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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心迹(三)
此话一出, 桌上静了一瞬,似乎都被惊到了。
褚裕率先反应过来,拍着桌子站起来道:“李长安,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去桃花谷还让我们公子跟你一起去?谁不知道桃花谷那地方凶险异常, 去了就是去送死!”
褚裕是故意这样说的。他们去桃花谷是回家, 自然不是去送死。但是一旦去了桃花谷,恐怕谢夭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事说难也难, 说简单也简单,主要看谢夭的态度。
于是褚裕说完之后, 江问鹤和褚裕同时看向谢夭。
却见谢夭一口喝完茶水, 抬起眼睛道:“好, 我陪你去桃花谷。”
褚裕心下一惊, 连忙喊道:“公子!桃花谷魔教之地, 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能去么?”
谢夭道:“放心吧,肯定不会让你死了。”他又抬起眼睛看向李长安,笑道,“再说了,这不有李少侠在吗。”
李长安迎上他亮晶晶的眸子, 莫名躲闪了一下目光, 点头道:“嗯。”
谢夭莫名笑起来。
一桌人喝完了茶,站起来正要走的时候, 江问鹤叫住了李长安和谢夭, 道:“在下可否与众人同行,前往桃花谷?”
李长安道:“为何?”
谢夭也吊儿郎当地挑眉看他, 道:“对啊,你个郎中去什么?”
江问鹤白他一眼, 道:“祖宗,你那脉象都能去,我有什么不能去的?”
挤兑完,又彬彬有礼地李长安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素来向往神医堂,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拜入神医堂门下。神医堂现任堂主江问鹤不知所踪,我听闻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桃花谷。”
看江问鹤这两副面孔,谢夭嘶了一声,心道有些人还是不能太熟,一熟就露真面目。
正想着,就见李长安一点头,道:“好。”
江问鹤又忍着笑欠欠地看谢夭一眼,对李长安正色道:“多谢李少侠。”
四个人商议好了出发的时间,约定了三天后依旧在水楼见面。
出了水楼的门,谢夭偏头看着李长安,直勾勾地看了许久。
李长安不看他,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道:“怎么?”
谢夭道:“怎么他想跟着我们就能跟着?”
他这话听着像是生气,其实并没有真的发怒。江问鹤毕竟也要回桃花谷,这样一来有了一个身份,日后出现在桃花谷便有了理由。
他说这话,纯粹是为了逗人。
李长安忽然站定脚步,叹口气,转头无奈地看着他。
谢夭:“怎么?”
李长安道:“因为你。”说完,他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道“你在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可没法治。”
谢夭很轻地“啊”了一声,本来早就打好的逗人的腹稿一句都没说出来,硬生生地被一句“因为你”钉在原地。
这三天里,李长安收拾行李,谢夭则懒懒散散,时不时去校场上看看小弟子练剑。
李长安身为归云山庄少庄主,实质上却没什么实权,李长安跟谢白衣一样,也不想要那些实权,自然也没什么要尽的义务。
宋明赫一手总览庄中事宜,李长安也没有什么徒弟要教,自然是想走就走,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外游历。
李长安并没有特意跟宋明赫说,只是偶然碰到时,对宋明赫道自己要出门游历。但对怀竹月却很不同,他特意去了一趟怀竹月的住处,想要跟她辞行。
李长安记得,之前师兄弟四个在一起的时候,宋明赫充当的都是大家长的身份,谢白衣负责带自己捣乱,怀竹月负责在中间笑嘻嘻地和稀泥。但谢白衣死后,好像所有人都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李长安一样,他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师姑也一样。
怀竹月因为娇小的身量,和鹅蛋的脸型,总会显得有些稚气。但也是这个小师妹,在谢白衣死后,尽心竭力地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
李长安记得,那段时间他天天做噩梦,但惊醒之时总是能看见怀竹月笑着的脸:“小师侄,没事的。梦里是假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拍了拍怀竹月的房门,半晌,却没有任何回应。那天很不巧,怀竹月下了山,去哪没人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与江莲约好的日子就在明天,李长安想了想,写了一封书信,压在了怀竹月门前。
第二日,一群人收拾行李,到水楼跟江莲汇合。褚裕和谢夭逐渐落到了最后面,但心境却很不相同,褚裕是因为一想到跟李长安一起走就头疼,因为李长安没有住店的习惯,他们不知道又要风餐露宿多久。
而谢夭则是因为其他原因,最后,即将走出归云山庄大门之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归云山庄依旧,小桥流水依旧,莫名地,谢夭觉得这一走,就很难再回来了。
李长安踱步到他身边,道:“怎么了?”
谢夭冲他一笑,道:“你别说,还真有点舍不得。”他又转头道,冲李长安笑道,“除了成为你们归云山庄弟子,还有什么方法能够长住?”
“长住啊,你现在就可以,”李长安语气调侃又散漫,谢夭心里觉得有点意思,毕竟他之前从未听说过归云山庄可以长住外宾,只见李长安看向他,正色道,“交钱就行。”
谢夭:“……”
谢夭想了想,还是道:“交多少?”
“看年份,万两白银住十年应该可以。”明明说着胡扯的话,李长安表情却很认真。
谢夭忍住笑,道:“那五年呢?”
李长安看他一眼,道:“打对折。”
“五千两。”谢夭长叹一声,道:“你们归云山庄真黑啊。把我卖了都不一定值五千两白银。”兴许是说到卖,他不知忽然想到什么,道:“入赘呢?入赘总可以长住了吧?”
李长安沉默了两秒钟,道:“……归云山庄内没有适龄的女弟子。”
谢夭哈哈笑道:“我嫁也行。我不挑的。”
李长安:“……”
李长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索性闭嘴了,闷着头往前走,这时谢夭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李长安眉头一蹙,回头道:“干什么?松手。”
只见谢夭拉着他衣袖,笑道:“李长安,要不我别了萧郎,然后你委屈一下?”
李长安:“……”
他长到现在没听到过这种浑话,饶是他平常牙尖嘴利,一时间竟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眸光一沉,转过头又往前走,却发觉身形重了不少,他身后还缀着一个人。
谢夭仍然拉着他袖子没松手。
“喂。”李长安微微往后回头,明明语气又沉又快,耳朵却悄悄红了,“松手。”
谢夭道:“山路太长了。”
李长安:“……”
谢夭继续道:“下山路,对膝盖不好。”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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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片刻,谢夭看见李长安似乎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转回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李长安把谢夭手指一点点掰下来,谢夭哼了一声,道:“小气。”
这时李长安抬眼看他一眼,眸子里又是稀奇又是疑惑,他平生没见过谢夭这样不要脸的人,他道:“别抓我袖子,山路太窄容易摔。”
谢夭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抓哪?”
李长安垂下眸子想了一会儿,表情倔强又认真。明明这俩人一个人是大名鼎鼎的桃花谷主,一个人青云直上的归云山庄少庄主,此时俩人却像幼时孩童一样,认认真真地思考抓哪里比较合适。
李长安最后把青云横过来,道:“抓青云吧。”
谢夭望着他,心脏凭空空跳一拍,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感觉是什么,就已经大脑一片空白地点了头,道:“好。”
—
等到了山下的时候,谢夭和褚裕才发现山下备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已经装好了行李,除去行李之外,刚好还余下四个人的空位。江问鹤早就站在了马车边,等着他们过来,等得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等人走近了,江问鹤不满道:“怎么这么慢。”
李长安头也不回地道:“问他。”
这个他,指的不是旁人,正是谢夭。
谢夭带着歉意冲江问鹤笑笑,道:“在下腿脚不好,李少侠照顾我,所以晚了点。”说完,冲江问鹤一挑眉,表情很是欠揍。
江问鹤被他恶心得不行,道:“哦,那谢公子还是不要去了。一路凶险,不一定遇见什么。”
谢夭看向李长安,语气莫名有几分骄傲:“有李少侠在,必定平安无事。”
李长安:“……”
李长安无语看他一眼,道:“谢桃花,你歇会吧。”
“好。”谢夭听完这话,也不故意挤兑江问鹤了,闭上嘴,笑着站到一边去歇了。
江问鹤嘶了一声,他就没见过谢夭这么听话过,又眉头一皱,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忽然觉得谢夭日后成了亲必定是个妻管严。
四人行李收拾完了,正准备出发,马车后突然追来一个人,气喘吁吁道:“等一下!”
江问鹤停下马车,褚裕探出头往后看,追来的竟然是关子轩。
褚裕啧了一声,道:“快走快走。”
关子轩在后面喊道道:“褚兄!一路平安!”
褚裕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直接抢过江问鹤手里的马鞭,把马车赶得更快了。
关子轩的声音悠悠传过来:“不要杀人!”
褚裕忍无可忍地从马车上探出一个头,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我回来第一个杀了你!”
马车上众人都笑起来。
归云山庄和成片的青竹被他们留在烟云一片的青峰山里。马车在下过雨的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悠悠向前,沿着去往桃花谷的方向。
第032章 梦魇(一)
在桃花谷东有个木棉镇, 是从归云山庄前往桃花谷的必经之路。马车刚刚出了木棉镇,城外主路上,有许多摆着摊卖水果和蔬菜的小贩, 他们都是木棉镇镇民, 每有人经过就开始叫卖。
一年轻女子远远就瞧见了这马车, 虽说马车无甚稀奇,但马车上的人却稀奇地很, 一位玄衣玉面郎君,一位红衫风流公子, 她冲着那红衫公子笑道:“公子, 李子要一个吗?”
她语气极为爽朗, 颇有几分豪气, 谢夭在马车上冲她笑道:“甜不甜?”
女子道:“自然是甜的, 不信你试。”说着,她伸手在面前的萝筐里伸手一掏,一颗李子被女子扔上来,谢夭伸手稳稳接住,随便擦了两下,接着咬了一口。
这李子大概是他们这木棉镇特产, 确实很甜。
谢夭下意识伸手把李子递到李长安嘴边, 道:“尝一口?”
见李长安没有反应,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又把手收回来, 笑着冲那女子道:“我旁边这位少年郎,也想尝一个。”
李长安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扯上了自己, 他没遇过这种情况,有些窘迫地回头道:“不用——”
话未说完, 那女子又扔上来一颗,嘻嘻笑道:“你也有,都尝都尝。”
谢夭已然伸手接住了,两指一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长安嘴里,笑道:“刚才那颗我咬过了,这颗是新的,总可以尝了吧?”
丝丝甜味沁人心脾,他咬着李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那么看了谢夭半晌。
谢夭看他发愣的模样,哈哈笑起来,道:“是不是很甜?”
李长安反应过来,低下头,黑发遮住幽深的眼睛,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听到他说甜,谢夭当即就要江问鹤停下马车,要下去买李子。江问鹤不情不愿地把马车停了,谢夭边下车边道:“今日木棉镇内有大集,听说还有番邦人,我们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他说着,冲李长安眨了眨眼。
江问鹤道:“谢大公子,能不能把你玩的心思收一收。我算看出来了,你当真只适合当个纨绔,这一路上,你想凑的热闹不下十处了。”
褚裕道:“不对,十二处。”
谢夭稀奇道:“真有这么多?”
李长安望着他,认真地点头,道:“真有这么多。”
谢夭一时间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道:“貌似是有点纨绔了。”忽然听见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笑,抬起头,发现李长安别过了脸,喉结上下滚动。
李长安就是看他尴尬的样子,忽然有些忍不住笑。
江问鹤抬头看了眼天色,道:“还是不要在木棉镇耽搁太久,木棉镇这里常年盘踞着一伙山匪,尤其是最近,不是很太平。”
褚裕偏头道:“什么意思?”
江问鹤正要开口,忽然一阵阴风刮过,一阵黑云刮来,天色黯了一瞬间,与此同时,无数马蹄声在路边两崖之上响起,众人在阴风之中抬头,只见无数影影绰绰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
褚裕讶异道:“这是什么?!”
谢夭停下挑李子的动作,正色道:“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李长安抬头,脸色冷了下来。
道路边的小贩全都开始收拾东西,场面十分混乱,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菜叶和鲜果被遗落在地上,又被匆匆的脚步踩烂。
女子飞快收了自己的摊,背起萝筐就要走,又转回头冲谢夭几人道:“公子,你们还是快快走吧,这群人可惹不起。他们不是普通的山匪,不是交了钱就能走的,是会武功的。”
谢夭道:“官府不管吗?”
女子摆摆手道:“管不了。没法管。”
有些极其强悍的山匪,官府攻不下来还是有可能的,但出现在木棉镇这里就很奇怪了,这附近驻扎的门派的如今天下第一大派陨日堡,陨日堡负有盛名,怎么可能容许有山匪在自己驻扎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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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乱?
谢夭道:“陨日堡也不管么?”
女子道:“陨日堡都是好人,尽心竭力剿灭山匪。但好像杀不尽,赶走了又卷土重来。”
她说着,把一箩筐的李子给谢夭,道:“公子,这个送你!我自己带不了那么多,你们有马车。公子,你们年纪轻轻,看上去又是富家公子,还是赶紧走吧。这些人,就是冲着你们马车来的。”
谢夭点点头,摸出一锭银子给女子,微笑颔首道:“好。”
女子怔了一些,却不是因为眼前她出手大方阔绰而震惊,而是因为这位红衫公子脸上游刃有余的笑而震惊。
那公子看上去明明年岁也不大,因为身形清瘦,还显得有些病态,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这种时刻已经经历了几千几万次。
她一是担心,二是好奇,三步一回头地离开,最后一次,她看见那位玄衣公子拔了那柄一看就绝非凡品的剑,剑出那刻,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山上的山匪猛冲下来,马蹄声阵阵,轰隆隆的,仿佛地面都在震动。
李长安提着剑,一人站在最前方,沉声道:“往后退。”
他头也没回,又补充了一句:“褚裕,保护好你家公子。”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马车周围立刻陷入了乱局,几十个山匪提着砍刀围着李长安,刀光剑影之中,因为李长安速度太快,几乎看不清楚他身形,青云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
剑气太盛,从战场中央开始,逐渐漫出一股寒意,直到旁边树木叶子都挂上了寒霜。
谢夭站在马车旁,眸光微沉,一手扶着马车,一股冰霜沿着车轼爬上他指尖,在他指甲盖上开出一朵小小的霜花。那股冰凉沿着他指尖直接钻进他心里,他先是一惊,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心里又漫出一点点的难过来。
他没把手收回来,而是催动内力,那朵霜花旁边,绽放出一朵小小的桃花。
“怎么突然这么冷了?”褚裕搓着鸡皮疙瘩道。
谢夭敲他后脑勺一下,平静道:“哪冷?”
褚裕的短刀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在归云山庄偷师学艺这么久,外家功夫也还算有点进步,他道:“我过去帮忙!”说着就要冲出去。
谢夭拎着他后领子把他拎回来,道:“别过去添乱,你过去他还需要护着你。再说了,你还得照顾我呢。”
褚裕磨了两下牙尖,道:“公子,你真需要我照顾么?”
谢夭笑道:“真需要啊。”
就在这时,一阵破风声从耳后传来,谢夭乌发向前飞扬,将要斩落在他头上的,竟是一把沾满血迹的大刀!而谢夭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褚裕心里一惊,伸手要把谢夭推开,下意识道:“公子,身后!”
但那已经来不及了,谢夭旁边就是马车,其他三个方向都有人。就算褚裕速度太快,也不可能在刀落下来之前躲掉一个身位。
江问鹤冲过去,伸出笛子想要替他接下这一刀,但他更远,完全赶不上。与此同时,江问鹤心里还升起了一个几乎让他血都冷了的想法。
谢夭感受不到身后那人的内力流转,也听不见了吗?
习武之人,五感最为敏锐。目力、听力、都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武功高强之人,更是能直接感受到与自己对打之人的内息。如果谢夭能够感受到,他为什么躲不掉?
难道说,谢夭的病,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么?
就在这时,一柄飞剑飞来,准确克开砍刀的刀,一剑插进马车里。李长安从另一个方向闪出来,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马车旁边,一把拔下青云,看都没看。
血花四溅。
李长安把人杀了,眼睛都没眨。
他脸色很冷,垂下眸子,道:“没事吧?”
谢夭后背靠着马车,过长的睫毛上还带着血珠,睫毛颤了一下。他们这种人,从尸山血海里的走出来的,尸体没有见过成千也有上百,不会因为眼前死了一个人就回不过神。
让谢夭心里狠狠一跳的是,李长安的眼神。他脸上带着血珠,头发稍微有些湿,贴在脸上,乌黑的眸子沉沉地盯着他,似乎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李长安意识到什么,伸手把脸上的血抹了,沉默了一下才道:“抱歉。”
“我不怕血的。”谢夭明白了他在想什么,笑道。
李长安提着剑往前走,道:“谢桃花,我可是李长安。”站定脚步,回头冲他一笑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谢夭只看着他,没再说话。
江问鹤松了一口气,道:“你真没事?”
谢夭后背依旧靠着马车,吊儿郎当道:“我能有什么事?”
江问鹤道:“你没感觉吗?”
谢夭手指悄悄按了自己手腕的穴道,嘴上道:“有,我剑都要出了。想到你不让出,这不是又收回来了。”
江问鹤依旧狐疑道:“真的?”
谢夭点头:“真的。”
江问鹤没敢再离开,守在谢夭身边,他其实武功不是很高,最多自保。但谢夭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还是能够及时扎上一针给谢夭吊命的。他望着战局里的李长安,忽然道:“你徒弟还挺像你的。”
谢夭一笑,道:“应该的。”
谢夭靠着马车站着,半眯着眼睛看着李长安,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点怀念来。他能透过李长安看到他自己,他知道李长安下一个动作,他知道他会往哪里出剑,因为这些动作,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甚至就连迎敌的意识,也跟他一模一样,肃杀,凌冽,没有一丝犹豫和怀疑。
那爬上手指和心尖的寒霜,又在提醒他那是李长安。他比自己更冷,更沉,他会把心事一层层地藏起来,数年如一日地去做同一件事。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流露出来一点心事,像偶然绽放出来的霜花。
让人觉得可爱,又觉得心疼。
“好像不对劲。”江问鹤忽然道。
谢夭正色了一点,正想问哪里不对劲,眸光一凛。
虽说马匪声势浩大,但也就是一般水平的武功,也就是凭着人多,才能牵扯李长安这么久。但是此时,这些马匪的武功比最初时高出了要整整一个境界。
“他们吃药了!”谢夭扬声道,“李长安,擒贼先擒王!”
李长安并没有回复他,而是直奔马匪首领而去。
—
另一拨人站在山崖之上,冷冷看着下面这一幕。在他们身后,在山风中猎猎飘飞的,是陨日堡的落日旗。
陨日堡大弟子姚景曜牵着缰,他身下白马不安地踢着腿,身旁有人道:“大师兄,无妨,截得不过是一个普通马车,就算人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姚景曜怒骂道:“你以为这群蠢货截的谁的道!睁开你狗眼看看,那是归云山庄李长安!”
那人脸色白了一瞬,又立刻道:“若是普通马匪肯定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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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吃了药,又人多势众,就算是……就算是李长安,也肯定……”
“我们是来剿匪的,你在说什么?”姚景曜伸出手,狠狠往下一劈,道:“所有人跟我下山,冲杀马匪!”
等到他们冲到山下之时,马匪死的死,跑得跑,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姚景曜望着满地的尸体,心里一惊,这么多马匪,还吃了促使功力大增的药,依旧死于李长安剑下,李长安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地步?饶是心里怕得不行,脸上依旧陪着笑,下马行礼道:“我陨日堡来迟了,让少庄主见笑。”
李长安收了剑,冷冷看姚景曜一眼,道:“阁下是?”
姚景曜压着心里怒气,道:“陨日堡大弟子,姚景曜,在归云山庄之时,我们曾见过的。”
李长安虽然脸上表情冷,但是礼数一向周到。但现在他可以说是全无礼数了,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刚才谢夭差点被砍了,他只淡淡“哦”了一声,道:“忘记了。”
姚景曜忍气吞声道:“我一介无名小卒,少庄主不记得也正常。”
李长安道:“这里劳烦陨日堡了。”
“这是自然,”姚景曜一拱手道,“不知少庄主要去哪?可否需要陨日堡护送?”
李长安淡淡看他一眼,那一眼极冷,没说话,但仿佛什么都说了。
姚景曜那瞬间什么都懂了,尴尬一笑,道:“有李剑仙在,自然不需要什么护送。”
江问鹤蹲在尸体旁边,他从每个尸体上都摸出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黑色丹药,碾碎,放在鼻尖闻了一闻,眉头一皱,心道,这种禁药怎得还会流传?
但有外人在,他不便声张,把袋子往怀里一揣,悄悄退了回去。
李长安道:“若是陨日堡有空,可把周围山匪好好清剿一番。陨日堡一代宗门,山匪而已,必定不在话下。”
姚景曜一阵汗颜:“自然……自然……”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炸响在众人耳边:“公子!”
谢夭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地上一道血迹,一边往外流一边渗进泥土里。褚裕跪在谢夭身边,晃着他身体,又颤抖着手指去探他鼻息。
在谢夭后背,有一道小臂长的伤口。
李长安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梦魇里的谢白衣也是这样,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仿佛穿着一身红衫。梦里的他冲不破,喊不出,只能看着谢白衣一遍遍义无反顾前往桃花谷,又一遍遍死在自己眼前。
他痛恨无能无力的自己。
这一瞬间,现实崩塌,梦魇席卷而来。
第033章 梦魇(二)
帐篷里点了两盏小小的煤油灯, 一盏放在桌子上,另一盏放在地上,照着谢夭背后的刀伤。江问鹤坐在他身后, 旁边放着一叠银针, 一个铜盆, 铜盆里盛着热水,盆边放着白布。
姚景曜站在外面, 弯着腰冲帐篷里面喊道:“不如前往陨日堡,也好好生休养。”
“让他们滚!”
说话的人是江问鹤, 声音暴怒, 道:“他现在半个地方都不能挪。”
李长安守在帐篷外, 怀里抱着剑, 一身黑衣, 气质淡漠又疏离,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了。如果不是他少庄主的身份,姚景曜觉得李长安很适合去当个杀手。
这边,姚景曜还在兀自尴尬,只见李长安淡淡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姚景曜心里一惊。
陨日堡使刀, 秘籍上都说, 刀练到一定境界,任何东西都可以是刀。任何武器都是一样, 剑也是一样。剑用到了一定境界, 人就是剑,剑就是人。
李长安那一眼, 就好像一柄利剑,直接把他整个人劈开来。
姚景曜最后讪讪地带着人走了, 临走之前不忘带走了那些马匪的尸体。
李长安依旧站在帐篷外面守着,一边抬头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幽蓝的天色,一边听着里面说话的动静。
江问鹤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他现在脸色有多臭,他骂道:“谢大公子,你是真想死啊?从靠着马车的时候就被砍了,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忍啊。”
谢夭声音虚弱着,喘息着笑道:“战局之中,主帅不可倒。倒了容易动摇军心。”
“你一风流纨绔,当什么主帅?能动摇谁的军心?”江问鹤道。
谢夭唇角含笑,道:“有人的军心。”
李长安心里一跳,还是忍不住,掀开帐篷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叫人胆战心惊。
谢夭衣服褪下来了半边,露出受伤的肩膀和脊背。那背极薄,在灯下这么一照,曲线愈发分明。本应是生得很好看的背,但那上面又纵横交错地有着许多疤痕。
各种形状、各种武器,李长安想不明白,为什么谢夭背上会有伤,又为什么会有这种简直像被千人围攻一样的伤。
他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么?
在那伤痕之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新伤口,从右肩往下贯穿,一直到脊背正中间的脊梁。
李长安脸上冷冰冰的,心情复杂地却难以形容,又气又心疼,又因为谢夭那过于漂亮的脊背,野草一般地伤痕而讶异地说不出话。
“我全脱了得了,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半脱不脱地很奇怪。”谢夭声音很虚,说话还是在断断续续地笑,“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停了片刻,连头都没回,却直直点了李长安的名字,笑道:“是不是,李长安?”
李长安像是被点醒了那样,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谢夭的背看了太久了。
但谢夭都没有回头,怎么看到的自己?
他一抬眼,对上镜子里谢夭的脸。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一双细长的狐狸眼还是冲着自己眯了一下,连带着他眼下那颗小痣也一动。
谢夭在灯下,灯光便全拢进一双眼睛。
李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头发遮住眼睛,松开帘子就要转过身。
“谢公子,都这时候了能别撩拨人了么?”江问鹤无语道,“你再说话我害怕你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哎,我不是……”谢夭还想说什么。
江问鹤一根银针下去,声音带上了一点怒意:“闭嘴。”
虽说平时两人打打闹闹,互相谁都瞧不上谁。但是一旦江问鹤认真起来的时候,谢夭是一句话都不敢顶的,毕竟针在他手里,自己小命还在他手里攥着,谁也不知道江问鹤会不会一针把自己戳死。
而且这个时候的江问鹤会没来由地有一股压迫感,神医堂一代堂主,在这种事情上,除了他没人敢说第一。
“李长安,你来得正好,运功。”江问鹤声音冷冷道,瞥谢夭一眼,下巴一抬,道:“帮他调息。”
谢夭一听让李长安帮自己调息,心头一震。他们修习得同一门内功心法,同性相见最为熟悉,保不齐李长安会探出点什么,谢夭沉声道:“江莲!”
“都说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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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江问鹤又下了一针。
谢夭猛咳一声,吐出来一口淤血,再没力气说话了。
江问鹤道:“外伤本是小事,但你经脉气血流通不畅,这一点小伤就能要了你的命。幸好刀上没毒,不然以你经脉淤堵的底子,毒直接憋在心窝发作,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来。”
李长安走过来,距离更近了,谢夭后背上伤和疤痕看得就更清楚,他眸光一沉,运功提起内息,本来已经伸出了手掌,再放到谢夭背上时忽然迟疑了。
他有点不知道放哪,不知道从何下手。
谢夭后背上到处都是疤。
江问鹤奇怪地看一眼他,点了点谢夭左肩,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李长安把手掌放上去。
内力透过手掌穿透到谢夭经脉,谢夭身体因为常年吃冰蚕压制疯病的缘故,本就极寒,这一股内力仿佛暖流,流遍四肢百骸。与此同时江问鹤下针,硬生生通了几个重要关窍。
谢夭闭着眼睛,脸色好了一点。
李长安眉头却皱着,他发现谢夭体温很低,几乎有点冰了。而且他内力在谢夭体内游走之时,处处受阻,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对冲,阻挠。
他不会医术,脉象只能摸出来个大概,他此时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谢夭的病如此严重。
没来由的,他想起了谢夭说过的许多话,什么死后埋归墟里,只住五年就可以,他当时以为是玩笑话,可谁知道说者有没有心呢?
“我听说有武功的人手都很稳。”江问鹤忽然道,“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江问鹤依旧淡定地下着针,甚至都没看李长安,慢悠悠道:“李少侠,你手在抖。”
谢夭虚弱着笑出来,道:“江莲,你太吓人了。你别逗他。”
江问鹤心道你还护上了?平时谁逗人更多不是一目了然?但他现在没时间跟谢夭闲扯,他要下最后三针,这最后三针几乎要求同步下在心俞、膈俞与天宗,再配以内功护在心脉,方能把淤堵的血气逼出来。
如果李长安手不稳一点,他是不敢下这三针的,他怕谢夭的心脉受不住。他正要开口再教李长安几句,却见李长安缓缓闭了一下眼睛,手上和内息都稳了不少。
他讶异地挑了下眉,心道孺子可教,谢白衣这人捡了一个好徒弟。
李长安问道:“我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江问鹤笑道:“好,在我下最后一针时,你用内功稳住他心脉。”
江问鹤指尖捻起三根银针,目光如炬,指尖若风,三根银针同时飞出,稳稳扎进三个穴位,每个穴位扎进半寸,分毫不差。与此同时,李长安调息运功,在淤血冲撞之时护在谢夭心脉周围。
谢夭猛然吐出三口黑血,咳嗽一声道:“你们……玩死我得了……”
李长安在内息游走到谢夭心脉周围时一怔,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顺着他手心传上来,温暖、包容、顺从、好像他们本是同源。
那感觉一刹而过,下一瞬,他又感觉不到了,快到那种感觉像是他的错觉。
江问鹤拿过毛巾,嫌弃地递给他,让他擦吐出来的血,道:“不是我们,你今天就死在路边吧。给人治病还不讨好,你这样的病人真是我治过的头一位。”他转头,道:“是不是,李少侠?”
李长安正茫然地看着自己手掌,江问鹤问他时他才抬起头,但问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又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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