋明赫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谢夭只记得他偶然撞见宋明赫练剑归来那一天,宋明赫先是愣愣地看着他,许久才挤出来一个有点难看的笑,道“师弟快去睡吧”,接下来便是三天没理他。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最近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面钻。他叹了一口气,进入藏云阁,又掩上了藏云阁的门。

    藏云阁内很黑,只有一点月光幽幽透进来。他没把灯全都点上,而是手里握着一盏烛台,就那么边走边看。

    他先是把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一遍,都是些弟子选拔,银钱拨发的事情。

    见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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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把目光投向柜子。

    桃花谷的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只要宋明赫不经常拿出来看,卷宗肯定就在最里面。

    再说,宋明赫经常拿出来看那破烂玩意儿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

    桃花谷,是归云山庄没落之端。

    于是他把视线投向柜子最上面一层,那里的卷宗都已经落了一层灰。他顺手抽了一本下来,翻了两页,才发现是归云山庄弟子名册。

    莫名地,谢夭翻到了写有李长安的那一页,见记录上写“信阳李氏,天生不祥,煞气缠身,致使父母双亡……”

    谢夭眉头一皱,心道这在放什么狗屁,又压着怒气往下看。

    “二庄主谢白衣将此儿带回山庄,取名长安,寓意平平安安,收为亲传弟子。”

    看到这,谢夭终于冷哼一声,这里的记载还算靠谱。

    他从宋明赫桌子上拿过朱笔,三下五除二把前面那些屁话一划,改成:“信阳李氏,福禄皆贵,有神官庇佑,每每逢凶化吉……”

    最后又在下面潇洒地留了一句:

    “你才不祥,你全家都不祥!”

    骂完,他才合上书卷把这破烂名册给塞回去,却在书页翻动间忽然看见一个词——“黑虎寨”。

    那是宋川宋溪的记载。

    “庄主宋明赫前往宜城山议事,偶遇两帮山匪火拼,黑虎寨匪首临终托孤,改为宋姓。”

    谢夭苦笑一下,心道还真是冤家路窄。褚裕的父母,就是死于黑虎寨劫道。

    他们这种江湖人士,跟道士打交道的多,有的时候不得不信命。似乎每个人命中都有劫数,他的一劫便是桃花谷,而褚裕的第一个劫数,在他让褚裕修心修了三年后,终于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谢夭心里念叨着,正欲把东西塞进去,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三个人的脚步声。谢夭连忙把手上蜡烛熄了,躲进里间,从屏风往外看。

    来人是宋明赫、怀竹月、李长安三人。

    宋明赫一进来就点了灯,房间顿时大亮,谢夭这时看见三个人脸色都很沉,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而这股沉默的氛围,明显三人意见不合。

    怀竹月道:“师兄,你难道真听两仪观那个牛鼻子老道说的,给谢师兄立什么衣冠冢?”

    谢夭一怔,半晌,轻轻地喟叹了一声。

    原来是这个……原来归云山庄这些日子,一直在筹备谢白衣的葬礼。怪不得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外宾,怪不得弟子出门采买,甚至买了很多白布……

    也怪不得,李长安心情不好。

    不是什么人成亲,甚至不是喜事,而是白事。

    谢夭一笑,看来他这是要成为自己参加自己葬礼第一人了。

    宋明赫道:“其他门派的人已经来了,甚至还带着礼品,这种情况下又能如何?”

    怀竹月愤恨道:“他们就是在逼着山庄承认谢师兄已死,可是连尸骨都没有找到,拿什么东西沉入剑归墟,况且,谢师兄就真的死了么?”

    宋明赫喝道:“七年了,如果他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

    谢夭又想起他最后一次回归云山庄,恍惚许久之后,嘶了一声,心道纠结这个干什么。

    外面,宋明赫一句话把怀竹月震住了。

    宋明赫道:“当年那种情况,你当真觉得,谢师弟是神仙么?他活得下来么?”

    一句话戳了怀竹月痛处,她愣了,无措地望着宋明赫,哑口无言:“我……”

    如果不是她,谢白衣又怎么会陷入如此险地?或者说,死得本应该是她,而不是她在这声嘶力竭地说着“谢师兄怎么可能死”。

    怀竹月苦笑道:“庄主……你果真很合适做庄主。”

    宋明赫不去看她,只用目光看向旁处。

    谢夭听得有些头大,就连心情也隐隐焦躁起来,他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吵的。

    他转头去看一直没有说话的李长安,看到他一刹那,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那点心烦气躁全没了。

    转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李长安只是静静拿着剑,斜斜地靠着柱子站着。他一身玄衣,几乎要隐进黑暗里,一双桃花眼没完全睁开,目光也看不分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太孤独,也太寂寞了。

    他明明身处在热闹里,甚至身边人都在脸红脖子粗的吵架,但他就是沾染不上分毫,游离于人间之外。

    他像是孤独地追寻着什么流星,即使那颗流星已经转瞬即逝了。

    那种眼神几乎让谢夭震了一下。

    当年烧得半死的李长安,睁开眼睛看谢夭第一眼,就是这种世间与他无关的眼神,即使他当时已经快要死了。

    他花了好几年,才把李长安养好了一点。如今又让看到了,这种他不想看到的眼神。

    有神官庇佑么?

    他这个神官不是很称职啊。

    在他们争吵的间隙,李长安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只这一笑,把三个人都震住了。

    李长安只是此时在想,谢白衣,你走得太早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谢夭在黑暗中很慢很慢地闭上眼睛,心想,这笑声也让人听得很难过。

    怀竹月不可思议道:“长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李长安这个时候还能笑出声。

    宋明赫叹了口气,道:“长安,你的看法呢?毕竟是你师父,你和他关系最为亲近。”

    李长安道:“谢白衣不在乎。”

    说完,他拎起剑行了一礼,道:“弟子告退。”

    谢夭说不清楚他听见那句“谢白衣不在乎”时,是什么心境。

    他有点想笑,最了解他的莫过于他亲手养大的徒弟,但又有点难过,因为李长安而难过。

    宋明赫和怀竹月走出藏云阁,又站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谢夭在里间兀自收拾好心情,偷偷从藏云阁里溜了出来。

    沿着山间小道下山,还未走回房间,远远就看见自己房门口站着一人。

    李长安几乎要跟月色融为一体了,他抬头看着天上一点弯弯的月亮,见谢夭回来,站直了一点,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

    谢夭也站定脚步,只是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刚看见李长安那样的神情,谢夭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李长安却像没事人一样笑了笑,道:“去哪了?等你半天了。”

    谢夭拱手道:“哦,出门散步。李少侠久等。”

    两人又是一阵无话。

    半夜三更,实在不适合出门。晚上思虑太重,做事就容易偏激,说话也不着调。

    谢夭不确定再这么待下去他会说出什么,于是道:“天色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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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一直抬头看月亮的李长安开口了,他道:“谢夭,你会喝酒吗?”

    第025章 冬至(二)

    谢夭坐在屋顶抬头望着月亮, 手里晃着酒盏的时候,心里还在恍惚。他这个人什么都带李长安干过,上树下河去酒楼, 是一个非常不称职的师父。唯一坚守的底线就是, 不带李长安喝酒。

    他听说, 人长大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喝酒。他觉得这个说法不准, 从他十几岁时年少轻狂的时代,他就学会喝酒了。不是因为其他的, 就是因为他爱玩。

    但对着李长安这个从小就立志成为大侠, 以至于一睁眼就是开始练剑的人来说, 这句话大概是适用的。

    一个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 大概也会有不少烦心事吧?或许也遇见了什么人, 自那以后就学会了喝酒。

    两人坐在屋顶上,安静的月光落在两人身旁。

    谢夭酒量很好,没轻易喝醉过,他道:“李少侠……认识这么久一直喊你李少侠,倒是显得有点生分了……”他像是随口一说,单藏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私心。

    李长安喝了一口酒, 道:“叫什么随便你, 但要是叫的不好听……”

    谢夭几乎没有思考,下意识就截住他话头:“长安呢?”长安两个字一出口,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自己一直想要喊他长安的。

    但是这是小名了,不是太亲近的人, 实在叫不得。

    谢夭笑了笑,抬起眼睛诚挚地看他, 小心翼翼道:“……可以么?”

    李长安愣了一下,接着淡淡一笑。

    谢夭道:“如何?”

    李长安偏过头,冷冷道:“都说了随便。”

    谢夭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李长安只是在旁喝酒,没过一会儿,也淡淡笑出来,心中郁结之气好像少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今晚月色太好。

    酒也很好。

    谢夭笑了一会儿,道:“长安,你知道么?我有一位阔别已久的朋友,也是如你这般,死要面子,从不说自己的心里话。自我认识他起,他便是那样了。”

    李长安心道长安就长安,怎得前面就加上了一个“小”字,但他此时不想纠结名称了,只抓住了谢夭话里“阔别已久”四个字,道:“很久没见过?”

    谢夭点头:“很久没见过。”

    李长安不再说话,谢夭看着他,目光闪烁,道:“我不告而别,属实混蛋。”

    李长安噙着酒杯点点头,不看他,只看着夜色中沉沉的归云山庄,低声重复道:“确实混蛋。不过如果混蛋知道自己混蛋,倒也不算坏。”

    半晌,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对谢夭道:“你想见他么?”

    谢夭看着他道:“想。”

    李长安转过头,莫名轻笑一声,似乎有些轻蔑,他又道:“见了之后呢?如何?”

    谢夭这时伸出两只手,强拉过他的脸,逼他转头。他两手捏在李长安颊边,李长安脸侧的肉都鼓起来,莫名显得几分可爱。谢夭又想要笑。

    在他手捏住李长安脸的那一刻,李长安眼神里则闪过一瞬间的惊慌,按住谢夭胳膊,道:“你……做什么!我……”

    能让万年处事不惊的李长安惊慌至此的,也只有那位姓谢的了。

    谢夭这时松开他,一只手拎起身侧的酒杯,跟他碰杯,金玉酒杯清脆一声响后,目光闪烁着看向他,微笑道:“跟他喝酒。然后祝他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李长安还保持扭转半个身体的姿势看他,眼睛微微睁大,呆愣住了。

    谢夭仍举着酒杯对他笑着,眼神中间有光波流转,除了笑意,似乎还有一种化不开的情绪,哀伤的,浓得像是一团墨。

    下面巡逻的弟子经过,朝上面喊了一声:“长安师兄?”

    李长安倏忽回过神,胡乱抹了一下脸,一口气把被子里剩下的酒喝了,这才道:“那什么,没事,你回去吧。”

    下面弟子又问道:“长安师兄此时在这里做什么?”

    李长安道:“赏月。”

    那弟子抬头,看着天上只露出了一个尖尖的月亮,心道这上弦月有什么好赏的?他道:“长安师兄果然品味非凡,这月一般人可赏不来。”

    李长安:“……”

    下面那小弟子又看见李长安身边还坐着一个,心里立刻明白了。半夜聚在一起喝酒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烦心事多了,想借酒浇愁罢了。兴许酒局上什么也不会说,但就是要有这么一个人陪着。

    他笑笑道:“不打扰长安师兄雅兴,二位,告辞。”

    “二位”两个字咬得很重,李长安脸色都青了。

    谢夭哈哈笑起来,道:“怎么,跟我喝酒见不得人?这还只是喝酒,这要是做点别的,李少侠是不是要从屋顶上跳下去呀?”

    谢夭忽然回想起捏着他脸的手感,没有之前好捏了,但还是挺软。

    李长安猛喝了一大口酒,道:“不是。”

    谢夭继续道:“前面不是,还是后面不是?”

    “都不是!”李长安恶狠狠回头。

    谢夭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调侃道:“那就是我能见人喽。也能做别的……”

    李长安终于又笑了出来,谢夭数着他笑的次数,他这样真的开心的笑,今晚上这是第二次。

    李长安道:“还是说说你那个朋友。能让你这种浪荡公子记挂很多年,他如今也很不错?”

    谢夭道:“我闻到一股好大的飞醋味,你闻见了么?”

    “厨房没有开火。”李长安道。

    谢夭张张嘴似乎是想狡辩什么,李长安平静看他一眼,道:“也没人煮面,更没有人熬醋。”

    两句话让谢夭哑口无言,他笑道:“李长安,你真是……”

    李长安蹙眉看向他,谢夭冷不丁撞进他目光里,李长安因为喝了酒,眼下还有一点绯红,他从那双桃花眼里,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倒影。

    “真是……真是……”谢夭卡了,冒着那眸子,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李长安偏头道:“嗯?我真什么?”

    谢夭一笑,道:“还是说说我那个朋友吧。”

    李长安很轻地“哼”了一声,又像是短促地笑了。

    “我那个朋友,他如今也很不错,”谢夭看着李长安侧脸,认认真真道:“他现在是大侠,闻名江湖的大侠。”

    李长安点头:“原来如此。”

    谢夭不知道他说“原来如此”的时候究竟明白了什么,笑着问道:“你呢?李长安,你想做什么?”

    李长安回头看向他,道:“我要做大侠。”

    谢夭一怔,继而跟他碰杯,道:“那就祝你。”

    却在仰头咕噜咕噜喝酒的那一瞬,心道,李长安,你已经是了。

    头一天晚上喝多了酒,谢夭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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